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让诚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玉美邀答非所问:“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查过吗?”
因为想掐死她,所以此刻她的脸近在咫尺,她温热的呼吸能喷洒到自己的鼻尖上。
想要用力去掐的手颤了颤,根本使不上任何劲儿。
季让诚咬碎了银牙,压制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惊与怒:“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美邀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我是什么人?你看好了……”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竟然硬生生掰起季让诚的手指,一根、一根,将它们从细嫩的脖子上剥离……
季让诚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双眼撑到一个无法再更大的弧度,他眼巴巴地看着这诡异的景象,仿佛感觉到周身有几缕阴气环绕,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隐形人,正从他的鼓掌间解救这女子。
很快,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林颂涟已经以一个看不清的速度迅速绕道他后方,干脆利落的一拳、一脚,对着他的膝盖与后背袭来。
脑门上的黄符落下,季让诚猝不及防地双膝磕地,正对着玉美邀,跪下、躬身。
他想反抗,却惊诧于林颂涟的力大无穷。
这两个被自己轻视的女子,他居然一个都打不过?!
他快疯了。
今夜的一幕实在太过荒唐,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他从前只知道有人迷信巫术,就好比自己的父亲,十分信奉一位“恩公”。那恩公是谁他无从得知,父亲也从未带他见过。他只大概知道,这个恩公崇尚巫蛊之术,还常把父亲叫去,念叨一些“冤魂”“恶鬼”“镇压”“献祭”之类不找边际的话语。
而且这神神叨叨的行为似乎对他们家的确有益……
季让诚如今被林颂涟强压着,以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跪在玉美邀面前。他直不起身子,只能倔强地仰起头,恶狠狠道:“玉美邀,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想嫁给我父亲!”
他以十分肯定的口吻用力说道:“你接近我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玉美邀却根本不回答他的话,她他抬起右手,中指的指尖强硬地勾起他的下巴。
她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五官,从发丝到下颚:“观你面相,也不是长寿之兆。若非你母亲的亡魂十几年如一日地常伴在你身侧,替你消灾解难,否则你现在早不知道被埋在乱葬岗的哪一捧土里了。”
“你说什么!?”
“这些年你替季瑛办事,没少遇到差点送命的时候吧?”玉美邀说着,松开手,她撵了撵指尖,仿佛刚才摸的是什么占了灰尘的脏东西一般。
她看着一脸阴沉的季让诚,继续道:“你屡屡涉险,可每每命悬一线时最后都能侥幸化解,你该不会真以为是自己命大吧?可怜那一颗慈母之心,她跟在你身边,不肯去投胎,就是因为放不下你。她用自己的阴德去抵你犯下的孽债,妄图保你平安。奈何人在做天在看,纵使她把自己折腾得快要魂飞魄散也不肯离去,但因果报应是不会放过每一个人的。她始终都无法改变你自己要去面对的结局。”
此刻的季让诚若不是被压制着,他现在恨不得扑上去揪住玉美邀的衣领质问明白。他挣扎着大声吼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慈母、什么魂飞魄散!你给我讲清楚!”
一旁季家的仆人被玉美邀一张结界符隔挡在外,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这里的一切,只照常生火、做饭。
在他们眼里,玉美邀、林颂涟、季让诚三人,始终都安静地坐着烤火。
玉美邀任由他大叫,越是不理他,他越崩溃:“慈母……呵,慈母?!他们明明都说,我母亲是因为与人偷欢,怀着身孕也想和奸夫私奔!但那夜路滑,她是踩到了青苔没站稳,狠狠摔了一跤,将我早产了。然后……她血崩而亡。府里人人都说她死的好、死的罪有应得!就因为她不守妇道!所以我一出生,就因她而被父亲厌弃!”
他说着,浑身不由得发抖。
“哦?季瑛就用这个诓你的?你还就信了整整快二十年?”玉美邀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初见时我瞧你一脸精明样,还以为你是个多么聪明的人。”
“这番说辞从我听得懂人话起就被周围的每一个人一遍遍乐此不疲地重复、提及!我如何不信!我生下来就知道我娘是□□!笑也能卖、肉也能卖!她本就是西域舞姬,供人赏玩!一双玉臂千人枕!她……”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了季让诚的脸上。
精美玉冠束起的马尾随之一甩,卷曲的发丝在半空轻扬,有几绺沾在了他的面颊上。<
玉美邀扇得连自己的掌心都有些微疼。
她厌恶无比地扫了季让诚一眼,若不是那女子的亡魂此刻正在自己身侧掩面哭泣……否则,她真的很想把这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当场弄死。
亲耳听见自己拼尽全力、苦心呵护长大的儿子用那么肮脏的字眼唾骂自己,这个女人该多么心痛。
“真不愧是季瑛的种,”她冷冷道,“毫无良心。”
季让诚被那一巴掌扇愣,他的脸还歪着,忘了正过来。
林颂涟鄙夷道:“当年的始末你未亲眼见证,即便在他人刻意为之的耳濡目染下长大,但好歹为了自己的身世也要试着去调查一下真相吧。”
季让诚眼睛空空地望着一旁的空地,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正站着自己母亲垂泪不止的亡魂。
半晌,他干巴巴道:“调查过。查不到。后来忙着在父亲面前站稳脚跟,光顾着帮他杀人越货,就没空再管了。”
玉美邀问:“现在给你个机会,我可以让你看见当年的真相,你想知道吗?”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不敢回答。
玉美邀嗤笑一声:“好,那算了。就这么麻木地苟活下去吧,对你这个本该是短命鬼的人而言,多活一天也是赚到。”她说着便转身。
季让诚突然伸手拉住她洁净的裙摆,他垂着脑袋:“想知道。”
玉美邀侧过脸,用余光回望他:“一旦知道了,这么多年你就白恨她了。”
他还是拽着裙角,说道:“我想知道。”
“但我玉美邀从不白白替人做事,帮你通魂、回忆往昔,会耗费我宝贵的血气。所以,你用一个季家的秘密与我交换。”玉美邀道。
季让诚直言不讳:“此番突然要回蜀都,并非是祖宅需要修缮。真正要父亲非得动身回去修补的,是山里的阴宅——塌了。”
玉美邀眸子一凝:“阴宅?”
季让诚点头:“阴宅是父亲奉命给对他有提携之恩的一位大人物建的,父亲的八字、体发、甚至说……连他的一缕魂,都安放在那阴宅里。起初我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是不屑一顾的,但这夜经此一遭,也信了……阴宅无故坍塌,说会影响季家世代的气运,所以他必须立刻亲自前往,监督修葺,一刻也拖不得。”
玉美邀与林颂涟对望一眼:“季家的阴宅,是为个外人建的?”
季让诚点头:“其中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并不十分明晰。父亲看着事事都交给我,却唯独和那位大人物有关的他都亲力亲为。”
玉美邀蹙起秀眉,一个有迹可循的关联如丝线一般开始在她心间串联。
蜀都、季家、结亲、阴宅……
她望向还跪在地上的季让诚,难道季家之所以要娶她……
季让诚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你要的秘密我给了,现在,轮到我了。”
玉美邀心中对此次蜀都之行有了更加清明的猜测,她重新转过来,面对季让诚,道:“好。”
她右手拇指按住了他的眉心,那里正巧是林颂涟一脚石子踹到的位置。
“闭眼。”她道。
季让诚依言闭目,玉美邀侧头,看着那一缕轻幽的女子亡魂,无声地问:“做好准备了吗?”
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吧。”玉美邀对她道。
女子飘到了跟前,跪在季让诚身侧,她透明的没有实质的双手,带着深深的眷恋,捧住了儿子的双颊。
玉美邀启唇轻声念道:“幽魂未远,血脉相连,往昔如梦,入尔心田……”
季让诚顿时感到有一股清冷如月华的气息自眉心灌入。
接着,他的意识渐沉,脑海里的思想渐渐变空、变淡……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曲悠扬而富有节奏的曲调。
这曲调带有西域风沙独特的韵味,里边有力的鼓点声从那恍若梦境的遥远彼端一声声打到了他的心头。
然后,打在了他的耳边。
迷蒙的视觉再度明朗。
眼前,是一场充斥着声色犬马的酒宴。
坐在上首的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多年前还圈居于蜀地的季瑛。
那时的他,用买来的官位搜刮到了第一桶丰厚的油水。眼下,正是得了好处的西域商人给他办宴款待的时候。
屋中的舞娘衣纱轻薄,脚踝处的银铃脆响,曼妙的舞姿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鼓点上。
季瑛哪里见过如此热辣的舞蹈,他被迷得神魂颠倒。
富商瞧他眼珠子都挪不开了,又想着日后要长期合谋,便干脆笑着大手一挥:“此舞姬原本是我屋里爱妾,季大人要是喜欢,便送给大人赏玩!”
季瑛回过神来,口中虽说着推辞的话,但脸上的淫靡之色已暴露无遗:“如此美人,我怎可横刀夺爱?”
“诶,在西域的街市中,每家酒楼都有这样的舞娘,只是在你们这里不多见罢了。她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既然有缘能留在大人身边,那也是她的福气。”富商说着,对舞姬使了个眼色。
舞姬心中不愿,一双明亮而硕大的眼里全是委屈,但她也不得不从。
被留在这里后,她就再也回不了千里之外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