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内,玉美邀已经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身后是秦湄在得知玉既明要把所有聘礼都给女儿掌管后的痛心疾首的哀嚎。
大红箱子一个个鱼贯地搬到她跟前,满满当当占了一半的院子。
玉美邀看着眼前堆放着的聘礼,正垂眸思索着它们的归处,而头顶那棵探过墙头的松柏突然微微一晃。
“站在这儿数聘礼?还是数自己还能清闲几日?”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和里待带着些无奈的调侃。
玉美邀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来了。
玉美邀抿唇笑了笑,抬眸:“殿下怎么来了?”
岳上澜足尖点地,轻盈地降落在她面前。
现今是杏花开的时节,院角处一株老杏树已绽起春色。几片花瓣被这动静震落,悠悠飘了下来。
他道:“我方才在外头看见了,季家来的那家伙年纪虽轻,却面相不善,一双眼里全是精明算计。你与他交锋,可还好?”
纵使知道她不会被欺负,但还是不免要多问一句。
玉美邀道:“一切顺利。不过殿下何时也学会相面了?”
岳上澜道:“自然是从小满这里耳濡目染的。”
他笑说着,丝毫没提已经让观火去教训那家伙的事。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他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乌沉沉的铜制钥匙,样式古朴,顶端系着一缕墨色的丝绦。
“这个给你。”他说道。
玉美邀瞧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这是……”
“我府里库房的对牌,”他直直地看向她,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添了一丝不苟的认真,“里头的东西,地契、账本、还有些……不便示人的,都归它管。”
玉美邀鲜少有愣住的时候,她抬眸,望着葱郁松枝下丰神俊朗的男人眉目间的含情。
“拿着呀。”他把钥匙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张拜帖,“季家送的,半分也别碰……若你要用什么就从我这里取,随意挑拣,不用过问谁。”
微风浮动起玉美邀的发丝,她伫立在原地,迟疑着没有伸手。
她道:“我是需要上等药品滋补,但殿下的这把钥匙也太……”
“怎么?季家送的聘礼收得,我送的就收不得了?”他话语里带着困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的指尖却悄悄蜷进掌心:“殿下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旁人?”
“旁人?”他笑了,眉眼弯起来,“我记得你对你四姐说过,我不是旁人。所以……你对我而言,亦不是。既然约定了同心前行,我自然要把所有的都奉上,这样好让小满安心。”
玉美邀垂眸,看着那把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钥匙——墨色的丝绦像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等着被她牵住。
玉美邀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即可,东西还是收回吧。你我有魂契牵制,就算不送这些,我也信你。”
“那不一样。”岳上澜道,“魂契是你要签的,但这个,是我自己甘愿奉上的。”
他把钥匙往前又递了半寸,声音轻下去:“如此,只为表我真心……往后你还要什么,我能给的定会更多。”
暖阳下的微风拂过,今日的天气晴朗又暖和。
一片杏花瓣飘下,恰好落在他递出的掌心上,粉白的,软软的,衬得他那骨节分明的手也柔和了几分。
岳上澜始终静静等着她回答,这一瞬间稍显漫长,他却只凝望着,等待着。
玉美邀终于伸出手。她的指尖微凉,触到那温热的掌心时,有一瞬的瑟缩,却还是稳稳地捏住了那枚钥匙。
“那我便……”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先替殿下收着。”
岳上澜看着她把钥匙拢进袖中,升温的耳垂被春风吹得发痒:“小满,你可明了我的心……?”
女子正了正神色,抬起头,也同样一脸认真地回望他:“我知晓了。”
岳上澜顿时一喜,眉梢眼角都带着振奋:“那……”
“但不代表我接纳。”她道。
飘忽在云间的身心顿时骤降,岳上澜垂下眉头,失落地问:“……为何?”
“终身大事不可鲁莽,我还需回去慢慢思量,这个我们日后再说。”
她浅笑着,却与以往不同,并非疏离,也非惯常的做戏,而是真的笑望着他。
岳上澜面露窘迫。
她竟把自己原先头昏脑涨时胡诌过的妄言借来,反拿做搪塞的理由!
可心里怎么捶胸顿足也无用,他只能眼巴巴地问:“日后是什么时候?小满,你可得给我一个准信。”
玉美邀揣着怀里颇有分量的府库钥匙,沉吟着道:“等此事了结,我自会给殿下交代。”
岳上澜这才眼眸闪亮,紧紧盯着她:“好,不可食言。”
今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温暖的阳光,的确,是春天快到了吧?
玉美邀却毫不留情道:“既然你要给的东西我收了,殿下若无其他事便先走吧。”
岳上澜还享受着拂面的微风,这逐客令又叫他心里委屈:“这么快就赶我走?好歹留我喝一盏茶……”
玉美邀无奈,自己从前怎么没觉得此人难打发?
她道:“季瑛下聘的阵仗颇大,你也不便这我这里待太久。也许马上就会有人开始关心你我的境况了。”
岳上澜瞧她严肃,也不再一味寻求安抚,说道:“的确,我今晚便奉诏进宫。想必是父皇要询问我追查你到何种地步了。”
玉美邀抬手抚上一株花枝,道:“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你我如今的关联,他会是何反应?”
岳上澜叹了口气苦笑:“他会想把我们一起杀了。”
枝头的花儿在阳光下愈显娇艳,她在烂漫的春日里轻声询问:“殿下,你可做好了终有一日父子间要刀剑相对的准备?就如我一般,也许很快,我也能揪出来我的好祖父到底是谁了。”
岳上澜轻声道:“我与他,从来都无父子一说。”
……
那头的季让诚坐上马车,正晃晃悠悠地打道回府,他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美邀方才与他说话时的神色。
什么切勿靠近水边,呵,当真是莫名其妙。
马车一路前行,从奉恩侯府到季家买下的宅子,途中要经过一条宽大的水渠。
这条水渠贯城而过,将京城一划为二,水渠上大大小小桥梁无数,连接这城池的东西两边。
他行驶的桥梁联通官宦宅邸,平民百姓鲜少经过,因此四周安静。
而此刻,这座宽大的桥面上只有他在独行。
桥面拱高,桥下水流虽不湍急,却因连着旧漕运的河段,水深且寒,底下缠着许多水草淤泥。
就在马车行至桥拱最高处时,栏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此人一掌劈在车夫的后颈,车夫甚至未及惊呼便觉浑身一麻,眼前发黑,栽倒跌落。
观火掏出暗器——一枚浸泡了奇异药香的竹片。竹片扎入马腿,马儿当即惊叫着嘶鸣,车身也猛烈颠簸起来。
车内的季让诚即刻被惊动,他瞬间察觉突变,立马抓住窗框想要脱身,可下一刻整个车厢猛然倾斜、失控旋转!
观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已如鹞鹰般倒掠回桥栏,袖手旁观。
刹那间,马车在惯性下侧翻,车轮离地,直接撞破了陈旧的木质桥栏。
“哗啦”一声,木屑纷飞中,整辆马车连同惊骇的季让诚一起直直坠向桥下墨绿色的水面!
车厢坠落的瞬间,季让诚凭借一股狠劲撞开车门,可仍晚了半步。他半个身子已在桥外,只来得及单手死死攥住一截残存的尖锐断木。
掌心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整个人悬在半空。
始料未及的“意外”让他来不及思考。
马车轰然坠下,溅起巨大花,很快,那些断木残片就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席卷而去。
“救……救命……”他艰难地出声。
手掌上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喊话的力气都快失去。
观火躲在一旁沉思:殿下说的是“给些苦头吃”,没说要不要弄死,那既然这样,接下来就看此人自己的命硬不硬吧。
反正祸害遗千年,想必是没那么容易死。<
观火拍了拍手,闪身走人。
季让诚悬在半空的身子摇摇欲坠,他撑不住了。
攀着断木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最后直直掉入水中……
入夜,京城上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声声闷雷砸下,惊得刚飞回的堂前燕都扑棱起翅膀。
季府里一团忙乱。
季瑛今天上午就突然开始“害病”,他作为一家之主,身体抱恙,不得安生,全府都依附着他活的姬妾和下人便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围着他转悠,帮他寻医问药,在榻前嘘寒问暖。
可府里的劫难远不止此。
先是厨房走水,滚滚浓烟惊动了附近好几户人家。
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厅好端端的房梁竟然断裂了,直直砸了下去,差点让路过的几个下人当场丧命。
然后是马厩里的马,突然发了疯般横冲直撞出去,见人就要踩踏……
好好的季府鸡犬不宁。
而上空,一个女子的亡魂漠然地俯视着人仰马翻的他们。
她高鼻深目,发丝蜷曲,活脱脱是塞外美人的风采,艳丽无比。
可美丽的脸庞如今已被深深的仇恨覆盖,狰狞而扭曲。
不够,还不够……
她瞄了眼季瑛床头常年挂着的一面八卦镜。
本就愤恨的眸光更是一锐,她猛地一头扎了过去。
“哗啦——”
被季瑛奉为至宝的镜面骤然间四分五裂,碎片洒在了他的锦被上。
下腹正在针灸的季瑛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来人!来人!!!”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这面镜子是他从蜀都的那宅子里带出来的……
可以不让赃物近身,永保平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的确如此!可现在家中怪事频发,这宝物也坏了……
季瑛惊恐地自言自语:“一定是蜀都那里出了问题……一定是!……不行,要回去……定要回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殿下:小满,不要花他们的,脏!要花就花我的!给你,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