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派来护送玉美邀的车队有七八人。马夫、伙夫、护卫、丫鬟……
这队伍不大,前后三辆车并排前行。
他们出了城门后,一路向前直至日暮西山,可也没瞧到前方大队的季家人马。
打听下才知,季瑛已经带着两个最为得宠的姬妾,甚至是在通知玉美邀的前一夜就率先动身了。
若要追上,还需快马加鞭两日。
玉美邀沉吟,知道季瑛着急,却没想到这么急。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他近在眼前的升任都暂且搁置,奋不顾身地返回那么遥远且难行的蜀地。
入夜前,她们所到之处正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荒郊,车队只得寻一块空地暂时驻扎。
下人们搬来柴火,架起炉子,煮起汤羹。
夜里静谧,季家的人都不言语,玉美邀和林颂涟一起坐在篝火旁的石堆上,耳边是枯枝被焚烧的细微声响。
可没一会儿,一阵马蹄声远远地从这一条山路的尽头传来。
众人警惕之心渐起,循声望去,那一人一马的影子越来越近,待看清那马背上的人影是谁,季家的仆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喊道:“二少爷?”
来者正是季让诚,他穿着一席深红色圆领锦袍,在看到玉美邀后,一脸的桀骜与戏谑。
他驾着马,直到玉美邀的跟前才勒住了缰绳,马蹄下刻意扬起的尘土有些溅到了刚煮好的羹汤里。
林颂涟横眉怒目:“喂,你做什么!”
季让诚翻身下马,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对不住,这马性子野。”
玉美邀斜眸扫了他一眼,看到他右手整个手掌都被纱布缠绕着,隐隐有一丝血迹渗透出来。而他的身侧,那女子的魂魄也已经回到了他的身旁。
这冤魂的怨气没原先那么浓郁了,稍微淡了一点儿。自己给了她灵力,让她在季家好好折腾了一番,想必是过了些瘾,深仇大恨不足消解,但稍微泄泄愤还是够的。
季让诚自说自话地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他瞧眼前的女子根本就把自己当空气,脸色又臭几分:“五姑娘,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出现?”
玉美邀眼都未抬,只轻轻拍着衣裳上沾到的尘泥:“季瑛让你来的吧。”
季让诚哼声:“算你聪明。我父亲他惦记着还没过门的小娘子,担心你在荒郊野外会害怕,所以特命我折返过来接你。他自己呢,则有两位姨娘陪着,所以纵使是在马车上,纵使着急忙慌地赶路,也照样不耽误他夜夜笙歌。”
他说话时咬重了“两个姨娘”和“夜夜笙歌”的字眼,就等着玉美邀脸色变差。可过了半晌,那出尘的容颜在跳动的篝火前始终淡漠不改。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季让诚没了挑逗人的心思,不耐烦起来。
谁知一旁林颂涟立刻脚尖一挑,勾起一块碎石子,踢到半空后对着季让诚的面门就是发力一踹。
不偏不倚的,这石子刚好击中他眉心,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印痕。
季让诚彻底怒了,他捂着额头猛地跳起来,拉开了架势:“你们这两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惹怒了我,便要将你们抛弃在这深山荒野,让虎豹豺狼肆意啃食!”
玉美邀终于淡淡笑了笑:“二少爷,少费力气了,若真动起手来,真正要被饿狼啃食的只有你。”
玉美邀说着,她的眸子映照着蹿动摇曳的篝火,在漆黑的夜里亮得刺眼。
季让诚眯起眼:“你口气不小啊。”
而她却轻轻起唇,口中低念了几个季让诚根本听不清的字眼。
顿时,一股阴寒的风自四周漫山遍野袭来,仿佛带着明确的目的,直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
伴随着这飒飒阴风的,是远处山林间传来的一阵阵野狼长啸。
季让诚心中骇然一惊,他口中说归说,可若是真的遇上了山中的野兽,纵使有一副好拳脚也未必能安然逃脱。
其余家丁们个个面露惊惧,纷纷就近抄起地上的火把和石块,警惕地盯着四周,苍白着脸色聚在一起。
唯独玉美邀伴着身侧的林颂涟,眼中含着暗暗的挑衅与嘲讽,岿然不动。
玉美邀道:“二少爷这是什么表情?不是指望山中野兽将我啃食粉碎吗?怎么,狼真的来了我瞧着反倒是你更害怕一些。”
季让诚额头滴下一滴汗。
他死死盯着玉美邀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她一袭白衣,加之这幅好似蔑视一切的姿态……这个女子在无尽的夜色里、在瘆人的阴风中,显得格外妖异。
“你不怕死么!……”他不知不觉咬起牙关。
玉美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季让诚,每前行的一小步,四周的阴风与狼嚎便一阵更胜过一阵。
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季让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干什么!”
玉美邀在他面前停下,问:“你信不信,只要我打一个响指,这风也好、狼也罢,顷刻间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让诚扯了扯嘴角:“我看你果真是个疯子!我要回去告诉父亲,把你扫地出门!这种女人要是抬进家里,怕是会坏了风水、毁了官运!”
玉美邀听着他这唬人的话,抬起手,“啪”的一个指头打响,这一阵清脆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在枝丫间扩散、荡开,波及向远方。
果然,风止了,嚎叫声也荡然无存。
季让诚眼睛顿时瞪大,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微张着嘴,瞪着眼:“你……你……”
可“你”了半天,却愣是一个字也接不上。
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仿佛无声地提醒着他眼前女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玉美邀幽深的眼神望向他的双眸,这一眼,好似能直达他的心底。
“季让诚,”她喊他名字,“你怎还有脸提‘官运’二字?你觉得你父亲为非作歹二十多年,能有什么官运可言?梁正你忘了?还有那些一路上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也都忘了?”
季让诚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梁正这个名字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怎会知晓?!
他努力逼自己不要逃避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你什么意思?我父亲是你未来的夫君,将来你与他写在同一族谱上,他若遭罪,你也难逃一死!为何要如此诋毁他!”
“是不是诋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瞧你周身怨气缭绕,孽债深不见底。看来,从一个无人问津、人人瞧不起的庶出舞姬之子,到现在全家上下最为器重的二少爷,这攀升的一路上,季瑛手里那些脏事儿你没少从中帮着分忧吧?”
玉美邀的声音不大,低低的,像一把无形的钳子,一层层拨开表象:“季让诚,你有没有数过?这么多年来自己手底下到底死过几人?你是从哪一年开始杀的人?那时候几岁?……”<
冷汗浸透了季让诚的衣衫。
女子低声质问的话语,藏着蛊惑人心的靡音。
他的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起多年前的雨夜。
当时,自己才十二岁。
衣不暖、饭不饱,在偏院里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壮着胆子去厨房偷东西吃。
可怕什么来什么,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还没下肚,行迹就被一个家仆发现。
那家仆惯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他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奸笑着扬言要将他扔到父亲面前惩治。
那时的自己害怕极了,好像天都要塌下来。
所以、所以……
被未知的恐惧逼到绝境后,他使出了连自己都预想不到的力气。
脚边有一口大铁锅,把它搬起来。
然后……
猛得砸到这家伙的脑袋上!
“噔!”
一声闷响在雨夜里扩散,但也很快被连绵不绝的雨幕遮蔽。
那家伙的血一直蔓延到了他脚下……
杀完了人,心虚、害怕、无助、想逃。
他跑到了那家仆的屋子里,想翻出点儿金银细软以作盘缠逃命用。可一通翻箱倒柜,却在被褥底下了发现了前阵子父亲丢失的一块美玉。
这宝贝竟然是他偷的!
顿时,一个大胆的计谋涌上心头。
他的眼珠都紧张得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随后走到一高处的台阶。
一咬牙一闭眼,让自己从上面滚了下去,滚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痛。
他带着满身的伤,手中攥着那块玉,哭喊着扑到父亲门外。
他说,他抓到了家贼!与他大打了一场!
那块您最喜欢的宝玉,儿子给您找回来了!
十二年来从未正眼瞧过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对他有了笑脸。
他还在父亲的卧房里吃到了桌子上的名贵糕点。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在抓糕点的时候,他不经意一瞥。卧房里间,放下的床幔里,有一片白花花的肌肤……
十二岁,也知什么是活色生香。
他愣在原地。
是哪位姨娘正在父亲的榻上?
没看清,他抓起糕点慌不择路地跑了。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但随着一声轻轻的低吟,他又瞬间从七年前的雨夜抽离。
等他回到眼前的现实中,就听玉美邀轻声说道:“魂去归兮,过往勾销……”
那仿佛是一句口诀,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似乎隐隐多了一丝轻盈之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一直压在他的身上,但现在,那东西走了,飘到了他看不见的风中。
玉美邀的指尖有一抹极浅的金光环过,她抬起手,伸向夜空,仿佛在释放某个被禁锢了许久的生灵。
她又望着他:“十二岁就敢杀人,还敢编造谎言、趁机邀功,季让诚,你胆子不小啊。”
季让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炸开:“你如何知道!”
“他刚才告诉我的。”
“谁!”
“就是那个雨天,在厨房里被你砸死的家仆啊。这么多年了,他始终跟着你,不肯走。直到刚才我才超度了他。不过,代价是……”她微扬嘴角,“你往后五年,霉运缠身。”
她声音轻轻的,却彻底击溃了季让诚的防线。
七年前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
她如何得知!她如何得知!?
还什么超度、什么霉运缠身!……
笑话!天大的笑话!这女人在找死!
此刻的危机一如当年!被刺破底线的极度不安让他顿生杀意。
他发了疯上前,猛得抬手一把掐住了玉美邀的脖子。
这脖子又细又白,必定一拧就断!
可骨节根本还没发力,女子已经先他一步,一张黄符贴在他的脑门上,仿佛一个定身咒,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季让诚努力扭动身躯,试图挣脱这无形却强大的掌控,可根本无用。他彻底震惊了,满眼不可置信地盯住了玉美邀。
玉美邀笑盈盈地望着他:“急什么?我还没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一回,她声音轻缓得像一根羽毛落于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