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季瑛带着舞姬回到府中,迫不及待就是一夜销魂。
舞姬对汉文了解甚少,但简单的言语加上比划猜测后,也能与人沟通。
在季府,大家叫她“贱妾”,久而久之,她以为这是男人赐予她的新名字。
她花了好几日时间接受了“换丈夫伺候”的事实。虽然也能察觉出自己的地位并不高,但好歹能吃饭,能穿衣,有处落脚。
除了夜里时常要被折磨外,她抬头望望天,这漫长的日子也能熬下去。
直到有一日,府里有贵客前来。
宴饮至深夜,那不明身份的客人醉醺醺地看着她,说了什么她听不懂,唯独听见“跳舞”二字。
季瑛冲她使眼色,她便乖乖照做。
只是,上回在宴上的一舞让自己“易主”,而这回也同样难逃此劫。
贵客沉迷于罗群银铃,垂涎之色不用言语也能一目了然。他甚至不用询问季瑛,便直接握紧了她的手,在她光洁的小臂上来回抚摸。
她惊恐地望着季瑛,一双美眸含泪,羽睫轻颤,不断地摇头。
求求你,我不想再被送人。
季瑛没将她送出府,却早早就给贵客准备好了一间奢靡的厢房,让她陪着进去。
她不乐意,因此是被强行塞入门中。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还试图死死扒住栏沿。
但也徒劳。
哀嚎传来,季让诚紧闭着眼,到这里他不想再往下看了:“停!停下!我不看了!”
玉美邀清冷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还没结束。既然你想了解事情始末,那便仔细看清楚!”
季让诚脸色煞白,嘴里不停低语:“不……”
新的场景开始在他脑海中变化,过往的不堪真相好似一个滚滚而来的硕大车轮,不容抗拒。
那夜过后,舞姬真正的噩梦开始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有名分的“妻子”,但也从没想过能在季家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有了那一夜的先例,此后每当听说府里要准备摆宴席时,她都瑟瑟发抖。
她害怕极了,害怕看到来的贵客身着华服,害怕季瑛对着他们点头哈腰。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份更高、权势更大,然后,夜晚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三月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当然是季瑛的!
掐指一算,上一回来癸水是在两个月,而她是从这个月开始才被无情地推进别人的房间……
可显然季瑛不信,或者说,无所谓。
季瑛唯一懊恼的是,这样的美色,怀着累赘还方便吗?
但也有人喜欢,甚至偏好此口。
无尽的痛苦像一个长满荆棘的茧,将她吞噬包围。
待到怀孕至七月时,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她要将脑海里萌生了许久的念头付诸行动。
逃走!
即使语言不通,即使身无分文,即使不知道往家去的路是哪一条,也都没关系!
她还能够分辨方位,只要一路向西,总有一天能回去的!
可向西行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她就脚下一滑,——季府后门的石阶上长了青苔,她一时情急,便失了足。
好痛……她起不来了。
那根本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终于传到了守卫的耳朵里。她要逃跑的计划败露,季瑛气得在她脸上甩了三掌后,才叫人把她抬进屋子里生产。
她听不懂什么叫做“贱人死不足惜”,但画外的季让诚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母亲艳丽的面容在分娩时因巨大的疼痛而扭曲。
他看着寒冬腊月里,她淌的汗竟然将那么厚的被褥都浸湿。<
他被玉美邀的通魂术禁锢着,他的眼睛睁不开,这个真相像无法挣脱的噩梦,根本醒不来!
季让诚跪着,他已泪流满面,语气近乎哀求:“求求你,我不看了……放我出去……我真的不想不看了!”
玉美邀依旧冷漠的话音盘旋在他的上空:“人都敢杀,自己出生时的场面罢了,为何不敢看。”
他拽着她的裙角,沉痛地喊着:“母亲……母亲!”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此刻正守在他身边,看他哭得那么伤心,也一起跟着流泪。
她苍白枯瘦的手不停地帮他抹着面颊,可惜她只是一个没有实质的魂体,根本擦不掉那断了线的泪珠。
幽魂徘徊了二十年,她用已经熟稔了很多的汉语对玉美邀说道:“姑娘,拜托,别给他看下去了。”
玉美邀这才叹了口气,将死死按在季让诚眉心的手指收了回来。
顿时,原本跪着的季让诚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般,连哭带呛地趴在地上,猛烈地咳了起来。
哪怕已经回到现实,他好似还能闻到二十年前那间狭小屋子里充斥的血腥味。
玉美邀看着他不断抖动的双肩,道:“现在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恨了吗。”
季让诚努力平息胸口的巨大起伏,他没有起身,只是双目有些空洞地盯着地面。
玉美邀道:“妾通买卖,季瑛没将你母亲转卖或赠送他人,但他却以此为交换利益的筹码,做尽了禽兽不如的事。他若不心虚,也不会在你逐渐长大的时候要季家上下一起编谎言来掩盖真相。”
季让诚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站了起来,抬起死气沉沉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玉美邀道:“如果现在你对季瑛还存有一丝父子情分的幻想,那我只能为你的母亲感到惋惜。”
“我要杀了他。”他突然开口道。
玉美邀冷哼一声:“杀了他?那也太便宜他了。他本就要死了。”
季让诚终于转过身,一双已经赤红的眼眶衬着他今日穿着的暗红衣袍.
他的鬓发也乱了,整个人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恶鬼。
他瞪着眼,问:“你还能算得出他的寿数?”
玉美邀:“将死之人,一目了然。”
“玉美邀,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嘴角勾起寒凉的弧度:“你只需要知道,你我其实有共同要对付的敌人,而且,我很强,你不该与我为敌。”
他问:“你为何要对付季瑛?”
他已然对那人改了称呼。
玉美邀道:“于公,我身负奇能,那么对于像季瑛这样的渣子,自然有除之而后快的责任,这样也好还那些因他而含冤死去的亡魂一个交代。于私,你提到的那个神秘人,我与他之间也有旧账要清算。而季瑛,就是连接在此的纽带。那所阴宅里,一定藏着许多我想知道的秘密。”
“呵,”季让诚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告诉我不要接近水边,直到现在又让我知晓我母亲的过往,就是为了拉拢我,要我与你合作?凭什么?没有你,那老东西死了,他的一切就是我的,我何须多此一举与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牵扯?”
玉美邀扬起眉毛:“哦?二少爷哪来的自信?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季瑛一死他留下的家业就是你的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庶子而已,比你更加名正言顺的嫡出继承人多的是。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季瑛他把许多事都交给你去办,真的是因为器重你、信任你,想要把家业都留给你吧?”
季让诚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
玉美邀笑道:“你就是一个肉体凡胎,看不到季瑛背地里都做了什么。但你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游魂的方式陪在你身边,许多活人看不到的事情,她这个死人可是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
再度提及母亲,季让诚激动了许多:“我母亲!她……现在还在吗?”
“她就在你身旁。除了前两天你坠落河渠时她正在季府报复外,其余大多时候她都舍不得离开你。”
季让诚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可以……见见她吗?”
玉美邀无情道:“阴德不够,你见不了她。倘若有一天你能见鬼了,那也是曾经死在你手里的人来报复了。”
季让诚道:“阴德不够我可以攒!我……我可以……多做好事……”
玉美邀看着他:“抬手,手心向上。”
季让诚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玉美邀道:“她现在正把自己手放在你的掌心上。”
季让诚愣愣的,即便眼前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空气,但细细体会,他好似真的能够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停了过来。
他看不见,但也不动。
玉美邀道:“季让诚,这些年你若不在季瑛身边为虎作伥,也许我还能让你们短暂相见。但现在,至少要帮你母亲报仇,让她的灵魂不再带有那么浓重的怨气,你们二人才有重见的可能。”
季让诚哽咽着道:“好。”
玉美邀道:“我方才也说了,季瑛寿数所剩不多,所以,真正的报复不是终结性命,而是要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都一一从他手里抽走、掏空。你应该很清楚季瑛他这辈子都在乎哪些吧?”
季让诚垂眸,阴森森地勾起嘴角:“他啊,这辈子钱、权、财、色、名望、地位……都是最在乎的。”
玉美邀道:“那也不难办。阴宅镇着季家风水、承着他一生心血,毁了它就好。”
季让诚问:“一所修建在山里的宅子而已,真有那么神吗?”
玉美邀哼笑一声:“若是为了庇佑子孙、福泽后代而建,那么只要后人心存善念、乐善好施,自然可以起作用,但怕就怕季瑛在那宅子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们交谈着,可就在此刻,骤听结界外的下人们冲着不远处大吼一声:“是谁!”
玉美邀回头看去,她衣袖一挥,撤去这层无形的隔阂。
举目远望,只见远处幽深的林间摇摇晃晃地跑来一辆马车。
嗯?
一丝无奈爬上她的脸颊。
季家的下人还没从刚才狼嚎的惊吓里走出来,他们警惕地拿着火棍,对着马车大喊:“来者何人!”
那马车走到近处才停下,车帘掀起,露出三张白兮兮的小脸。
这三个正是玉暖香一行人。
这幅表情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五姐姐……”玉暖香瞧见了她,当即哆哆嗦嗦地喊道。
季让诚黑脸:“你们怎么在这里?”
玉美邀却已经走上前,问:“怎么突然现身了?不是已经跟了一路了吗?我原以为你们还会再躲躲。现在离京城不算远,就不怕我将你们赶回去?”
玉礼谦缩在后面,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但面对玉美邀也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啊?你早就发现我们了?我们……本来是想多跟几日再现身的,但刚刚突然传来好多狼叫!听声音不止一匹!五姐姐你听到没有!吓死人了!所、所以……”
林颂涟走过来接话道:“所以觉得还是小命要紧,就赶忙过来和我们汇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