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香吓得攥紧了玉晴晔的衣袖,欲哭无泪道:“将……将军,你别吓我们呀……”
突然间,一声细细的、压抑着的哭声,从辩不明方位的虚空里传来,带着仇怨和苦闷。
林颂涟即刻警惕地环视四周一圈,低呵道:“是谁!有种就现身!我同你一决高下!”
可哭声被她这么一喊似乎又停了。
无人应她。
玉晴晔咽了口唾沫,他额角冒出冷汗。
玉暖香赶紧把护身符拿出来,分发给和自己缩在一起的玉礼谦。二人苍白着面色,将符纸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然后歪过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哭声消失的方位看去。
“没……没了?”玉礼谦问。
“应该没了……”玉晴晔的音色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几人悬着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一道影子从廊柱后面缓缓探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
不,女鬼!
她就那样静默无声地低着头,站在柱子旁,即使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森森彻骨的寒意依旧从她那儿直直逼了过来。
她微微张了张嘴,呵气成霜。
“啊啊啊!!!——”
除了林颂涟,其余三人几乎同一时间爆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不远处,另一头的玉美邀脚下步子一停,她警觉地回头望去。
岳上澜道:“怎么了?”
玉美邀微微蹙起秀眉,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是香儿他们……我就知道,这些家伙必定不安生。”
岳上澜道:“既如此,我们便原路折返吧。反正这里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嗯。”她点头道。
与此同时女鬼这里,几人已经吓得抱成了一个大团。
这女鬼身上穿了一件破破旧旧的寿衣,大红色,乍一看恍若嫁裙。可显然,她入殓时,家人没有将她好好善待,这寿衣单薄粗糙,边角已破损褪色。
四人僵硬地站在原地,面如土色。
玉美邀不在,他们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当下的场景。即便手握护身符也无济于事,不敢主动出击。
可女鬼似乎并没有要袭击他们的意图。她只是沉默地站着,随后……才缓缓飘动了身子,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四人。
“啊啊啊你别过来!!”玉暖香将举在面前的护身符直直地伸了出去,她的手不断上下挥舞着,仿佛这样就能威慑到女鬼,可女鬼无动于衷,依旧在慢慢飘来。
终于,那张骨瘦如柴的脸,在幽绿色的灯火映照下,变得清晰了些。
这女鬼瘦极了,瘦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她的皮肤蜡黄里泛着青灰,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的嘴唇也是乌紫色的,似是中了毒的迹象。
突然,她的唇瓣张了张……
是……在说话?
可惜,听不清。
凌乱氧化了的钗环潦草地绾着她的发丝,她的眼眸里一点光都没有,空洞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这女鬼到底听不听懂人话!若再靠近,我们真的要把符扔在你身上了!”玉晴晔鼓起勇气警告女鬼道。
可依旧无果……
玉暖香的腿软了,她想跑,可一步也迈不动。
那女鬼脚尖离地三寸,她飘过的青砖上,留下一层薄薄寒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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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剩两尺的距离了……
四人只能紧紧挨着彼此,相互扶持着共同缓缓退去……
他们此刻正在一间僻静的院落里,女鬼出现的连廊下,还有一间大门紧闭的屋子。众人慢慢后退,正好靠在了乌漆雕花的高大门扇上。
林颂涟的胸膛起伏,她摆出了生前在战场上那副迎敌的防御姿势,对着玉晴晔低声道:“阿晔!一会儿等她凑到跟前,你立刻就将符纸贴在这女鬼的脑门上,我趁机闪到后方断她退路,叫她好生看看,我等可不是会被鬼怪吓到的凡夫俗子!他爷爷的,若真要论资排辈。我这个怨魂厉鬼还得高她几级呢!”
玉晴晔咬咬牙,答应道:“好!”
二人筹谋间,女鬼已然又近了一步,她伸出手……朝他们的脸上探来。
“就是现在!”林颂涟大喊!
玉晴晔当即手执符纸劈了过去,可令他惊讶的是,他突击的手竟直接穿过了女鬼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同时,几乎是一瞬间,女鬼的虚影骤然加快了速度,调转方向,向他们身旁咫尺距离的乌门狠狠撞去!……
“当啷”一声。
随着女鬼身影的顿时消散,一个门锁应声落地。
阴风卷起玉晴晔扔出去却没发挥作用的符纸,吹进了这扇被女鬼破开的房门……
“她……消失了?”玉礼谦呆愣地喃喃道。
“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真奇怪……”玉暖香捂着心口,她蜷缩了半天的身子终于敢挺直起来。
“喂!你们看里面!”玉晴晔突然提高嗓音。
“哥!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玉暖香一拳,不轻不重地锤在玉晴晔的后背上,可玉晴晔伸出的手正推着这扇门,让它微微敞开了一道缝。
“吱呀——”
门轴转动的酸槁声在幽静无边的黑夜里传来。
女鬼消失了,灯笼里的绿色鬼火灭了,月华被院里遮天蔽日的枝桠挡住落不进来。此刻廊外是一点光照都没有了……
而唯一的暗暗红光,就是从这间屋里透出来的……
大门逐渐敞开,众人抬眼,顿时将里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呵!——”大家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儿……被布置成了拜堂成婚的喜厅……
举目望去,最显眼的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悬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幔,绒幔已经十分破旧,边缘发霉起毛,颜色深浅不一。
幔上,贴着一个巨大、醒目的“囍”字,字体乃金箔所剪,却已积灰翘边。
“喜”字正下方是一张供桌,上铺大红绸布,桌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碟已脱水干缩的供果。
供桌左右两旁的太师椅上,还歪歪斜斜地搭着绣花椅披,图案虽是鸳鸯戏水,可鸳鸯的眼睛恰好破损了,仿佛那是一只瞎了眼的雌鸯在低头哀鸣。
墙角,几张已经散落的写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红纸堆在无人打扫的地砖上,好似一滩凝固了的血。
“这……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被布置成举办婚典的厅堂?而且看起来……时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了……”玉暖香语气里带着惊愕和思索。
玉礼谦沉吟道:“这儿……该不会是季大人与前任妻子拜堂成婚的地方吧!”
“哈?那老贼上一回成婚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这屋子自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被收拾过?”玉晴晔一边说着,一边皱眉,他抬手扬了扬空气中飞起来的灰尘。
手臂摆动间,他的衣袖无意中带到了供桌上的一个烛台……
“叮铃”,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玉晴晔低头,只见他的脚边躺着一支银簪。
簪子很细,很旧,簪头的花纹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他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一个“周”字。
玉晴晔没有多想便本能地弯腰捡起,可他明明站得好好的,离供桌还有一臂距离,可就是不知怎么的,他头刚抬到一半便撞上了桌角。
这下好了,早就老化的木头顷刻间歪向一侧,供桌上的碟子、烛台、烂果……全都砸了一地。
“哥!你当心着点呀!”玉暖香说道。
然而就在她回眸的瞬间,她那双明亮硕大的眼睛顿时眯了眯:“嗯?那是什么……”
供桌坍塌后,露出的墙壁上,竟悬着一块匾额。
匾额被盖着,只露出两个角。
鬼使神差间,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揭盖布……
“季氏先祖”四字,全然露出
而左右两旁墙壁的凹槽里,还分别有两块牌位立着。
牌位漆面发暗,金字斑驳,但上面书刻的内容还能看清。
四个人的脑袋一起凑了过来,紧紧盯着上面的字……
玉礼谦慢慢辨认,嘴里念着:“故季门周氏讳安贞之神主……故季门金氏讳容舒之神主……”
“这是……牌位?!”玉晴晔惊叫起来,“谁家在大婚喜厅里藏排位啊!这要是不见鬼才怪了!”
“等一下!这两个名字我似乎在哪听过……”玉暖香紧紧盯着排位说道,她拍了拍脑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到底是在哪儿听过的呢……啊!我想起来了!”她顿时大叫。
玉暖香有些激动地望着众人说道:“这二位一个姓周、一个姓金,那想必她们就是季瑛先前死去的两位夫人!我娘与我说过的!她说她打听到那两位夫人的姓氏,就是这个!准没错!蜀中周氏,专做蜀锦生意,家资颇丰!而后面续弦的金氏当时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八年华,娘家虽没有前头的周夫人富贵,但她父亲曾经是蜀中的一位官吏。”
玉礼谦问:“六姐姐厉害呀,这都能知道。”
玉暖香道:“哪里是我厉害,明明是我娘!我告诉你们,但凡是京城中的官员家室,没有我娘不知道的,只有她还没来得及打听的。”
“香儿说得不错,这排位上的人的确就是季瑛前头两位夫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所有人的背后传来。
屋子里的四人一起被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望去,只见这喜厅敞开的门口,玉美邀与岳上澜正并肩而立。
“五姐姐?!五殿下!你们来啦!”玉暖香当即激动地跑过去,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要去抱玉美邀的胳膊。
可玉美邀一句“大半夜不好好休息,为何出现在此”就立刻让她收回了手。
玉暖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是瞧你三更半夜的突然出门,心里好奇,所以才……”
玉美邀的目光越过玉暖香,又看向林颂涟:“将军,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林颂涟打哈哈着笑道:“嗨呀……明日就大婚了,我们几个睡不着……”
玉美邀好歹是放过了这一茬,她迈步走进喜厅,目光落在匾额下方的排位上。
她冷冷道:“季瑛真是好算计,他用自家祖先的威仪镇着她们的魂,用婚礼的喜气锁着她们的魄,让二位女子久久困于此地,永生无法超脱。她们身上的运势、财气,通通被当作血包,日日夜夜供奉在这里,滋养季氏家业。”
玉美邀此话一出,“嗡嗡”的呜咽声顿时从头顶传来。
像风却不是风。
似冤魂在应和玉美邀的言论。
玉美邀站在供桌前,把那两块牌位从墙上的凹槽里取出来。牌位很轻,把它们翻转,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映入眼帘。
是二位夫人的生卒年月。
周氏,卒于嫁后第三年,死于二十二岁。
金氏,卒于嫁后第二年,死于十八岁。
她抿着唇,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玉礼谦问:“五姐姐,她们既然需要有人主持公道,为何不直接来找你呢?”
岳上澜替她回答道:“大概……是因为小满与我在一起,而我身上挂着避祟玉牌的缘故。”
岳上澜的身形微动,腰际,色泽透亮的玉牌泛出一抹柔光,无声地昭示着自己的圣洁不可侵犯。
玉美邀道:“她们能冲破这层层枷锁,努力将你们引到此地,试图让你们破获她们的困境,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的事,需要冤魂具有无比强烈的信念,抱着哪怕彻底消散也要一试的决心才能做到。”
她看向林颂涟,说道,“将军,就一如当日,在陵山脚下的你义无反顾地应我召唤前来一样。”
林颂涟的眼圈红了。
玉美邀这么一说,她便比谁都明白这二位女子心里的冤屈和苦楚。
她,周氏、金氏,都在相似的艰难境遇下,做了同一个选择——奋不顾身地冲破阴阳阻隔,试图抓住任何一线生机,来向世人传递信息。
当初许缭在她的孤坟上设了那样强悍的镇压阵法,可当玉美邀在林间召唤游魂驾车时,她心意已决,哪怕从此彻底泯灭于天地间,也还是要冲出来。
不冲,就永远没希望。
她到底还是剩了最后一丝运气的,能碰上玉美邀。<
而这周、金二位女子,大抵也是用尽了毕生所剩的功德才兑换到了今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万幸,天道好轮回,这次,同样能给她们主持公道的人,也应运而来了。
“殿下,将排位带走吧。”玉美邀沉声说道。
岳上澜没有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块木牌,用随手取来的布巾包好,揣入怀中。
他们走出屋子,那墙上硕大的“喜”字顿时一抖,接着,飘飘悠悠地坠到了地上,染着尘埃,再不肯面向正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