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成一团的季府里,根本无人注意到一个狼狈的身影正沉默无声地穿梭在小径上。
浑身湿透的季让诚面色苍白,踽踽前行。
他的衣袍还在滴水,被刺伤的手掌伤口处不断冒出血珠,晕染开的血迹顺着雨水打湿的肌肤流淌到袖口与到衣襟。
“二……二少爷?!”
季让诚行至自己的别院,他院里的下人惊呼,“您这是怎么了!快!叫大夫!——”
“不必了!一点小伤。”他虚弱地呵道,一步步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里,“现在府里的大夫哪有空管我这儿?恐怕都忙着给那老东西治阳/痿呢。”说着,他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送风快步走进来,见季让诚这幅模样,错愕道:“公子,您不是去下聘了么?这好好的怎会弄成这幅模样……”
季让诚眼帘一翻,锐利地目光盯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低声呢喃:“是啊,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情……若是仇家,既然都动手了,怎么不直接把我弄死?呵……”
突然,一个美丽白皙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静优雅的女子正远远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光,仿佛在无声地问他:现在你信了我说的么?……
“玉美邀!”季让诚仿佛咬碎了银牙,狠狠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到底是什么人!
“轰隆——”
窗外又一声闷雷砸下,裹挟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愤怒。
此刻,同一场春雨中,同一道惊雷下,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季让诚阴桀的侧脸,也同样照亮了皇宫大殿前威仪万分的牌匾。
幽深的宫室内,烛火摇曳。
太监低着头恭敬地来到内殿,隔着一扇门,对里面的人道:“陛下,五皇子求见。”
里面之人发出一声慵懒又疲乏不堪的叹息:“朕知道了。”
那声音沉沉的。
不一会儿,又千娇百媚的女声响起:“陛下,那臣妾先回去,咱们说好了,可不许食言,今夜定要来臣妾宫中……”
接着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抵是里面的人穿戴好了衣物。
随之,内殿的门被打开了。
太监将头压得更低,他知道是贵妃娘娘出来了。
贵妃的恩宠是宫里的独一份,这些年能被陛下看入眼的嫔妃来来回回换了一群又一群,唯有贵妃长盛不衰,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且自从她生的皇子被册立为太子后,地位更是稳固不可撼动。
太监垂着眸,只能看到她华丽而柔美的橘黄色裙边。
她所经之路,都留有淡淡香气。
即便此刻已渐渐走远,太监还是不由得沉迷了。
“咳咳——”内殿传来了天子的咳嗽声。
太监心里一惊,顿时从迷惘中回神,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自己当真是昏了头了,不过是闻了一阵香而已,怎么就想入非非了呢。
“传他进来吧。”里面的皇帝又道。
太监赶忙回答:“是。”
岳上澜得了通传,一步步踏上高耸的台阶。
他步入威严而奢华的寝宫,却不进内帷,只和这太监一起,像以往的任何一次拜见一样,站在内殿的门前。
即便看不见里面的君王,他也依旧一丝不苟地行礼,轻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陆载民一案查得如何。”里头的人直接问道。
岳上澜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恕儿臣无能,妖道伏诛后,并未留下其他线索,因此目前,并未有进展……”
“废物!”天子怒道。
岳上澜面色一白,立刻诚惶诚恐地磕头请罪,他双手抱拳,虔诚地顶在自己额前:“父皇息怒!”
“奉恩侯府那位五姑娘,你难道就没追查出什么线索么?此女自入京后与诸多异象都有瓜葛,不可能清白无辜。”里面的人说着,声色沉沉。
岳上澜谨小慎微道:“儿臣这些日子紧紧盯着奉恩侯府,可那五姑娘并无异动,看着与平常闺秀无异……”
皇帝更是不耐烦道:“她既然有会妖术的嫌疑,自然也可能动用障眼法!唉……和你母妃一样无用!咳咳……”
里面的人低低骂着,又时不时咳了咳。
岳上澜交叠着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可他不能表露丝毫的愤怒,他苦心伪装了这么久,多么难听的话都见识过了。
他被训斥,只能万般可怜地将头垂得更低:“父皇息怒,身子要紧……”
里面的人啜了口茶,突然问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你母妃。”
岳上澜摸不准对方意图,便小心翼翼地回答:“儿臣自然想……”
“你知道,她是丢了魂魄才变得像如今这般痴傻。只有找到了通晓此道的人才有可能挽回她的性命。可惜,人心难测,尤其是这些身负异能之徒,他们一旦有了野心,或动了歪念,对我岳氏江山便是天大的隐患!你身为皇子,朕的儿子,揪出这些人,一是为你母亲,二更是为了后世江山千秋万代!你可明白!”
岳上澜生生咽下这些冠冕堂皇之言,一如既往地言听计从:“是。儿子明白。”
里面又道:“朕明日便会下旨,命几位德高望重的朝中旧臣前往蜀地,与滇南王会盟。届时你就随行,一是代朕与滇南王续前尘之好,二是负责随行护送,而第三……朕收到线报,说是蜀都一代有方士出没。你,前去将人拿来。”
岳上澜眉头微沉。
蜀地山高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再者,这个嘴里对自己没有半句实话的父皇突然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目的绝对不简单。
可他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只得先应下,届时再去和小满说……
幸好还有小满,即便相隔千里,但有那一张魂契在,二人都能紧密相连,彼此扶持。
岳上澜道:“是,儿臣遵旨。父皇之命,定不辱没。”
“下去吧。”他赶人,就仿佛在赶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岳上澜恭恭敬敬地行礼离去,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许多。
半晌,皇帝确定人走远了,才问外面一直默默守候的太监:“他刚才什么反应,你都瞧见了?”
太监答:“是,陛下。五殿下一如既往对您百般恭敬。陛下方才龙颜大怒时,可把五殿下吓坏了。”
“哼。”皇帝冷笑,“但愿他这次能派上用场。你去告诉爱卿,就说朕已吩咐上澜前去蜀地。有他母亲的亡魂为诱饵,他必然竭尽全力捉拿玉美邀。在京城若妄动此女,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反被她所祸;但离远些,又是那样阴损的地方,岳上澜清清白白的人必然有机会得手,再不济也能同归于尽。此女若是识相,朕便留用。若是异心……那就趁早当场了结了吧。”<
“是——”太监深深俯首。
大殿的门开,又重新合拢。
帝王交代完要事,心中惦念着与美人的约定,兴冲冲去了。
岳上澜则独自一人走在宫中的平坦大道上。
月色朦胧,只让他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他脑中不断推演着。
蜀地……
这个地方从未涉足,现今骤然被提及,必定事出有因。
父皇对他向来不喜,代君出席会盟,这样无尚的荣耀怎会轮得到他?
其中必定有诈。
要告诉小满。
他们既然怀疑到了她身上,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作罢。
如此想着,他脚下的步伐更加快速地向前而去。
一出宫门,他便甩掉眼线,一袭黑袍在夜色里翻飞。
跃上房檐、探入深巷、穿过矮檐……
很近了,前方就是奉恩侯府。
不消片刻,他便站在了那棵熟悉的松柏上。
好巧,她屋里依旧掌灯,她还未睡。
即便今早刚见过面,可现在隔着一个院子,隔着一扇花窗,他看着那里面影影绰绰的剪影,心跳便会快得异常。
早上还被堆放在墙下的红绸木箱此刻已经不见,他悄然落地,前方,只要敲响门扉,便能会见伊人。
但他却又不愿上前……三更半夜,女子闺房前不请自来,多有不妥。
若她正一袭素衣准备就寝该如何?若是她正专心画符该如何?
一个做不好,惹她厌弃又该如何?
他踌躇再三,只能红着脸,十分不熟练地出声:“么……喵……”
观火说得对,这个暗号是该改改,太别捏了。
一声磕绊的猫叫,屋里的人没有反应。
当初说好了三声为号,现在还差两声……
他呼了口气,正准备再开口时,那闺房的门竟打开了。
林颂涟端着一盆水出来,她抬眼一瞧,岳上澜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前。
她顿时一愣:“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他琢磨着辞藻。
可还不等他回答,里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五殿下又来了?”
林颂涟嘿嘿一笑,在门口让出些位置,好叫门内门外的两人彼此看个明白。
岳上澜情不自禁地向内望去,恰巧就见玉美邀身着浅黄色里衣,坐于烛台下,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封信笺。
二人四目相望。
率先移开眼的,是红了耳尖的岳上澜。
非礼勿视。
但对面的女子却并不在意。
她握着信笺走了过来,说道:“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岳上澜不敢抬眸,只努力找着别处的着眼点,他轻声道:“嗯。父皇突然命我去蜀地,名义上是与几位大臣一同会盟滇南王,还说蜀地出现了方士的踪迹,要我前去追捕。事发突然,这道皇命也下得蹊跷,所以我特来告诉你。”
他等着女子如他一般深思、琢磨,也准备好了与她谋划、约定。
他原本想好了要告诉她:分别后咱们何时传音入密,亦或魂穿上身也可。
但没想到女子一笑,她扬了扬手里的信,说道:“那可真是巧了,季家刚刚来信,说蜀都老宅突遭变故,季瑛非得撂下要事回去一趟,但此去来回时间久远,为了不耽搁两月后的大婚,他要我和他一同出发,前去蜀都旧宅完婚。”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马上要有新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