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汝血煞,锁魄封魂。永锢九幽,天律刑真!”
口诀似金刚铁锁,随着她的鲜血彻底封存妖孽,让他泯灭在天地生灵之间。
他发出的爆鸣声好似好席卷万物,只可惜,再怎么挣扎不甘,终归也难逃这个结局。
最终,在一阵阵金光的紧锁下,黑色触手的虚影渐渐缩小、消散,直至再无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众人的耳边很快恢复了宁静。
岂能不见了,妖物魂飞魄散了。
陈氏也没了,她彻底消失了。活了四十载,当过国公夫人,被权贵吹捧、被天家看重,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留下。
骨头渣都不剩。
另一边的父子俩至今都在晕厥,而院墙外头渐渐传来人声。
逃出去的人终于喊来了官府。
“就这么……没了?”玉礼谦出声。
玉暖香道:“那你还想怎样?刚刚那么吓人!生死一线!”
突然,从后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女子,衣衫凌乱、蓬头垢面。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满目惊慌地喊道:“来人!来人啊!救救我的孩子!来人啊!——”
玉晴晔道:“这国公府里哪来的疯女人?”
再定睛一瞧,她怀中的孩子不就是今日的主角——小千金阿茉吗!
女子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她看到这里有人,当即抱着孩子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众人面前:“各位大人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她、她怎么都不醒了!”
玉暖香瞪大眼睛问:“你的孩子?!你说这个国公府的小千金是你的孩子?!”
岳上澜解释道:“陈氏这些年暗地里买了不少女子进府,为的就是让她们给陆载民生下更多的子嗣。因为只有手足的骨血才能换取陆之樟的生命延续。这母女俩能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活下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玉暖香气得往回走了几步,往地上的陆载民父子二人身上各踹了一脚:“人渣!”
玉美邀单膝蹲下,她伸出手,苍白的指节轻轻覆盖住女婴的眉心,口中低念咒语:“灵台守静,魂魄安宁。稚子无忧,慧光笑迎。”
淡淡暖流让闭目沉寂的婴儿跳了跳眉头,她小小的手指动了动,嘴巴长了开来。孩子并没有哭,而是咿咿呀呀地叫唤了几声。
女子饱受陈氏折磨,对于此刻玉美邀手中的“神迹”已无惊诧,她见女儿醒来,喜极而泣:“阿茉!阿茉!你终于醒了阿茉!”
她抱着孩子,伏下身要给玉美邀几人磕头:“仙姑大恩大德,婢妾没齿难忘!”
“别,举手之劳而已。”玉美邀赶忙扶住了她,道,“这位姑娘,如今陈氏已死,梁国公就要伏法,你可愿作为重要人证,向全天下昭告他们的罪行?”
玉美邀指了指一旁不省人事的父子俩,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可是……我……”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
玉美邀看了眼岳上澜,继续对她道:“这位是五殿下,有他在,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的性命。”她掏出几张护身符,叠放进孩子的襁褓中。
“收好此物,可驱邪避祟,保你们平安。”
岳上澜也望着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的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刚才在地窖里大难不死,便知必有后福。她抽泣着道:“若是如此,那我就安心了……”
她呜呜哭着,轻轻的抽泣声蔓延在这方小小花园之中。
观火已经和人群混了进来,岳上澜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地带着女子出去安置了。
随着官府的介入,场面开始嘈杂起来。
小辈们叽叽喳喳地对着官员们描述着今日的一切,你一言我一语讲个不停。当然,大家都十分默契地隐去了玉美邀与林颂涟的部分。
玉美邀自己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歇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忙乱。
岳上澜回眸,见她此刻面颊上还是毫无血色,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过来,问道:“你……身子怎么样了?”
玉美邀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弧度,似乎是在宽慰他:“无妨。第一次用魂穿术,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多消耗了不少气血。往后我适应了殿下的身子便无碍了。”
岳上澜面色一僵:“还会有往后?”
玉美邀眸光里荡漾起一分玩味,但更多的则是安心的笑意:“难保以后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特殊情况不是吗?还好殿下身体硬朗康健,如若不然,我今日恐怕醒得不会这么快。”
她又反问:“殿下呢?感觉如何?我曾听祖母说,第一次被魂穿之人往往体虚发汗、两眼昏花、步履蹒跚,更有甚者要好缠绵卧榻修养好几日。”
岳上澜道:“我倒是没什么……靠着墙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玉美邀笑得更是心满意足:“我果然没瞧错人。如此,我就放心了。”
岳上澜看着眼前女子虚弱却美丽的笑颜,卡在喉咙里的“可是”二字终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说:
可是你再怎么样也不该随意占领我的身躯。<
你再怎么样也不该事先隐瞒。
你再怎么样也……
唉,算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初春的寒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玉美邀借他身子爬树攀墙,让他的黑色墨袍染上了一些灰白的尘埃。可尽管如此,五殿下只要静默而挺拔地往任意一处一站,都依旧风姿绰约。
岳上澜脸上没有再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了,他难得有些郁闷地蹙起眉,半晌,对玉美邀憋出一句:“被魂穿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或者说……禁忌?”
玉美邀微微摇头:“殿下放心,只要身体康健便一切如常。”
岳上澜松了口气。
可玉美邀话锋一转:“不过要说禁忌……”她又随即一笑,“其实也不算,殿下只要记住,在男欢女爱上切勿纵欲过度,否则下次再遇上什么事儿要魂穿时,恐会阳亏。毕竟殿下是男子,这通九幽之术最消耗元阳,这也是为什么我乌家历代后人里,厉害的女子多,男儿却少。”
岳上澜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红,小满总是这样,提起男女之事毫不避讳,她的淡定反而叫自己有些窘迫:“这个你放心,我……从未有过那种事……”
玉美邀眼睛一亮:“殿下,此话当真?”
岳上澜一愣,他看着她亮亮的眼睛,一时迷惘:知道自己还是童子身,她听了很高兴?
他道:“自然当真……”
“好,我知道了。”玉美邀甜甜地笑着。
岳上澜抿唇不语,耳朵却不由得烫了起来。
他不知道玉美邀心里正喜滋滋地盘算着童子血的妙用。
“邀儿……”玉湘宁处理完那头的事儿,走了过来,她磕绊地开口问,“我有话问你,你……这身本事……”
玉美邀道:“四姐姐,务必替我保密,若是外传,后果不堪设想。”
“哦……可……”玉湘宁有些迟疑地瞄了一眼一旁莫名其妙面红耳赤的岳上澜。
“噢,五殿下不算外人。”玉美邀道。
岳上澜回过头望着她,二人隔空相视,一个眼神复杂,一个坦荡磊落。
空气里飘散出一言难尽的古怪。
玉礼谦也跟着凑了上来,打破了沉寂,他已经有一堆问题想要问。
“五姐姐,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本事?刚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天地间为何会孕育出那等精怪?”
“若我也想学这本事,你觉得可行吗?我能拜你为师吗?”
一连串问题让玉美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大家伙儿都聚拢到这个角落里,林颂涟捂着身上的窟窿艰难地笑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小满如何回答?”
“啊对对对!昭雪!你你你又是何方神圣?!”玉礼谦看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跳起来惊叫。
林颂涟拖着自己漏风的驱壳,张开独臂:“如诸位所见,我是一个纸人。”
玉暖香扶着摇摇欲坠的她,忍不住问:“可是你看上去明明和真人如出一辙……”
林颂涟道:“这都是小满的功劳。”
玉美邀看着林颂涟一边说话一边掉纸屑的身子,叹了口气道:“将军,虽说只有火对你有威胁,但以身相抗,若是被砍得千疮百孔,也难保你的魂魄不会受影响。现在还是先好好歇着,等回去了我帮你把身子补一补。”
除了岳上澜以外的众人:“将军?!昭雪是将军?!”
玉美邀:“回去再和你们好好解释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花园里有声音,快!去看看!”墙外,又一群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陛下直属的禁军。
玉美邀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四散开来,躺倒一片,“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一副被攻击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蔫吧模样。
为首的杨欣一瞧岳上澜也在,当即点头哈腰地走过来寒暄。
仵作蹲下查验陆载民与陆之樟的情况,众人瞧着这父子二人的模样皆是一番大呼小叫。
陆之樟倒是醒了过来,只不过整个人大变了样,眼歪嘴斜,傻愣愣地笑着。
“呵,最年轻的翰林,最后成了一个智障。”玉暖香讽刺地笑了笑。
“他的神志都没了,岂能已死,邪法随之消散,从前陆载民与陈氏为他苦心经营的康健身子和满腹经纶,终都是要还回去的。”玉美邀轻声道。
“我懂我懂,这就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对吧?”玉晴晔道。
玉美邀点头,天边晚霞露出橙红的柔光。
“人生在世,就是一个不断播种的过程。种下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因果轮回,生生不息,报应不爽。”她的话语声不大,轻柔的像一阵风。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写诉状、抄府邸、押家丁……
岳上澜不忘玉美邀曾提及的与那小婢女的“因果”,他交代杨欣审问国公府下人时切不可盲目一锅端。替夫妇二人做事的终归就那几个心腹而已,在前院伺候的一众家仆多有不知情的无辜者。
观火掏出一包银子给了那小婢女,让人走了。
玉美邀是被陈氏“骗”去后院的,众人有目共睹,玉家的儿女们都是为了救她才被卷了进来,因此他们作为被害的伤员很快就可以撤离。
临行前,玉美邀望了眼正与杨欣低声交谈的岳上澜,后者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回过头,二人对望着,谁也没再说什么。
等玉家一行人走出这个狼窝,才发现梁国公府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刚刚那么多贵人一起逃出去,还那样惊慌狼狈,肯定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玉湘宁道。
玉晴晔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看来京城里又要热闹起来咯~!”
几人走在一起,纷纷坐上马车,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与安然。
林颂涟裹着玉晴晔的大披风,遮住了自己残破的身躯,与小辈们挤上了同一辆马车。
玉礼谦坐在她身边,手指捏着她身体里叉出来的竹尖儿,蹙眉道:“昭雪,你这竹篾不行,毛糙脆弱,极易折断,怪不得那些家丁一捅就破。”
玉美邀道:“这幅纸人的躯壳是从祖父葬礼上随手挑的,当时事出有因,将军的魂魄便只能临时附着在它身上。”
玉湘宁道:“那更不应该了。祖父的葬礼是咱们府里出了五百两操办的,一切葬仪用物样样都是挑最好的,怎么会有质量这么差的纸人呢。”
玉美邀幽幽道:“那就要问掌管中馈的主母了,这银子到底是怎么花的也只有她心里清楚。”
这指的便是秦湄,玉晴晔与玉暖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母亲那视财如命的性子。
玉湘宁赶忙干笑了两声,圆场道:“哎呀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昭雪的这个驱壳要补救也不难,阿谦,你平日里最爱摆弄那些机巧关窍,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玉礼谦盯着林颂涟身体里七零八落的竹篾框架,点点头:“嗯…也不难办。”
玉湘宁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玉美邀伸手,握住林颂涟没有温度的手腕,安慰道:“将军,放心。”
玉暖香问:“哎,昭雪,五姐姐到底为什么总是叫你‘将军’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玉美邀与林颂涟,车厢里一阵安静。
玉美邀叹了口气,她掐了一个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噪音。
她道:“你们真想知道?”
几人巴巴地点头。
玉美邀对林颂涟道:“将军,你愿意告诉他们吗?”
林颂涟坦然地笑道:“大家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所以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我身份特殊,又是以魂附于纸人之上,实在不便为更多人所知,只望各位了解了我的身世后,能守口如瓶,替我保密。否则,我,乃至于你们整个府邸,恐怕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小辈们点头如捣蒜。
林颂涟深深吸了口气:“我姓林,也许你们曾经都听说过我的名字……”
马车穿梭在京城里的大家小巷,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在覆了薄雪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辙痕。
车身微微颠簸摇晃,让车帘时不时随着这轻微的幅度掀起一角。
玉家的小辈们听着林颂涟娓娓道来自己的过往,又是震惊,又是唏嘘,又是为她鸣不平。一阵阵大呼小叫传来,却都被玉美邀的结界拦在了车厢之内。
等林颂涟的故事讲完,马车也已在玉府门口停稳。
“到了。”玉美邀道。
可抬眼一瞧众人,各个都还沉浸在林颂涟的叙事里。
玉美邀道:“往事已成烟云,林将军自己都已放下,你们也就当听了个故事吧。”
玉湘宁抹了抹眼角的泪,随后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将军是为报仇才与邀儿达成共识。现在许缭已死,将军为何还会滞留人间呢?”<
林颂涟道:“我之所以还没有离开,一是因为发现林家覆灭,许缭充当的是刽子手,并不是真正的主谋;二是因为,小满的忙,我还没有帮她。”
玉暖香侧过头,好奇地问玉美邀:“嗯?五姐姐,你有什么忙是需要林将军帮的呀?”
玉美邀微微转动眼眸,透过车帘看了眼外边高耸大门上挂着的“奉恩侯府”牌匾,并未回答她,只道:“到家了,都下车吧。”
徒留几人不明状况地眨着眼睛面面相觑。
他们几个一回府里,与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出门的秦湄撞了个正着。
秦湄见儿女安然无恙地回来,当即抱着玉暖香嚎啕:“香儿晔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与你们父亲才收到梁国公府出事儿的消息!急得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接你们!还好还好,全须全眼地回来了,呜呜呜……”
秦湄一边哭一边慈爱地望着玉暖香。
玉暖香拍拍母亲的肩膀,握着她的手道:“娘,我们都没事。梁国公如今已经被抓了起来,他的夫人也…额……遭到了报应。”
秦湄还在抽泣:“你这丫头少骗我!我都听说了,那梁国公府的梅园里头死了不少人!我多担心那里面会有你或者晔儿啊!”
玉晴晔道:“娘,我身子骨那么硬朗,武功还那么好,哪能轻易遇险呀。”
秦湄望着玉晴晔,眼睛一瞪:“就你嘴硬!还有!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不多穿一件披风?”说罢,她眼珠一转,当即锁定了被掩在人群后面的林颂涟。
没办法,林颂涟个子高,站在哪儿都能看见她。
为了挡住身上的窟窿,玉晴晔早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
秦湄当即就沉下了脸,怒目圆睁地瞪着林颂涟:“你这丫头好没规矩!谁让你穿着大少爷的衣裳!还不赶紧脱下来!”
玉晴晔赶忙阻拦:“哎呀娘!林将……咳,昭雪她冷,一件披风罢了,给人穿穿怎么啦。”
秦湄气得难以置信地笑了出来,质问玉晴晔:“一个丫鬟,穿着家里少爷的衣裳招摇过市!叫人看了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收了人家当通房呢!我可不同意!”
玉晴晔刚得知林颂涟的真实身份,还沉浸在对大将的顶礼膜拜中,哪敢对这个驱逐鞑虏的巾帼英雄开这样的玩笑。他当即瞪大眼睛堵住母亲的话语:“娘!你说什么呢!她可是五姐姐的贴身丫鬟,我可尊敬她了!”
玉晴晔钟爱武学,对世代名将立下的战功都如数家珍,他当真是尊敬林颂涟的。
可秦湄不知事情原委,这话到了她耳朵里,俨然是另一番“风月”。
她的好儿子,竟然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的丫鬟——“尊敬”?!
秦湄简直要吐血,她将矛头对准玉美邀,伸手颤抖地指着她:“你!你对你弟弟妹妹下了什么蛊?!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现在连你的丫鬟都要爬到我儿的头上来吗!”
玉美邀冷眼望着她,话语里是不解的,音调是平淡的:“夫人,我若真想下蛊,这玉府早就被搅弄得昏天黑地了,还哪来您如今侯门主母的位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