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时的回廊依旧很黑,但已无人再怕了。
玉美邀与岳上澜走在最前面,林颂涟于末尾警惕地看着四周,将玉家三兄妹护在队伍的中间。
玉暖香这下再也不害怕了,嘴里开始叽叽喳喳不停说着话。
一会儿是“那两位夫人的魂魄到底被锁在哪儿呀?怎么样才能帮她们解脱呢?”
一会儿是“明天的婚礼到底该怎么办?我在京城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场喜事,没有哪一场像这里那么阴森可怕的。”
尽管没有人能回答她,她依旧自顾自说得很开心。
诡异幽静的重重庭院里,他们这的气氛倒是轻松自在了起来,丝毫不像是才刚刚撞过鬼的模样。
可拐过一道院门,却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是季瑛。
季瑛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四个老家仆,家仆还是各个弓着背、低着头,眼神一如既往的麻木空洞,恍如几株根须渐枯的老树。
季让诚也在,他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老仆人手里提着一盏灯,发黄的光照在季瑛脸上,把那似笑非笑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
“哦?”季瑛故作惊讶地笑了一声,“五姑娘,深更半夜的不早些休息,在这宅子里转悠什么?这儿连盏烛火都没有,万一磕着碰着了,明日与为夫拜堂可就不美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玉美邀淡淡地说。
“走走?”季瑛嗤笑,“诸位都这么好的兴致?若非方才听闻院中传来惊叫声,季某还不知道尔等会偷偷摸摸地聚在一起。你们莫不是……想家了?”
季瑛的目光又滑到了岳上澜身上,口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怨毒:“五殿下也陪着一道走?真是体贴。”
他把“体贴”两个字咬得很重,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岳上澜道:“五姑娘的车队毕竟是本殿一路护送而来,我自然是——感情甚笃。”
“呵……哈哈哈,好!多谢五殿下如此关心微臣的亲眷,不过一到明日,这样的事就不劳殿下您操心了,微臣自己的妻子,会自己照看好。”
玉暖香躲在玉美邀身后,脑袋却往外探,她克制不住地嘟囔:“还是五殿下更让人放心些……”
季瑛的脸再也挂不住,黑了下来。他幽幽的目光向众人逼去,在跳动明灭的烛火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藏于袖中,死死攥紧,但一想到明天会发生的事,心中便又有一些快慰。
他声音低了些,又仿佛有了许多耐心,就为哄众人到明天:“五姑娘,一觉醒来就是大喜的日子。好好歇着,别到处乱跑。你若好奇这宅子,等我们婚后自会有大把的时光让你慢慢了解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玉美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季大人放心,明日拜堂,我一定准时到。”
季瑛盯着她看了几息,似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随后他笑了:“好!季某就静静等着你成为我的——爱妻。”
说罢,他偏过头,十分刻意地瞥了岳上澜一眼,带着再不掩饰的挑衅。
可岳上澜的神色分毫未变,他靠得离玉美邀更近了些,一手揽住了她的胳膊:“小满,我们走。”
季瑛此人,根本无须放在眼里。
玉美邀依言,带着一行人离开,与季瑛擦肩而过。
衣袂飘飞,撩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季让诚始终站在原地,他转过半边身子看向玉美邀,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夜所剩的时光已经不长。
很快,众人在各自的辗转难眠里迎来了天明。
玉暖香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瞧见窗纸外还是灰蒙蒙的。
“五姑娘,该起了。”是个老婆子的声音,粗哑,又有些颐指气使,带着一股让人恼火的殷勤。
玉暖香揉了揉眼睛,她这才发现五姐姐早就醒了,她正静静地坐在铜镜前,握着木梳给自己搭理长发。
“进来。”玉美邀沉声道。
门被推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走了进来。大红的面料,很厚实沉重,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在暗淡的光线下只透着死气。
玉美邀的目光落在那套嫁衣上,她起身,轻轻抚摸衣料,问:“这衣裳看上去倒不像是新的。”
婆子垂首帖耳,表情木讷,口气依旧僵硬:“是。老爷前头两位夫人过门时,穿的也是这身嫁衣。”
“什么?!”玉暖香掀开被子跳下来,“你们居然给我姐姐穿别人穿过的衣裳?!这真是太过分了!”
可这婆子似乎根本听不出玉暖香言语中的愤怒,她只板着脸,呆呆地扔下一句:“这是老爷的命令,也是季家的规矩,还请姑娘快些换好衣裳,别误了吉时。”
“吉时?这大清早的能误什么吉时?打鸣的公鸡都未必醒了呢!”玉暖香气愤道,“再说了,新嫁娘好歹需派人来伺候梳妆吧?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要写信告诉我爹奉恩侯,让他在圣上面前谏言,治你们季家一个辱没忠臣后代的大罪!”
可婆子根本没反应,她只蹲下身屈了屈膝弯,算作行礼,随后便退出了屋子。
“嘿这老婆子!……好没规矩的下人!”玉暖香抓了抓头发,气道。
玉美邀道:“罢了,一个被抽走了一半生魂的活死人,你同她置什么气。”
玉暖香一滞,瞪大眼睛:“五姐姐你说什么?活……活死人?”
玉美邀一边拎起嫁衣打量,一边回答:“这里的寥寥数十位下人,各个四肢僵硬、眼神呆滞,如提线木偶一般行尸走肉。多半就是因为被抽取了生魂的缘故。”
“啊……那他们的魂……去哪儿了?谁干的?”
玉美邀将嫁衣往自己身上一披,她理了理衣摆,几步走至门口,将虚掩着的房门拉开。
山里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红衣如血的裙摆。她道:“他们的生魂就在这儿,寸步之内。而且还不止有他们的,更有其他许多人,也都在这座祭坛里。”
这场婚礼,格外冷清。
没有喜悦,没有高朋满座,没有热闹场面,更没有祝福和笑脸。
唯一一个嘴角挂笑的,是此时已经穿着一身新郎官服制的季瑛。
他独自一人坐在布置妥当的前厅,等着玉美邀前来拜堂。
“父亲,这是您要的酒。”季让诚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季瑛原本还有些打盹,此刻他突然睁眼,眸子一亮。
他立刻抱起坛子,二话不说就豪迈对饮。
此酒性烈,可助他洞房雄姿。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因为喝得太猛,浑黄色的酒水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淌,就算沾染了刚换上的喜袍也无妨。
季瑛只要一想到玉美邀那张美丽却素来对自己冷峻的脸,浑身上下就涌出一股想狠狠报复的恶意。
即便他的“报复”还没开始,但因这酒水的作用,一浪浪快意刺激后脑,下腹也隐隐灼烧起来。
“好酒,好酒!”他连连赞道。
季让诚在一旁看着,眼眸闪了闪,接话道:“这是父亲平日里最爱饮的药酒,今日大喜,儿子特地挑了一坛药性最好的,以供父亲尽享洞房之美。”
“好!好!到时候拜堂的流程也麻利些,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季瑛擦了擦嘴角,望向季让诚,“至于五殿下和玉家那几个人……你就带到后面的聚英堂里。我已命人备好酒菜,届时,你就陪着他们一起吃点吧。”
还有酒菜?他这个做儿子的竟不知。
按以往,老东西都把自己当奴才使唤,明明有什么活都会交给他去做……
季让诚终究没有多嘴,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是,父亲。”
季瑛揉了揉肚子,只觉得腹下愈发热络,他催促道:“新娘子好了没有?快去催催,喊他们都过来,万不可错过卯时一刻这样的吉时!”
卯时一刻?吉时?
山里的雾气都还浓得好似凌晨,外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微冷,这样的时辰与光景,任凭谁来看都不会觉得与“吉时”二字挂钩。
季让诚默然不言,只领命,他走出前厅,往玉美邀院里而去。
院中,却见玉暖香与玉晴晔正打着哈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旁的玉礼谦瞧见他,赶忙递来一个箱子。<
玉礼谦的手伸到他面前:“季兄,喏,你要的弓弩,我连夜做出来了。特地尽量做得小巧了些,还能藏在袖中,防身的时候可好用了。”
玉晴晔顶着黑黢黢的眼眶,阴阳怪气起来:“是啊,你给他连夜做武器,搞得哥哥我都没睡好觉。”
玉礼谦赶忙解释:“毕竟咱们收了季兄那么多张护身符,子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我也是因为……”
“哎得得得!”玉晴晔赶忙打断了他的念经,转而对着季让诚道,“喂,你好好的要个弓弩做什么?打算去杀谁?”
季让诚并未回答,只问:“你们五姐姐呢。”
刚问完,林颂涟恰好走来,她道:“小满在屋里,我刚为她梳好发髻。不过我劝你这个时候别进去,五殿下刚来。”她眨了眨,说道。
季让诚哼了一声,一边将弓弩藏进袖里,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玉美邀所在的屋子而去。
正事要紧,他他才不管岳上澜在不在。
可直到他来到房门前,刚要抬手,便听里面传来了声音……
“小满……”
是岳上澜。
那声音低低的,又绵又柔。
季让诚顿时颤地扯了扯嘴角。
他又听玉美邀道:“一件嫁衣而已,殿下何须介怀?”
岳上澜的声音里藏了酸意:“自然介怀!纵使知道这婚事并不做数,但我怎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和别人拜堂?我……”
岳上澜后面的话突然停了。
季让诚疑惑:五殿下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他不由得将耳朵贴近了门板,屏气凝神,顿时,他听到了里面男子略带沉重的呼吸声。
季让诚的瞳孔骤然放大……
似乎……是二人的唇齿相依……!
呵,真该叫老东西来瞧瞧!
半晌,里面的玉美邀说道:“现在心里可好受些?”
岳上澜:“……”
玉美邀:“我该出去了,殿下就随将军他们一起静观其变,若有异动,你我有魂契,我能立刻感知。你安心,季瑛没资格碰我分毫,我说过了,若要孕育子嗣,我也希望是殿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隔着门板的季让诚:“……”
这女人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他听着动静,女子似乎往门口走几步,可被拉住了。
接着,就是一阵静默。
季让诚听不清了,他不知道里面的二人在做什么,他努力要将耳朵再贴紧一些,可下一刻,门猝不及防地就被拉开了。
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玉美邀和岳上澜见了他,一点儿也不惊讶。
玉暖香当即站了起来:“五姐姐,你们……聊好啦?”
她说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二人的浑身上下。
唔,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嘛……
只有过来人林颂涟能捕捉到二人唇上都泛着微微的光泽。
玉美邀神色如常,岳上澜则望着女子的背影,满眼不舍。
但玉美邀还是给自己披上了的盖头。
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走吧。”她说着。
不用搀扶,自己就能径自向院外走去。
古宅响起了爆竹声。
噼里啪啦,震得年岁已久的门窗都在抖。
响亮的声音在谷林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不断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层层叠叠、越来越幽远、连绵不绝。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岳上澜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一刻也挪不开。
刚才在屋里轻声交谈时,他便看不够;她吻上来,也还不够……
那柔软娇嫩的唇瓣,无论品尝多少遍,都不会觉得满足。
可女子竟问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那自然不好受!
他的小满,总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清淡、疏离,像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明月。而今明艳的红衣着身,像是被抑制了许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桀骜的骨子里热烈地燃烧出来。
嫁衣上的金线也顿时似流动的熔岩。
他的目光追着她,从门槛到台阶,从台阶到庭院。
岳上澜的眼底里全是占有。
他十分清楚自己内心此刻的想法。
他对外能表现得有多光风霁月,此刻就对自己的欲望有多了如指掌。
那近乎灼烧的执念,扯着住他的一呼一吸。
小满终将会是他的。
他可以把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季瑛?
呵,你今日抢了本该属于我的过场,明日就该准备好为自己收尸。
不,也许不用等到明天。
你以为你娶的是美娇娘?
他的小满,可并非善类。
玉美邀嫁衣的裙摆很长,她每走一步,都拖在地上,有些沉,拖累着前行的步伐。
她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前头二位女子当年出嫁时的场景。
她们就像此刻的自己,身上穿的好似是最喜庆的颜色,可长长的裙摆拖尾,像一个无形的千斤枷锁,让她们从新婚的这一刻起,开始了人生中最煎熬的负重前行。
这嫁衣上有怨气的残留。
那丝丝缕缕的黑烟刚要冒头,便被玉美邀安抚了下去。
这怨气前所未有的不同。
不是来寻仇,更不是要祸害她。怨气一直在努力地阻拦她迈入喜堂的脚步,她们想无声地告诉穿上这件嫁衣的新娘:
不要嫁……不要去!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这个季家,分明就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残忍野兽!
可惜,她们的魂魄被禁锢,被死死锁在布置某个地方。昨日已经拼尽全力现身,今日再也无法与玉美邀沟通。
但玉美邀无声地柔和回应:“别怕,无妨的。我不会有事,也请你们等一等,并试图用别的法子告诉我,你们被囚禁在哪个地方。”
漫天回响的鞭炮声里,玉美邀终于听到了两位女子起起伏伏、相互交错的呜咽声。
玉美邀行走着,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踩得很稳。
她的步子稍微往左边移,那细细的哭声就明显些;步子若往右去,哭声便又远一些。
她心里有了数。
昨夜探过了,哭声明显的方向,是叫……聚英堂吧。
好。
她前行着,不一会儿就到了拜堂的地方。
厅外,已经毕恭毕敬地站满了两排人。
家仆、婆子,垂手直立,表情木然。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就连一路从京城随行而来的家仆们,也渐渐变成了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傀儡。
玉美邀了然:家仆的卖身契都握在家主手里。季瑛有他们的生辰八字,那仆人们到了这里,自然也可以直接将他们变作献祭的贡品,锁住灵魂。
季瑛从正厅里走出来,他胸前系上了红绸花,遮住了清早沾上的酒污。
他的脸被红光映得发亮,眼底的阴霾暂时冲淡了些,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满意地看着准时出现的玉美邀,笑着。
“娘子,吉时到了,”他伸出手,“快些与为夫拜堂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来晚了,有点卡文,
因为进入后半段了,都是关键章,
转场和过渡太消耗脑细胞了……
多咯对咯,这两天抽奖快开奖了,宝宝们来参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