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说着,将那封信笺递到他面前。
岳上澜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季家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让她即刻收拾行装,第二日便要动身启程。
“季家也要去蜀地?还这么急?”
玉美邀点头:“如此巧合,其中必有文章。他们口中的‘祖宅’即便要修缮,也不至于让季瑛这个马上要高升的家主亲自动身前往。能惊动他的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说着,她淡粉色的薄唇微微一扬,笑道:“如此甚好。看来暗处之人已迫不及待了。他们怕夜长梦多,意图换个阵地将我这根心头刺除之而后快,却不知我不怕他们出手,就怕他们总是按兵不动。”
岳上澜看着她在灯火下神采奕奕的目光,他明白,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她对一切都泰然处之。
有绝对的实力,就有绝对的信心。
他突然觉得,签下魂契,其实……很好。
也许那个得了便宜的人是自己。
有了她,如今面对任何一个诡谲的局势时,都要比从前单打独斗来得安心许多。
如此想着,岳上澜竟未意识到自己笑了起来。
他就这样望着她,柔和的嘴角微扬,静静地听她胸有成竹地迎接着未知的挑战。
眼前的女子一袭素雅单衣,脸颊上脂粉未点,白皙的肌肤透着红润的光泽。记得初见时她还十分瘦削,气色也不太好,但此刻瞧着已精神了许多,也略微丰腴了些。
她很会养自己。
府里的管家下午就来告诉他,五姑娘遣人取走了一根老参。
她竟然真的愿意用他的东西,季家的聘礼中明明也有名贵的药材。
她真的没动那些“聘礼”,她只调用自己的。
岳上澜心里很高兴。
纵然此刻的他一袭黑衣,发梢衣角还带着夜行时空中的冷风,但此刻不论是身上还是心上,冰寒都化为了绕指柔。
他情不自禁地轻声低语:“小满,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补气的药丸,都是上好的药材所制,你都带上,路途中好随时服用。”
玉美邀也跟着他一同放柔了语调,问:“殿下与季家一起走吗?”
岳上澜道:“你们明日就出发了,我们的队伍恐怕要晚上两天。但无妨,无论相距多远,我——都会追上你。”
玉美邀望着他。
男子眼中的柔情蜜意恨不能倾泻而出。
玉美邀袖下的指尖蜷缩,她渡得了冤魂,伏得了妖孽,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炽热真情。
半晌,她只憋出一个轻轻的:“嗯。”
“喂,你们干嘛呢,说话声一个比一个低。”一旁的林颂涟将手臂伸在二人中间上下晃了晃,一脸狡黠地笑着编排,“要是不想让我听,你俩干脆进屋关上门彻夜详谈得了,我保证不来叨扰。反正香儿还在陪她娘亲,没住回来呢。就算殿下一整夜都不离去也没人能发现。”
二人顿时意识到旁边还有林颂涟在,平时能言善辩又会假意逢迎的他俩都僵僵的没还嘴,只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撇开。
岳上澜清了清嗓子,辩解道:“我只是来带个话,现在说完了也该走了。”
林颂涟却不肯轻易放过他,继续揶揄他道:“哟?就这么两三句竟也值得殿下深夜特地前来?此等小事,难道不是让观火辛苦跑一趟就成么?诶要不这样,小满,你给殿下几张传音符,就算相距千里,不用见面亦可彼此联络,这岂不是方便许多?”
岳上澜道:“小满常常放血施术,纵使就几张符也要费力气,所以,我能来的就让我来。”
林颂涟笑得更欢,她双手环臂,长长地拖着调子:“嗷~原来殿下是心疼人儿啊。哎呀,安心!哪怕是动身离京,反正你们二人也总会在蜀地相遇,掐指一算最多也就短暂分开几天而已,我看你们方才说话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燕尔的夫妇要长久地分别呢。”
岳上澜的耳垂还是会红,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
他下定了决心,他的心意已无需遮掩,林将军知道,小满也知道,所以他坦言:
“就算只是几日不见,我也会很想念小满。因此……哪怕有再小的借口,再少的理由,我也会亲自前来。”
说话时,他的双眸直直望着她。
不躲了。
何须躲?
玉美邀与林颂涟都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诉起衷肠。
玉美邀很少有措手不及的时候,岳上澜算是第一个。
夜风裹着雨水吹到屋檐下,打湿了男子的发丝,也惹乱了懵懂的心。
墙角的玉兰在今夜被雨水滋润后彻底盛放了,它们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草木味在月夜下游散,弥漫了整座小院。
玉美邀感觉到胸腔内那颗向来平静无波的心脏正加速跳动。
沾衣欲湿杏花雨,拂袖悄惹月下人。
如此直白的表态……可、她还未做好准备……
林颂涟也在短暂的微愣后笑了起来。
不是调侃,倒是有几分赏识:“殿下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小满回绝你的情意?”
岳上澜道:“不怕。她若回绝,定是有顾虑,若有顾虑,便是我做的还不够,那我更需想方设法让她安心。而且,我们已谈拢……先不急回答我,等此事了结后再考虑也不迟。”
他说着,那双情意绵绵的眼眸始终没离开过玉美邀。<
“啊?你们什么时候谈过了?我怎不知!小满!你都不告诉我!”林颂涟嗔怪起来。
玉美邀:“也不是谈过……”
就是早上收了他一笔莫大的好处,便只能含糊地应下一个暂不明确、暂不具体、也暂不清晰的时间……
谁曾想,她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推脱之词,岳上澜却记着呢。
哎,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但……
她望着他。
五殿下……很好。
似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她呼出一口气,遇事不决,拖为上策:“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先请回吧。我们还要连夜收拾行装,明早季家就来接人了。”
说着,她一把把门口的林颂涟拉了回来,随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岳上澜一下子被孤零零留在了门外,他眨巴眨巴眼睛……
而下一刻,门又开了,一只纤细的皓腕从里面伸了出来,指尖还捏着一沓符纸,直直塞进他布着薄茧的掌心。
门内的人虽未露脸,但女子甜美的声音传来,直达他的心田:“送你的,可以发给下属,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扇门又再度干脆利落地关上,这下里面真的再未发出动静。
静静的夜里,他立在檐下,看着掌心里的黄符,上面仿佛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岳上澜眼底里满是温柔。
“小满……”
他轻轻呢喃着她鲜为人知的闺名。
……
次日一早,鸟儿啼鸣。
晨光刚露,季家的马车果真出现在了奉恩侯府门口。
玉美邀没什么行装,她回到京城时本就只有一个憋憋的行囊。现在只是度过了一个冬天,她也未曾因为回到侯府而多些什么可以傍身的东西。
可换的衣物只两三件就够了,哪怕脏了,掐一个净身的诀即可。
唯独需放在心上、随身保管的,便是岳上澜昨日刚交给她的库房钥匙。
“五姑娘,行李都带好了吗?”季家派来的车夫问。
玉美邀点了点头,便要踏上马车,可身后传来一声“邀儿”,将人喊住了。
玉美邀的脚步一顿,回眸望去,是玉既明加快了脚步赶了出来。
“这么早就要走了?不在家里用完了早饭再启程?”他说着,脸上有一股努力亲近讨好的笑意。
玉美邀只道:“昨夜我已将此消息传到父亲院中,可惜父亲政务繁忙,当时并未在家。话是带给了夫人的,也许夫人贵人多忘事,忘了转告。”
玉既明看着女儿冷若冰霜的脸,心底里不是滋味,却也知自己没什么理由能奢求她和颜悦色些。
他发苦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将一个厚实的布包递来:“这里边是五千两银票,我已拆分成数张五十两的面额,方便你一路上使用,毕竟你在季家的队伍里,虽然已经定亲,但到底还未过门。吃的用的若都靠着他们,我担心你被落下口实……”
玉美邀垂眸看向布包,送上门来的钱财没有不收之理。
她坦然接过,随后交给林颂涟收下,道:“多谢父亲好意。但如果你是真的担心我,那当初……”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住了口,“罢了。女儿走了。”
多说无益。
这一回,她真的毫不留情地踏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马背上,在清晨静谧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响亮。
车轮向前滚了起来,越行越远,在青石板上碰出“咯咯”的动静。
玉既明就这样一直伫立在府门口,目送着那一行车队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他的眼眶有些酸酸的,却都忍住了。
有些东西耗费了半生,想抓住却都要流失于指缝。
那给出去的银票,他没和秦湄打招呼,秦湄知道后必然又要一阵哀嚎诉苦。府中的钱两捉襟见肘,一会儿就算她再怎么闹也是情理之中。
玉既明对着空气嘲讽地咧嘴一笑。
侯府的前门刚送走了五姑娘,后边的小门此刻也未闲着。
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门外摸去。
小巷里停了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马车。
玉晴晔回头,再三确定了没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后才压低了声音,对跟在屁股后面的玉暖香和玉礼谦说道:“快快快,过来过来!嘘——!动作小点儿。”
三个人如鹌鹑一般聚在一起,刚要摸到门框,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一个个背着包袱这是打算去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训问声像一盆冷水,将三人雀跃的心情浇了个透心凉。
三人只好苦着脸,万般不情愿地转过身,就见玉湘宁带着丫鬟们正站在他们身后。
三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怎么?都哑巴了?阿谦,你来告诉我,你们这是准备上哪儿去?”玉湘宁盯着自己的亲弟弟,知道他性子软,便追着他问。
“我……我们……看这几天阳光好,想出去踏青来着。”他磕磕绊绊地说着明显是谎言的话。
玉湘宁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踏青还要背包袱?是打算夜不归宿吗?”
对面的三人支支吾吾,半晌再编不出一句话来。
玉湘宁叹了口气:“你们是想追着五妹妹一起去蜀地,对吗?”
玉暖香率先错愕地抬头问道:“四姐姐,你怎么知道!”
玉湘宁端庄地伫立在他们面前,即使苦恼地蹙起眉头,那优雅的风仪依旧是全京城贵女的典范,她道:“你们几个昨晚深更半夜还聚在一起说小话,当我是瞎子吗?动动脚趾头也知道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玉晴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菩萨似的祈求:“四姐,我求你了!千万别告诉爹娘!你就放我们走吧,或者你干脆和我们一起走!”
“胡闹!”玉湘宁秀眉一拧,“邀儿此去蜀地,是随未来的夫家走的,是要去成婚的,那你们呢?你们跟去做什么?阿晔,你前两天不还因为五妹妹说的话而伤心,躲着她吗?现在人家要走,为何又巴巴地跟上了?”
玉晴晔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说道:“正因为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那样难听的话,我才要决定跟过去!我……我得和她解释清楚,我爹娘是我爹娘!我是我!当初又不是我自己非得投胎到我娘肚子里的……她可不能生我的气。”
“好,男子汉大丈夫,有话直说,有误会就去解开。”玉湘宁又望向玉暖香,问,“香儿,那你呢?你干什么非得跟过去?”
玉暖香惨兮兮地伸出两只包扎了好几处伤口的手,苦着脸道:“四姐姐你就让我去吧!你看看呀!这两天我娘虽好不容易恢复了过来,但又苦了我!她整日盯着我,不是督促我弹琴,就是嘱咐我做女红……时常把‘寻一个好婆家’这种话挂在嘴边,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玉湘宁又问板着脸问玉礼谦:“阿谦,你呢?”
玉礼谦背上背着自己最宝贵的一袋工具,整个人稍微动一动,那包袱就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他一脸认真道:“姐,林将军跟着五姐姐走了,指不定什么月份才能回来呢。林将军的身子是我亲手制成的,这期间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她们修都没法修,所以我必须跟着。”
玉湘宁举目看着面前言之凿凿的三人,气不打一处来,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挥了挥手,让后面跟着的丫鬟们上前一步。
三人这才发现这些丫鬟的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盘,木盘上装着的东西都用一块锦缎盖着。
玉湘宁依次将那些锦缎掀开,三人傻了眼,木盘上分别放着闪亮亮的大金锭、大银锭、各色钗环首饰、还有许多替换衣物。
玉暖香:“四姐姐,你这是……”
玉湘宁还是叹气,她无奈道:“你们终究年纪小,只光顾着自己贪玩,一时兴起就动身,却不明白其中利害。你们就这样两手空空地一路追着邀儿过去,可曾想那是她未来夫家的车队。届时你们见了面,在吃穿用度上难免要占人家的便宜。即便她是过去当新妇的,但一回人家祖宅,那阵仗就是拖着兄弟姐妹一起上门,想想看,这传出去好听吗?”
三个人乖乖低下头静静听着。
玉湘宁道:“就算季家家大业大,不缺钱,明面上乐意慷慨收留你们,但暗中担待着的必定还是邀儿。这其中的关系你们可明白?所以此番出门,一律不许动用季家的一财一物,也不许吃喝他们的一汤一饭。这些钱两首饰都仔细收好了,一路上该兑换的兑换,该典当的典当。散碎好使的银子我身边也没有,你们自己且看着办吧。”
三人呆呆听着,眼瞧着丫鬟们鱼贯将金银财物都装成了袋子,分别塞到他们手里。
玉暖香满目动容:“四姐姐……”
玉晴晔激动道:“四姐!你干脆和我们一起走了得了!老待在京城又不怎么出门,多无聊啊。此番就当是出门游历了呗。”<
玉湘宁摇摇头:“要是全走了一个都不剩,那家中长辈就会立刻杀过来,将咱们全都拘回家。所以总要有个人留下来挡一挡、拖一拖吧。”
玉暖香眼眶一红,有了点哭腔:“四姐……”
纵然母亲平时私下里如何编排二房清冷孤高、不讲人情,可她始终觉得四姐和谦弟都分明是很好相与的人。此刻,她更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了。
她无暇去顾及长辈间的恩怨龃龉,就如兄长所言,那是父母间的事情,与他们这些小的何干?
一家人只要还会分家,总归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好的以诚相待,难道不行吗?
玉湘宁见几人顿时感动得一副要流泪的模样,当即掐住喊停:“行了行了,没空在这里和你们瞎煽情。既然要跟着邀儿同去,那赶紧上路追吧,要不然一会儿她们该走远了。你们一定要记好了,既然出去了,那所有的事情都和在家里不一样。第一要务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第二要务是要护着邀儿不让季家人欺负了去。”
玉礼谦道:“五姐姐那么厉害,怎么还能被人欺负呀?”
玉湘宁道:“邀儿的确身负异能、非比寻常。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她那一身术法解决的。尤其是婚姻,还有内宅的许多家务事。季大人姬妾众多,必生事端。她们争风吃醋事小;可尔虞我诈,相互坑害最为要命。尤其是官宦人家,更需提防,仔细在朝的敌对之人将手伸进后院。若是祸起萧墙,那就是别人一锅端的最佳时机。”
她苦口婆心地叮咛,可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弟妹妹纯澈的眼眸……也不知这许多话他们到底听没听进去。
她在心中又一次长长叹气。
也许,此番出行正是历练的好时候。他们作为家中年纪小的晚辈,向来被呵护着从未担过风雨。玉湘宁心中有强烈的预感——这次去蜀都,兴许能有别的收获……
几人相互道别,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对这三人而言,此次出门是好奇、是有趣;只有目送着他们远去的玉湘宁知道,看不见的暗流已经翻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