第17章
  外城8区1号广场。
  人人都融入怪诞怪异的气氛,整个广场化成为放荡的巫魔舞会。一个个扭曲的姿势前仰后合,一张张怪相的人脸呲牙咧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昏沉混沌。
  像马戏团,鬼脸怪异陆续献出他们最精彩的一幕,但缺了一点,没有掌声。
  广场静悄悄,只剩下它们在躁动。
  黄色警戒线围紧广场,每隔一米,都有一个哨兵看守,屏息盯着它们不越线。
  *
  滋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急切的呼叫,“指...挥...官,外城...区...”
  断断续续的男声传出,夏停听得不耐烦,切断通讯器,二人沉默看着他挂断。
  下一秒,夏停的指尖又按下绿色按钮。
  “指挥官,外城8区1号广场出现多人怪异爬行,请立即派哨兵前往支援。”
  “收到。”
  通话声恢复正常。
  夏停看了一眼实验室门口,道:“艾斯博士,874位的幼儿报告尽快。”
  艾斯眼眸变得暗淡无光:“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这种事。”
  夏停上下唇微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才,听白也听到,怪异爬行,结合今晚看到幼儿,她可以确定,外城区的人也发生寄生虫性的感染。
  “跟我走。”夏停瞥眼。
  听白没问什么,直接跟着他离开白色长廊。
  挡风玻璃,眼前离奇又真实存在的一幕,让听白不由头皮发麻,她推开车门。
  “通知防护中心。”没有多余的话语,夏停目视前方,擡手走去广场高台。
  “好。”弗林拿起通讯器。
  防护中心,意思就是广场里所有人都要死去,没有辩驳的可能性。
  她看向高台,只有凌厉的身影,孤单又决然。
  一声枪响。
  那是死亡的铃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五声。
  ......
  无数声。
  广场周围的哨兵排成一列,前一个哨兵的子弹用完,后一个哨兵补上。
  “啊——”
  一个感染寄生虫的人满脸通红,皮下仿佛有热水烧沸的热泡,咕咚咕咚凸出来,又凹进去。
  哨兵手指颤抖扣动手枪,红通通的洞口流下条形血条,他捂住口鼻,冲向广场墙上,狂撞不止。
  夏停淡淡扫了一眼那个暴动的哨兵,“你,去做精神安抚和疏导。”
  “好。”听白领着带去后车厢,她明白了,她是向导,带她过来,是为哨兵做精神安抚和疏导。
  白灯下,两名哨兵按住暴动的哨兵,听白捂住哨兵的额头,尝试与进入哨兵精神图层。
  一进入,一条棕色长虫咧着鲨鱼牙齿,血口大盆朝她的脸袭来。
  猛间,听白抽走手掌,抖两下手,不注意,撞上银色长桌角,刺痛感冒出。
  两名哨兵面面相觑,惊道:“怎么了?他感染了?”
  听白:“可以吧。你们有谁知道他说精神体?”
  两名哨兵摇头,下一秒,弗林道:“棕熊。”
  听白压下恶心感,冷静:“他的精神体可能感染寄生虫。”
  说完,暴动的哨兵不知使出什么奇力,猛然推开按住他的两个哨兵,眼睛发红,冲去外面。
  “追出去!”弗林看着愣在一旁的两名哨兵,立即道,他又看看听白苍白的脸色,稳了稳心态,又轻声:“你没事吧。别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哨兵五感超载或精神海混乱很容易感染。”
  眼见暴动的哨兵冲进黄色警戒线,冲进广场,千钧一发之际,夏停擡手,嘭!
  暴动的哨兵倒地,两名哨兵见状,仰头看向夏停,他用眼神示意,让他们回去继续工作。
  尖锐锋利的枪声逐渐变成蚊蚋振翅的翁鸣,每一张面孔一种奇形怪状的倒下,血染脸庞。
  若说清晨第一缕阳光是新生,那么基地的第一缕阳光经过精妙计算出来,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又每一个人只能活在精妙计算中。
  光浅渐亮,便更加容易看得清广场死了多少人。
  感染异种的人,血流不止,还有她身上的寄生虫,扁扁的,长长的,棕色的,黑色的顺着血滑动。
  若靠近血泊,定会让寄生虫趁时而入。
  不久,防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赶到,一晚上的流血,也该进入收尾。
  他们着白色防护服,浑身包裹严严实实,踏进一片红色之中,犹如白玫瑰猝不及防穿中满是尖刺的红玫瑰,白玫瑰只看到红玫瑰有难,毫不留情拔走红玫瑰身上尖刺,逐渐的,红玫瑰的尖刺越来越少,直到红玫瑰完全盛开在广场,艳丽又无罪。
  一双眼睛路过,听白与它交汇,透过眼睛,她看清了,是亚力。
  她擡手想打招呼,一声枪声,亚力眼冒双瞳倒地,听白看向开枪的方向,
  黑漆漆的枪口,夏停一动不动举起,又放下,向她走来。
  “防护中心出现工作人员感染情况,注意排查。”夏停低头,没有任何情绪汇报情况,但他的眼睛却盯着听白不放。
  拉起她的手臂,夏停命令道:“回机甲车厢里待着。”
  甩开他的手,听白踉跄几步,想走去亚力倒下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她不能接受,明明,前一个还是活生生,明明,前一秒,他还活着。
  夏停眸光冷却,捉住她的手臂。
  听白欲想往前一步,一道大得几乎没有反抗的力度将她死死钳住,她眼睁睁看着和亚力穿同样的防护服的人带走亚力。
  身后,便是审判亚力死亡的人,只要她转身,她就能看到。
  她垂眸,绕过他,走去车厢。
  广场再往前一百米,悬浮列车会经过这里,乘坐悬浮列车的人,知道昨晚发生流血事件,忍忍不往这里看,他们怕,怕对上他们的眼睛,他们就要面对死亡。
  没有人在这获得重生,包括审判他们的人。
  车厢内,夏停、弗林、听白三人默然不语。
  夏停抚着额头,闭目休息,没有那双审判别人死亡的眼睛,此时的他,变得柔和许多。
  “你不休息一会。离主城还有一个小时。”弗林用很轻的语气对着听白讲。
  从幼儿到成人,感染的方围越来越大,幼儿的审判尚且要思量思量,但成人却不需顾虑太多,他们的死亡,即节省基地资源,又不会担心他们会感染其他人。
  听白摇摇头:“不了。你似乎也忙了很久,你先睡吧。”
  弗林也摇摇头,笑道:“我也不了,指挥官在养神,我需要随时留意信息。”
  再次望向夏停,听白想起每每见他时,他都是一副让人望而却步的形象,很少会见他流露出安静?没有攻击性?
  她想不出形容词来,她只知,他现在累了又或许困了。
  静谧的林子,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亮起,它们哑枝疯狂生长,绿叶混着泥土气味钻进鼻子,平静、平缓、轻快、玩闹的声音拂耳。
  那时的人们,会一边享受夏天,也会一边期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
  人总是学不会抓住一个夏天就只能捉住一个,他们总会期待下一个。
  灾难来袭时,他们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个夏天。
  恍惚间,听白看见弗林上下嘴唇不停张张合合,夏停垂眼,没有说话。
  她没听清他们讲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次不是普通一场大规模感染可以说得过去的。
  主城空荡荡,只有在季度工作安排时候,主城才会恢复一二生机。
  这一次,听白没有跟着夏停走去灯塔,而是独自一人走回白塔,她虽在哨塔做启蒙老师,但她是向导,是属于白塔,这一点,永不会变。
  白塔三十层至四十层是向导的房间,她们的房间是统一设计,一张靠近窗台的长桌,一张靠近左墙的床,一张靠近右墙的书架,另无特别之处。
  扑通一声,她陷入床上,沉沉浮浮的入睡。
  指甲抓划铁门的声音陡然响起,来不及多想,听白从床上爬起来,走去声源处,她没有开门。
  透过猫眼想看清门外的情况,可是,一片黑暗,随即,她明白了,这是一场预谋的行动。
  刺耳声不停在挠她的心,听白忍着不适,拿起白塔给每个向导的抽屉里配有的通讯器,她指尖颤抖拨打求救号码,嘟嘟嘟的等待声音始终没有任何人接听。
  “现在如何?”对面终于响起。
  这时,听白的耳朵难受到分不清这个声音是谁,咬着牙齿吐字道:“情况良好,但需要帮助。”
  对面呼呼道:“等着。”
  立即放下通讯器,听白蹲倒在地,捂住耳朵,尽量隔绝门外的声音。
  天旋地转间,快当她被抓门声折磨得穿心透肺之际,一阵有力的拍门把她拉回来。
  终于来了,她脚步轻浮按下把手,忽间,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前面扑去。
  门外的人也是一顿,下意识伸手扶稳她。
  待听白回过神,她擡眼:“谢谢。”
  “不用。”
  冷冽又清宁的声调,她猛间擡头,撞上一双柔和的红眸。
  不是白塔的工作人员吗,怎会是夏停,难道白塔要归哨塔管,她脑子如断线的风筝飘想不停。
  夏停:“好点没有?”
  听白低头像似在询找什么,“缓和好多了。”
  夏停看出来她在找什么,“抓门的是幼儿,已经带走,尽快工作。”
  听白眼睛微微睁大,幼儿?那岂不是白塔里的幼儿岂不是发生寄生虫型感染,她应下:“好的。”
  手环不停闪过红色通知,听白边走边查看。
  情况比她想象要糟糕,哨塔的幼儿培育中心通知她尽快到场。
  她到达时,已有多名哨兵在此看护,胸前佩带有灯塔绿色工作牌的工作人员,正马不停蹄抽幼儿的血液,一小管一小管拿去做基因检测。
  忙碌的身影中,听白看到加莉也在此,她垂头,眼神专注,用力的抓住幼儿晃动的手臂。
  再到后面,是一个女孩,她不慌不忙擡起手臂,线型大小的针孔扎进手臂,她脸上愣是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而很淡然。
  这个表情,让她想起夏停,做什么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多久也不变。
  “哨塔培育中心的工作人员呢,快把幼儿领走。”灯塔工作人员喊道。
  闻言,听白走上前去拉走小女孩,走上前去时,她的眼神刚好和加莉对视,二人默契相互.点头,又继续投进各自的工作之中。
  碰面夏云时,她眸光暗淡,神情忧伤,但她还是保持微笑道:“听白,你来了。”指了指小女孩,“她抽血了吗?”
  听白:“刚抽完。”
  夏云从听白手中拉过小女孩的手,道:“跟我来吧。哨塔也出现寄生虫型感染,感染的程度我想应该没有比幼儿管理中心高,但还需做一定的排查。”说着说着,她们来到一间单人房,夏云轻轻的拍拍小女孩的后肩,“自己乖乖的进去睡觉。像往常一样。”
  小女孩乖巧点点头,轻声关门。
  夏云笑道:“听白,幼儿抽完血后,送她们回房休息即可。你去忙吧。”
  听白看一眼夏云,可能劳累过度,夏云脸上没了从前那般红润的气色,她道:“好,园长,注意休息。”
  主城对有向导和哨兵基因幼儿保护程度是最高,现在白塔、哨塔的幼儿皆发生寄生虫型感染,那么主城生活、工作的向导和哨兵离寄生虫感染也不远。
  待着哨塔里,始终如一的灯光让人感受不到白日黑夜,带走抽完血的幼儿,又回到这里接着重复一遍。
  她孜孜不倦这样做,等待之时,加莉递去一瓶冰水给听白,她轻手接过。
  加莉见此,伸手揉了揉她的太阳xue:“哨塔有两千多名幼儿,基因检测报告会陆续出来的。不用过于担心。”
  听白拨开加莉的手:“不用,你也累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始终需要面对。”
  二人相互依偎一下,脚步声便传来,夏停朝她们二人望了一眼,随后又一看向抽血处。
  灯塔的工作人员见夏停站在一旁,想起身敬礼,他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不用敬礼,继续做手上的工作工作即可。
  又一个幼儿抽完血,听白柔声道:“加莉,我先去忙了。”
  “好。”
  伸手牵过幼儿时,那幼儿使劲撒开听白的手,闷闷不乐:“不要你牵手,要你抱!”
  没有理由的要求让听白一懵,她蹲下,道:“那也行。”刚准备伸手抱起幼儿时,那幼儿又不满意,撅嘴:“不要这样子抱!”
  听白无措的起身,看着幼儿咋呼的神情,思索着如何体面领他走。
  高大的阴影笼罩全身,幼儿瞬间不出声,也不比划要听白用什么姿势抱他回去。
  夏停:“自己走回去。”
  果然,还是哨塔的最高指挥官的身份有用,幼儿听后,闷头走回去,完全没了高大的形象,只剩下矮小的身体。
  下一秒,夏停开口,不用多想,一定是说听白不适合做启蒙老师之类的话,就算他不说,她已经接受了,比起做启蒙老师,她更适合坐在精神疏导室里。
  “领走下一个幼儿。”
  意想不到的话语,听白回头看一眼夏停,心中莫名的奇怪,她道:“好。”
  走时,她听到通讯器的声音响起声音。
  “寄生虫感染的缘由已经找到,是水源和肉类。”
  “好的,我已经知道。”
  “现在有没有联系上自然基地的泰斗。”
  “暂时没有。自然基地的地磁经常性失磁,如果一下联系得上,那一定是上帝的手笔。”
  “尽快吧。”
  听声辨人,通讯器对面是艾斯博士,说话声停止,夏停朝她处看一下,转身消失在走廊中。
  一刹,听白轻声对着幼儿道:“自己乖乖走回去,姐姐有事要做。”
  她小跑进电梯,道:“指挥官,我也想去。我想,每一次行动,需要一名向导跟随。”
  夏停漫不经心扫过她的脸,别过眼:“哨塔的每一次行动,白塔会安排专门的向导跟随。”
  言外之意下,不需要听白跟随。
  她道:“可是,昨晚,你不是默认我做跟随向导。”
  夏停:“情况紧急。”
  他言简意赅解释昨晚为什么要她做跟随向导的理由,很充分,让听白一时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理由。
  银光倒映她的思绪,电梯门打开,听白只好跟着夏停。
  他上车,她也跟着上车。
  弗林一边汇报,一边看着听白的那个方向。
  “先从8区水库开始排查。”
  静等两秒,没有回答的声音。
  “嗯。”夏停短暂嗯了一声。
  弗林回神:“是。需要准备轰炸机吗?”
  闻言,听白猝然擡头,夏停没有迟疑,小弧度的颔首。
  已经申请8区的罩灯24小时全方位开启,没有昼夜可分,几人站在深不见底的蓄水池边上。
  水面上波澜起伏,粼粼亮光,一个哨兵着白色手套,直飞机垂吊他下去。
  稍稍站久,一股奇特的气味飘散,听白分辨不了是任何气味,但她知,以哨兵对气味敏锐度,大概是刚站这里,便可闻到。
  一管看起来澄清的水取样出来,灯塔工作人员接手带回车厢。
  等待过程中,夏停:“8区上方的保护罩有没有开启过。”
  8区的负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一句话,“开了一次,但很快又关上了。”
  夏停摩挲手指:“下雨时开的。”
  一听,8区的负责人心中警铃一震,那时,他为了在8区普通人耍一时威风,大放撅词开一次保护罩也没有什么,一打开,天空淋盆大雨砸下,意识到不对他又命令人立刻关上,就一会儿,关系也不会扯这么大,“是的。”
  夏停敲了敲栏杆,诡异的声音不合适宜响起,他转头,审判道:“回主城认罪。”
  8区负责人欲想再为自己申诉,但看一眼夏停不容置疑的脸,只好道:“好。”
  一沓报告单接过,夏停低头翻看,灯塔的工作人员:“8区蓄水池中有多以贾第虫、溶组织内阿米巴、隐孢子虫的寄生虫,与8区幼儿基因检测出来的报告寄生虫相同度达到95%。”
  权横利弊之下,夏停道:“将8区的居民遣送去1区。8区的所有资源立即整合,一个小时后,8区将会炸毁,届时,靠近8区的5区和6区做好封区准备。弗林,协同5区和6区的负责人一起做好封区准备。”
  轰——
  直升机旋转上扬,咔擦,保护罩往两边舒展开来,犹如盛开的花朵。
  无数架轰炸机犹如蜜蜂采蜜,有距离的围在8区上方,等待这朵花朵完全盛开,它们便来采独一无二的蜜。
  最后五秒。
  所有的蜜蜂肆无忌惮放开它长长的尖刺,任尖刺插.进这朵刚盛开不久的花朵。
  轰鸣声不近不远回荡耳边,一栋栋完整的建筑眨眼变成废墟,前一秒,她还真真实实踏过这片土地,下一秒,所有一切化为昨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远的事情她无法深究,她只想知道下一秒,会发什么不可预知的未来。
  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夏停翘起二郎腿,悠然自得的道:“问吧。”
  “8区的为什么要坚决轰炸。”或许还有很好办法可以解决水源问题。
  夏停:“8区不止是水源问题。主城白塔和哨塔的幼儿出现几例寄生虫型感染。”
  主城以基地利益为主,外城以主城利益为主。寄生虫感染已经涉及到主城,这样做,无可厚非是为主城的利益。
  即使是上帝,也无法预知人类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指挥官,现在可以撤离。”前方传来驾驶员确认的声音。
  “返回主城。”夏停回头扫了一眼下方,尘土飞扬,弥漫炮火枪烟味的8区,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