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湄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长辈,这妮子如今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顶撞自己,她是装都不乐意装了?!
秦湄的手指着她,微微发抖:“你!……好啊,这就是侯府的嫡长女?!你父亲当初偏要把你从那穷乡僻壤接过来,我早就劝他三思!好歹也教过了礼仪再让你进京!现在好了,不知礼数、对长辈出言不逊!还不知悔改!这要是传出去,我看哪个人家会愿意娶你!”
玉美邀更是不解了:“夫人说这话当真奇怪,这与娶不娶我有何干系?我才刚回玉府,没想着要嫁人。”
“哈!”秦湄觉得万分可笑,道,“少来假惺惺的说这样的谎话!你在这个年纪回来不就是巴望着府里给你出嫁妆然后肖想着攀上一门好亲事么?!我劝你最好识相些,就算自己不安分也别带上你妹妹!香儿她还要在家好好做女红呢!你不要当大家闺秀,也别挡了你妹妹的路!”
玉暖香当即小声嘟囔:“娘……你少说几句!而且其实我也不喜欢做女红……”
秦湄大叫:“什么胡话!你看吧!你从前哪里会对娘说一个‘不’字?!还不都是她来了以后把你教坏了!三天两头带着你在外面抛头露面!你这孩子现在还分得清谁对你好吗!?赶紧给我过来,别在那儿傻站着!”
玉暖香缩了缩脑袋,双脚却纹丝不动:“娘!五姐姐没有带坏我!平时也是我自己想跟着她出去的!而且这次是梁国公府的邀约,会出事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秦湄气极:“你还反驳我!?”她似乎身体都抖了抖,幸好身边的春芳一直搀扶着她。
秦湄袖子一甩,大喊:“来人!把六姑娘屋里的东西都搬到我那里去!即日起,六姑娘就与我同住一个院子!没我的允许,她不能她出院门一步!”
玉晴晔蹙眉道:“娘,你这是干什么!”
玉暖香听闻也当即大声反驳起来:“为什么!?娘!我长大了,我不要与你同住!”
秦湄对着一旁的下人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六姑娘带走!”
婆子丫鬟们只能一哄而上,架着玉暖香的手臂,推搡着拉她离开,即便玉暖香再怎么挣扎抵抗也无济于事。
玉湘宁与玉礼谦不便掺和,他们有心想开口替玉暖香求情,但朱氏几次叮咛不要掺和长房的是非,兄妹二人现在只能同情地目送她离开。
玉晴晔不悦道:“娘,你这是何必!平白无故突然将她关起来作甚?”
“你给我闭嘴!”秦湄呵斥,“你做哥哥的,不帮忙看着她也就罢了,竟也跟着瞎闹瞎掺和!若有个万一,你叫我还怎么活!?你平日胡闹,去武场与人打架也好,斗嘴也罢,我都忍了!但你护不了你妹妹,那便不要再同她一起出门!”
玉晴晔想要辩解:“我何时不护着她了!我……”
“闭嘴!等你父亲回来,就罚你去跪祠堂!哼!”秦湄说罢,甩着袖子就要走人,可转过身时,她愤愤地瞪了玉美邀一眼,仿佛无声的警告。
春芳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主子,也跟着用眼神杀向玉美邀。
玉美邀不与秦湄计较,但却不会放任一个丫鬟对自己无礼。春芳趾高气昂地看向她时,她冷漠如霜的眼眸回望,空气里好似凝聚起一道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向春芳的眉心。
春芳被那眼神震慑,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即低下脑袋,搀这秦湄走远,并在秦湄耳边低语:“夫人,要奴婢说,这五姑娘身上指定有些晦气在。她头一日回来的时候,奴婢在门口接她进府,瞧她第一眼便觉得不简单。您瞧啊,刚回来的两个月她还乐意装一装,现在才多久!看她那嚣张的模样!而且……似乎她回来后,这京城里就没消停过……”
秦湄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听着春芳的话,两条秀眉也情不自禁地锁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秦湄道,“当真是个扫把星……也不知道侯爷干什么非得接她回来。说什么奔丧时家里不可缺人,我看他就是觉着玉美邀到了嫁人的年纪,要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好给他自己的仕途多找门道。哼,没良心的,我嫁给他十几年,他有什么好事不先想着晔儿和香儿,反而先顾及着前头那位的女儿,那我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在玉家站稳的脚跟,当我吃素的?想分走香儿的嫁妆?做梦!”
春芳道:“可是夫人,按长幼,的确该是五姑娘先议亲。”
秦湄冷笑一声:“那便给她相看起来,若放着她的婚事不管,我这个做后娘的岂不是要被人指摘?反正只是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家罢了,又不是真让她出门去过好日子,哼。”秦湄冷冷笑着。
……
玉美邀与林颂涟回到了院子,这里已经有秦湄派来的丫鬟正将玉暖香的物件搬走,不消片刻,屋院就空了一大半。
玉美邀自知自己在秦湄眼里是个面目可憎的外人,因此对于自己这个六妹妹的处境也只能沉默。
反正她们是亲母女,这种隔阂也闹不了几日。
眼下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做。
第一个最要紧的就是林颂涟。
林颂涟进了屋子,解下披风,露出那副惨不忍睹的躯体。
那些还没断裂的竹篾支架已经晃晃悠悠,恐怕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彻底坏掉。
“将军,我要先将你的魂魄引出来,否则我担心这里面的竹架子要是塌了会对你有所影响,毕竟这是你栖居了一阵子的容器。”
林颂涟点点头:“嗯,我都听小满的。”
说罢,玉美邀的指尖在她眉心一点,她的灵魂便驾轻就熟地飘了出来,浮在半空。<
然而下一秒,只听“啪啦”一声,这幅纸人的身躯仿佛是有所感应似的,瞬间轰然倒塌。
玉美邀有些发愁:“这可如何是好……施法用术我在行,可这手艺活我却一窍不通……要不再去扎纸铺给你临时买一个?”
她正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可外边传来脚步声,随之是玉礼谦的声音:“五姐姐!我带了些东西过来,想看看能不能给林将军帮点忙!咦?五姐姐?五姐姐人呢?不是回来了吗,怎么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玉美邀看着玉礼谦在自己眼前抓耳挠腮,不禁有些发笑,她手一挥,破除了结界:“在这里。”
玉礼谦眼睛一眨,果然就见玉美邀正端坐着,她的面前还有一堆已经轰然倒塌的...纸人躯壳。
他大惊失色:“哎呀!林将军她没事吧!”
林颂涟幽幽飘到玉礼谦面前:“我在这儿……”
“哎哟我去!”
头一回大白天见鬼,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那半透明的躯体没有双脚,在半空游荡,还有那副带血的面容,以及脖颈间一道血淋淋而狰狞的刀口……
那是被砍头的犯人才有的伤痕。
玉礼谦瞬间收起来有些莽撞的模样,那副对什么都新鲜好奇的劲儿都瞬间灭了下去,他知道这个灵魂便是林颂涟本尊,且是死前的最后一刻。
“将军……”他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有些哀婉。
玉美邀打断他快要喷涌而出的煽情戏码,催促道:“好了,不是说要帮忙吗,你都带什么来了?”
“哦哦哦……”玉礼谦回过神,叮呤哐啷地放下背后背着的大包袱。
打开一瞧,全是些斧头锯子和其他器具,还有许多已经削好的竹篾与打磨平整的木条、牛皮纸。
玉礼谦道:“我想过了,要让将军的这幅身子行动自如,甚至比以前更好用,那就得做改良。”
玉美邀疑惑:“怎么改良?”
玉礼谦嘿嘿一笑,四个大字从口中蹦了出来:“千机纸窍!”
玉美邀不明所以,只得让贤,她把桌面清空,交与他发挥。
玉礼谦束起袖子,拈了一把粗犷的砍刀,对着原本破败的驱壳就是大刀阔斧的挥砍。
随后,他打开自制的工具箱,把里面的器具码放整齐。
他挑起几根新的木料与竹篾,比划着原先的长短,嘴里振振有词:“唔,这个做腿,这个做手,这个做脊柱……”
玉美邀在一旁抱着手臂静静观看,林颂涟则好奇地飘荡在玉礼谦的身边,眼眸中跳动着期待的光点。
可不一会儿有玉礼谦就开始皱眉嘟囔:“新的骨架子好搞定,不过皮肤可以用什么东西代替呢……”
此话刚一出口,玉湘宁已经抱着一匹料子小跑过来,她将蓝白色布料放在三人眼前。
玉美邀还未明白这是何物,玉礼谦已经两眼放光:“这是冰韧丝?!”
林颂涟一听,顿时惊叹:“冰韧丝?就是那专门给皇家御用的布料?一匹织锦需要百日功夫,织脚密实,具有弹性。我父亲年轻时曾被先帝赏赐过三匹。”
玉湘宁笑着点头:“不错。此物多层叠加,可承重百斤。如果用这个当作将军新躯体的料子,一定会更合适。”
玉美邀问:“四姐姐,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玉湘宁毫不在乎道:“我母亲的嫁妆里多的是。”
玉美邀想起来了,二婶出生江南朱氏,此乃一方巨富,家中产业颇丰。
怪不得二房这么多年在家中低调行事,却无人敢得罪造次,那么锱铢必较的秦湄也不会去打他们的算盘。
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了。秦湄自己还巴望着能从二房捞些好处,又何苦去针锋相对呢。
玉礼谦兴奋得直拍手:“这玩意儿再佐以坚韧的牛皮纸,那我这千机纸窍必定完美极了!姐,还是你懂我!”
玉湘宁下巴一昂,骄傲道:“那自然,”她一手叉腰,一手摊开,对着弟弟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着道,“来吧,好好发挥。”
玉礼谦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将冰韧丝平铺在玉美邀书写用的长案上,满脸的专注认真,仿佛一位裱画师,正展开一卷传世古画。
香气幽幽的闺阁里开始弥漫着木料香与竹清气。
周围三人谁也没出声打扰,大家默契地把最安静的时光都留给了玉礼谦。
玉礼谦抽出三根浸过桐油的竹条,就着光线细看。工具刀仿佛是他的第三只手,平口削形,弧口挖榫,尖刃剔槽……
玉美邀静立门边,她瞧见玉礼谦俯身时脖颈后沁出的细汗,又发现他指节粗大,布满新旧划痕,这根本不是一位高门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该有的手。
玉美邀不由得在心中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这些兄弟姐妹。
玉家的屋檐下,似乎并非各个都是心存异念的豺狼……
竹屑与木屑如雪般落下,细小的灰尘在烛火下起舞。
玉礼谦有时甚至顾不上抹一把快要低落的汗,他的全部身心都被手中的“作品”吸引。
直到快过戌时,夜色早已一片漆黑,玉美邀与玉湘宁都依偎着睡着,他才大喊一声:“成了!”
这一声大吼将两人一魂都惊醒了。
“咔”一声轻响,最后一个榫卯关节卡准嵌入。
玉礼谦确认眼前的所有机关转动时都灵活无滞,他才满意地拍拍手,自豪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他直起身,拍了拍满身的灰,满意地自言自语:“唔,这回应当耐摔扛打了!”
作者有话说:
谦弟是手工小能手来的~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