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一怔:“你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玉暖香点点头:“对呀,不过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其他人的哭喊盖过去了,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神思一滞,然后……就懵懵懂懂的成了那副样子。”
玉美邀的眼神波动……
小满。
知道她这个乳名的人不多,除了眼前这几位,就只有自己的血缘至亲,难道……
玉晴晔扭了扭被抓疼的胳膊,说道:“哎呀,普天之下叫‘小满’的多了去了,咱五姐姐这么厉害,她的故知之中怎么可能还会有被困于此的?五姐的实力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呀,你说是吧殿下?……嗯?殿下?你怎么了?!”
所有人顿时向岳上澜原本所处的地方看去。
岳上澜站在原地,垂着眸,身姿僵硬笔直,他双手垂在两侧,五指微蜷,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玉美邀心中暗道不妙。
方才大家一心都在玉暖香身上,万万没想到那双眼睛一下子慑住了两个人。
只恨他们此刻都是魂魄之态进的阴宅,没有肉身,就连魂契也没了发挥的余地。
玉美邀担忧地握住岳上澜僵直不动的手,轻声喊道:“殿下……”
有用。
她的手指刚触到衣料,岳上澜的身体便猛地颤了颤,接着,他原本深邃的眼眸慢慢抬起,视线从脚下收回来,一道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目光落在了玉美邀的脸上。
玉礼谦还未察觉到不对劲,他当即安下心笑道:“殿下有反应了!哈哈太好了!”
“不对,”玉美邀却道,“殿下的神魂的确也别其他游魂相融了。”
“啊?!”众人惊愕。
玉美邀盯着岳上澜的眼睛,此刻他的目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慈爱?
岳上澜张了张嘴,他开口,嗓音轻柔而低缓:“小……满……”
季让诚冷冷地瞥了一眼,嘲弄道:“五殿下看着不是挺正常么,都这个时候了还知道那样唤你。”
突然,岳上澜弯下腰,他把视线降到与玉美邀同样的高度,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庞,从额头看到眉梢,再到鼻尖,然后是下巴……
仿佛在辨认一件无价的稀世珍宝。
二人贴得很近,即便是魂体,玉美邀好似仍能感受男子喷洒出的温热呼吸。
众人:“……”
岳上澜抬起指尖,轻轻触碰玉美邀的容颜……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的面颊往下抚摸,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春风拂过娇嫩的花瓣,小心翼翼、万分珍视。
“这……”玉晴晔的嘴角抖了抖,“该不会是哪个好色的登徒子融进了五殿下的魂魄里吧!”
“小满,”岳上澜又开口喊着,“我的小满……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
玉美邀的瞳孔顿时猛地放大了。<
自她有记忆起,“小满”这个名字便是祖母在山涧时所称,后来自己回到京城,青姨也这样叫她,林将军也这般称她,最后就是岳上澜。
可现在,这两个字从眼前男子口中呢喃唤出,却带着另一种感觉,她知道,这不是恋人的口吻。
那还会有谁这样喊她呢……
玉美邀袖下,那原本时刻准备驱邪渡魂的指诀松开了……
她的心开始微微颤抖。
岳上澜身上带给她的如沐春风的感觉,还有玉暖香口中提到的那柔和女声……
莫不是……莫不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但依旧抱着尝试的心态,颤抖着声线,哽咽着问:“母……亲……?”
她问得如履薄冰,声音极低,生怕自己鼓起勇气猜错后一切都要落空。
岳上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此刻盛满了另一种充沛而坚定的温柔。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女子的额上。
是一位母亲在深深亲吻自己阔别了许久的孩子。
玉暖香在旁侧看着,瞪大了眼睛,嘴张成一个圆,半天合不上。她用手肘顶了顶玉晴晔的腰,压低声音:“亲……亲了?他们……”
玉晴晔也愣住了,他的脑子在转——殿下就这么亲了五姐?这算什么事?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俩本来就有点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也太……
季让诚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口中的牙冠咬紧,沉默无言。
玉礼谦的眼里倒是亮晶晶的,他嘴角翘得老高,看得兴奋而入迷。
岳上澜的双唇终于离开了玉美邀的额头,他转而捧住了她的小脸,两手一左一右,拇指轻轻摩挲着。
“小满,你的眼睛像你父亲,鼻子像我,这樱桃小口也与我如出一辙。你还小的时候我就总说,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美人。瞧吧,果然如此。我们乌家女子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终于,泪水顷刻决堤,从玉美邀的眼里夺眶而出。
“母亲!……”
这下众人听明白了她的哭喊,她喊他……母亲?!
玉美邀的声音哽在喉中:“真的是你吗!你为何会在这儿……我要救你出去!我带你去见祖母!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母亲!”
“岳上澜”此时的眉眼里全是无尽的慈爱与温柔,可“他”却摇了摇头:“我出不去的……”
“为什么?!”
“他”不答,却道:“小满,二十年前我就有违天道,给自己的亲生骨头卜卦推演,我算准你会来这里。你记着,定要破除此地的阵法!我待在这里快二十载,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玉美邀扑进“岳上澜”怀里,自懂事后,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彻底嚎啕出声:“那你呢!你为何出不去,你到底在哪里?!”
母亲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挂画左边,那里有一个被潮气腐蚀的博古架。
“岳上澜”转过头,看着玉暖香与玉晴晔,眼神温柔:“你们就是既明与秦湄的那一双儿女吧。”
兄妹二人的身躯猛然一震,二人头脑发蒙,不知该做何应答。
玉晴晔胸口起伏,他顿时想到玉美邀先前说过的话。自己娘亲与父亲在五姐的生母未亡时就有染,然后珠胎暗结……
按道理,眼前这位若真是前头那位夫人的话,她该对自己厌恶至极才是吧。
玉晴晔吞了口唾沫,他莫名的心虚、紧张,有些不敢看“岳上澜”的脸。
可那人的声色始终充满慈爱:“好孩子,还望你们能够助我的小满一臂之力,这里的阵法若是被除,天下恐怕也会大乱,届时,我恳求你们定要站在我的女儿身边,多护一护她……”
“母亲!我现在只想要你!”玉美邀哽咽道。
“岳上澜”苦涩一笑:“世上难得两全法。我在二十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小满,抱歉……”
渐渐的,“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玉美邀知道,是母亲自己主动要从岳上澜的神魂里抽离。
“不!别走!我还有许多话未与你说!母亲!……母亲!!”
可任凭她再如何紧紧抱住岳上澜,也都无济于事。
母亲还是消失了,岳上澜整个人往前微微倾倒,二人就这么相拥在一起。
等岳上澜自己的神识归位、耳清目明,他便看到怀里的女子正浑身颤动,不停地呜咽抽泣。
整个聚阴堂里安静无比,所有人都默默地围着他们,听着她想要克制却毫不起效的悲泣。
岳上澜只是无声地将她拥得更紧,轻拍她的后背。
众人都十分默契地等待着,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过了半晌,怀中人才抹干了眼泪、平复了心绪。
玉美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恢复如往常般镇定自若,唯独眸里夹带着更加坚毅的果决。
她站起身,目光再度落于那幅画像上。
即便那双活死人眼已被符篆遮住,但玉美邀依旧径直走向它。
毁掉这座阴宅!
这是母亲用二十多年给她、给自己、给更多人换来的机会!
她倏然出手,双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飒飒作响的符篆,朱砂符文无光自亮。
“符火焚躯,鬼目成虚!魂飞魄去,永世无居!”
玉美邀振臂一甩,符文在幽暗里画出一道亮眼而饱满的弧线。
符纸脱手,顷刻间化为一支离弦箭。
它穿过画布,彻底镶进画中老者的躯体。
符纸在穿过的一瞬燃烧起来,发出刺目的白光,霎时,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画卷在白色火焰里剧烈地收缩,最后烧得只剩那双眼……
玉美邀冷声道:“此等祸害,竟也让你们存于世间数十载光阴!今日,我便叫你彻底灰飞烟灭!”
画卷被烧的噼啪作响,犹如那老者在幽冥里嘶吼呼叫。
可任凭寄居画中的鬼魂如何不甘、如何负隅顽抗,终究难逃她的股掌。
很快,鬼眼成空,徒留黑洞。整幅画连同卷轴一起,被焚毁得灰烬不留。
玉美邀放下手,她没有回头,只谨记母亲在那短短一瞬的时光里说的话,她去到一旁的博古架前。
这个架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放。
季瑛如此器重这所宅子,总不至于将无用之物随意丢放于此。
众人一起跟着站在架子旁,玉礼谦道:“刚刚那位……额,我该称一句伯母吧?伯母的意思是这架子有问题?让我好好瞧瞧……”
他对着博古架一通摸索,依旧是眼睛不看,只凭手上的感觉。
不消片刻,他果真在架子后头的墙上摸到了一处凸起。玉礼谦眼睛一亮,当即压掌一按……
地下的山体微震,一些碎石尘屑簌簌掉落,可大家都顾不上躲避,因为眼前,博古架被机关移走,一道石洞门赫然出现,并缓缓打开。
众人放眼望去,里面黑洞洞的,未知的幽暗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
玉美邀并未有半分迟疑,她只道:“走。”
石洞里很暗,玉美邀与岳上澜并肩前行在首,他二人步调一致,带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很快穿过了门后的甬道。
走至尽头,豁然开朗,——是洞穴。
一个堆满了棺材的洞穴。
它们一口一口、一片片,杂乱无章地摆在一起,从洞口一直延伸至最里面。
棺材的漆面早就斑驳,露出已经沦为朽木的棺身。棺身的前头刻着字,还依稀可辨。
玉美邀走过去,凑近看——金氏,周氏,李氏,张氏……
全是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男有女,多数名字前面都冠着“季门”二字。
玉暖香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她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好奇:“这些人是谁……都是被季瑛害死的吗?”
此话只有季让诚能最先答上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字迹,脑海里努力回忆着,把自己还想得起的面孔与这些姓氏对上号,他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开始发酸:“这些人就算不是直接被他害死的,也都是因他亡故的!”
玉美邀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她伸手,用力推动尘封的棺盖,岳上澜立刻从旁助力。
棺木摩擦,发出渗人的酸响,好似里面躺着的尸体在尖声呼痛。
紧接着,棺内的模样印入眼帘——
里边,躺着一具白骨,尸体的颅骨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头发,发尾毫无生气地卷曲着。即便如此,也依旧能让人看出这具尸身的主人生前拥有一头美丽动人的褐色长卷发。
玉美邀观察骨架,此人身躯偏长,看来身形高挑,且看盆骨处,骨骼更加宽大,骨质却凹陷粗糙,带有沟痕。
是女子,且生育过。
玉美邀顿时想到了什么,她情不自禁地喊道:“季让诚,你来……”<
季让诚皱着眉上前,他不经意一眼向棺内瞥去。
大概是因为母子连心,不需分毫的推断或论证,季让诚只觉得自己心口猛然一沉,一股重重的闷痛感瞬间将他整个吞没。
他几乎是一瞬就感知到,这副白骨,定是自己的生母。
他抿唇,搭在棺木边沿的指节发白、泛青。
当初季家的人从上到下都说你不守妇德,没有资格入土为安,还是季瑛那老贼大发慈悲,还给你收敛尸身。他们说,虽是一卷草席扔进了乱葬岗,但一个买来的舞姬,吃着季家的米却侍奉着别家的男人,老爷这样已经仁至义尽。
可原来,你在这里啊……
季瑛即便嫌恶你,他对你的尸身倒是分毫不浪费。
玉美邀知道季让诚的生世实情,其余人却不知,可众人见他神色,便也能看透其中来龙去脉。
玉晴晔难得的对季让诚闭了嘴,玉礼谦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玉美邀将其他的棺材一一看去,如料想般那样,夜晚探寻祖宅时大家看到的女鬼,在这里也找到了肉身,是周氏无疑。
她道:“这些人都是被季瑛榨干了福寿,扔在这里。他们的魂魄还被阵法困着,出不去,也投不了胎。”
“季瑛明明是最该死的家伙!可偏偏让他活到了现在……”玉暖香的声音不大,但大家听得一清二楚。
季让诚喉结滚了滚,他合上了母亲的冠盖,深深吸了口气,嗓音低沉:“无妨,他马上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道:“我会杀了他,一定。”
玉美邀从旁深深望了他一眼:子弑父,必遭天谴。
可她终归未置一词。
同样的情况若换了她自己,她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选择。
岳上澜站在玉美邀身边,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温热,能化解她心中的冰寒。玉美邀回望,二人以无言相顾,十指却逐渐紧扣。
玉美邀感受着他传递来的无声力量,心中稍感慰藉。
“我们继续往前瞧瞧,去找令堂的踪迹。”他道。
玉美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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