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灯盏与岂能的人皮灯笼还有所区别。
季家阴宅里的这几盏,灯座灰白,年岁略久,玉美邀能看到上边散发出幽幽黑气,那是怨、是愤。
这灯座分明是人骨制成的。
灯碗里浑浊的油脂,正孜孜不倦地燃烧着。
整条狭长漆黑的走廊里,幽绿色的火苗闪动跳跃,把每个人半透明的脸颊都映照得青一阵、白一阵。
玉美邀时刻警惕,她带着众人沿走廊往前摸索,动作很轻。
“这走廊……这么有些眼熟呢?”玉暖香怯生生道。
“是啊,总感觉这场景咱们是见过的。”玉晴晔道。
玉美邀默不作声,再往前几步,就到了走廊尽头,眼前是一扇厚重而高大的木门。四周,地底的山墙漆黑、坚硬。
岩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在绿色火焰的映衬下像一张张鬼脸被融进了山体里。
玉礼谦道:“这门好像很久没被打开过了,你们瞧,铜环都发绿了。”
玉美邀伸手,十指顶住木门表面,一使劲……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它敞开了。
门后,是一个院子。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玉晴晔惊道,“这地方不就是!……”
聚英堂。
但,此“阴”非彼“英”。
眼前这个与地上房屋构造布局一模一样的院落里,屋顶正中高悬的牌匾上,正楷书写着顿挫昂扬的三个大字——“聚阴堂”。
同样的青砖地面,同样的雕花旧窗……但这里的青砖发黑,上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无数只脚在经年累月之下踩出的密密麻麻的坑印。
窗纸已糊,上面还有许多像是人留下的指痕。指痕杂乱无章,好似这儿曾经关押过许多“囚徒”,他们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却始终都被这间堂屋死死地封印住。
玉暖香咽了口唾沫,颤声问:“我、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那聚阴堂里到底有什么?和上面会有何区别……
季让诚从最后头走来,他沉声道:“当然要进!我到要看看,老东西这么多年都不让任何人轻易接触到的地方都藏着什么秘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聚阴堂”三字匾额下,抬起腿,一家踹开了屋门。
无数尘埃被风带起,在半空打着旋弥散开来。
接着,聚阴堂内的景象赫然展现在眼前。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形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他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筐被倾倒出来的虫,前赴后继。
他们一个个皆是半透明的躯体,脚步杂乱,蜂拥而出,直往来时的长廊奔去。
“啊啊啊啊!!!”玉家小辈们一个个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些……是……”岳上澜惊愕得瞪大了眼。
“是生魂。”玉美邀道,“看穿着,正是上面那些被尸油香勾了魂的家仆。画上的阵法将他们吸进来后就出不去了。”
玉暖香颤抖地拉住了玉美邀的衣角那:“那……那现在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阳宅了?”
玉美邀的眼神跟随着那群纷至而去的生魂,果然就见生魂们即便冲出了聚阴堂也是在周围四处碰壁乱撞,徘徊着无法离去,只能无声哭喊。
玉美邀道:“必须先把阵法破了,被禁锢在这里的魂魄才能够解脱。肉身还未死去的可以重回肉身;肉身早已化成枯骨的,也好转世投胎。”
“五姐,你是说,这里的魂不止有这些?还有许多别的死者的?”玉晴晔问。
玉美邀点头:“定是如此无疑。”
说着,她转身走进堂内,迎面映入眼帘的依旧有一副挂画,但与阳宅的不同。阳宅的聚英堂此处挂的是阵法入口的祖宅图,而这里正对着门的墙上,悬着一幅老者的画像。
老者穿着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下巴上三缕长须,看着年岁已过七旬但仍旧目光炯炯。
岳上澜和季让诚毫不畏惧地跟着玉美邀身旁,玉家三小辈不敢落单,只能时刻紧紧地跟上。
玉暖香对着画上的老者问:“这人是谁?”
玉美邀道:“兴许是季家某个已逝的长者。”
“是我的曾祖父,”季让诚突然开口说道,“我见过此人,前几年清明祭祖时,老东西就命举家上下对着这幅画叩拜进香。”
玉礼谦凑近了些,仔细盯着画像嘟囔:“嗷……这么看这老爷子的面相与你父亲确实有几分相似。嗯?等一下……”
玉礼谦突然皱眉,他目光紧锁在画上老者的脸上,突然玉礼谦咽了口唾沫,紧张起来:“你、你们看,这老者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众人闻言望去,果然,那画像的眼睛……像是活的!
眼珠浑黄、苍老、但却闪着精明的光。
好似一双真眼被嵌在画布上……
接着,那两颗眼珠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始毫无顾忌地微微转动……
从玉美邀的脸上扫过,然后是岳上澜、玉礼谦、玉暖香……
众人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倒立,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顿起。
“鬼眼阴邪,妄视诸般!吾符镇之,双目永黯!”
几乎是在这双诡异眼睛扫过众人的一刹那,玉美邀便立刻掏出一张符篆,以迅雷之势猛地甩贴在画像的人脸上。
符篆把老者的整张脸都盖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棉被,结结实实地阻挡了“他”对众人的打量。
然而,“他”怒了。
符纸贴上画像的瞬间,那双嵌在画布里的眼珠猛地一缩——
一股直钻心底的阴冷顿时穿透符纸,让被目光所及的众人浑身一怔。
玉美邀退后一步,指尖还掐着诀,可她感觉到了——那双眼珠虽被符纸镇住,但自己似乎慢了一步……
刚刚,“他”已经十分仔细地看过大家了……
那双被符纸遮住的眼眸,仿佛正在蓄力,酝酿最后一击。
“快拿出护身符!”玉美邀喊道。
可她话音刚落,身边几步之遥的玉暖香突然整个人全身一僵,目光涣散。
玉晴晔:“香……香儿?”
玉暖香并不回应玉晴晔的呼唤,她的手直愣愣地从自己的衣襟内抓出了几张护身符,然后十指抓住,开始撕扯……
符纸的碎屑飘飘悠悠地坠落……
“香儿?!你干什么!”玉晴晔立刻上前,想要阻止玉暖香继续撕碎符纸的动作,可玉美邀大声喝止:“别去!她被控制住了……方才那双眼睛是从人身上挖下来炼化的活死人眼。你们刚被它扫视过,一个不留神就会中招,然后自请与附近游离的冤魂相融。”
玉美邀刚说完,众人就见玉暖香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她口中开始发出一种含混的哭笑参半声,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眼底空虚,瞳孔失焦,如两汪浑水。
她看见的已经不是自己五姐姐、不是兄长、不是亲人朋友,而是……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扭曲,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恨意,“你给她吃那些药……你故意不请好大夫……是你害死了她!”
尖叫声里,她猛地向玉晴晔扑去,整个身体撞向他的胸口,好似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使出浑身解数,送上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玉晴晔不敢躲,他身后就是坚硬的墙壁,若自己妹妹撞上了墙面,后果不堪设想。他硬生生挨了那一撞,幸亏有练武的内力傍身,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觉得自己的内脏被撞的微微一偏。
玉晴晔狠狠按住了玉暖香的肩,可她的指甲还是划伤了他的脸。
三道血痕从他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渗出血珠来。
玉晴晔顾不得去擦,一个劲儿地喊;“香儿!是我!我是你哥啊!”
玉暖香根本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那个被塞进去的声音,一遍一遍:“是你害死了娘……是你……是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娘报仇!”她一边嚎叫着,两条手臂伸得直直的,张牙舞爪着还想去抓人。
玉礼谦在后方帮着死死抱住了玉暖香,他力气不够,只能对着玉美邀哀嚎:“五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呀,到底是哪只鬼上了六姐姐的身!快把它赶走!”<
玉美邀蹙眉:“现在怨魂与香儿融为一体,不明对方前世因果,我不可轻举妄动,万一激怒了它,伤了香儿的神魂……”
其实若要执意驱鬼,她定有的是法子,可对方现在来路不明,若冤魂戾气太重,抱着鱼死网破的态度回击,那玉暖香就遭了……
正犹豫间,季让诚突然道:“是我四妹!定是她!”
玉晴晔正被怀里的玉暖香挠得苦不堪言,他痛苦嚷着,没好气地冲着季让诚怒道:“什么四妹五妹的,你倒是说说清楚啊!”
季让诚沉下眉头,对玉美邀道:“听那口气定是我四妹。她是季瑛的第二位周氏夫人所生。可周氏没多久就去了,四妹因此年幼丧母,身边只有一位乳娘照顾着,她从小就性格怯懦,见了谁都躲躲闪闪,从来不讨老东西欢喜。前几年她刚及笄时,有一蜀中的员外郎,年过六旬,想要纳她为小妾,聘礼一出手便是千金,老东西答应了。可到了出嫁那日,下人要去屋里请她上轿子,谁料她嫁衣下藏了匕首,突然冲出来就向老东西刺去,当时嘴里喊的,正是这几句……如今再想起来,她定是从小就知道了生母的死因,但多年埋在心底不敢声张,到了要被卖为妾室那日才想奋力一搏……”
玉美邀问:“那你这四妹妹后来是怎么死的?”
季让诚脸上的郁色更弄:“她刺杀失败,还当着外人的面闹出丑事,老东西震怒,将她关了起来,对外宣称她疯病犯了无法再嫁。等到了那天夜里事情终于平息后,老东西想去提她来堂前审问,可仆人去屋子一瞧……她已穿着嫁衣,吞金自尽,死在榻上了。她的后事也是季家悄悄办的,外界还不知府上四小姐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应该是外界早就没人还记得她这号存在了。据说老东西当初就是把她的遗体往这栋祖宅方向运的。呵,原来他偷偷把亲生女儿也囚在了此处啊……虎毒尚不食子……”
季让诚一边唏嘘四妹的遭遇,一边想到自己——他这个在季瑛那里血脉存疑的儿子,还能有善了么?
从季瑛让他来聚英堂和众人一起吃喜酒开始,他也成了四妹之后的第二个要葬身于此的冤魂。
毕竟阳宅里点燃的尸油香,闻者皆会被抽魂索魄。
若非玉美邀有通天的本事,他此刻恐怕已经……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按了按佩戴在袖下的弓弩。
季瑛……老东西……
你等着。
玉美邀听了季让诚的话,心中叹惋,说道:“又是个可怜人……好,如此,我心里便有数了。”
说罢,她抬手就撕下了自己嫁衣的一角裙摆,递到“玉暖香”前面,说:“姑娘,季瑛将死,莫做纠缠,若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你无法再好好转世投胎。”
“玉暖香”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她原本那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眸此刻已布满血丝,猩红可怖:“你骗我!他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玉美邀扬了扬手里的衣角碎料,上面还沾着洞房里季瑛身上溅出来的血:“不信你闻一闻,这是不是他的气味?是不是他身上流淌的血液?他前不久已经开始受罚,无需多时,你便可以在地府里见到他。阴司之中,同为一抹幽魂,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无福无德,变成了鬼再不会是你的对手。到时候等你畅快报复,便可消解心中仇怨。”
“玉暖香”扭曲的十指果然停止了抓挠,她的鼻尖凑近闻了闻玉美邀手里的布料,喃喃:“真的是他的血……你没骗我?!”
玉美邀诚意十足地点点头:“没骗你。你上了我妹妹的身,她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子,时间久了,恐怕受不了你带来的阴寒之气,你一生良善,后福无穷,可惜死后被困在了季家阴宅出不去,反而被人蛊惑,成了久久盘踞于此的厉鬼,若此时再因为不值当的人而犯下错事,那才是叫人扼腕叹息。你母亲也不愿看到你这样的。”
玉美邀靠近她,一边口中劝导,一边指尖掐诀,在那女子毫无察觉时,开始悄悄念咒超度。
提起“母亲”,“玉暖香”的眼眶一湿,呜呜哭泣起来:“娘……娘……”
她眼眶的猩红逐渐退却,变回了原本的澄澈,就在魂魄要抽离的前一刻,她道:“我们这里有许多苦命人,我是年幼丧母的,里头还有一位姐姐,她二十多年前就不知为何被困于此,她日日都说思念自己的夫君与女儿,好可怜啊……姑娘,请你再多帮帮其他人……”
说着,一抹淡淡青烟从玉暖香的颅顶升腾起,飘散而去……
玉暖香整个人一软,瘫倒在自己兄长怀里。
玉晴晔和玉礼谦总算能松一口气,二人一下子累瘫坐倒,喘着气。
这一震动,玉暖香反倒很快醒了。她迷蒙睁眼,揉揉眼眶:“嗯?怎么了?我睡着了?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过去呢……”
“哎哟我的天,那女鬼的力气也太大了,香儿,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脸都抓毁容吗?哝哝哝你看!看见没!”他把自己被抓出血印子的面颊凑过去,“你哥哥我这张俊美的容颜要是就这么毁在你手里了,京城中不知要有多少女子春闺梦碎、摇头叹息了!”
玉暖香挠挠脑袋:“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女鬼?”
玉晴晔道:“就是刚刚上你身的女鬼啊!姓季的说那是她四妹,要给她娘报仇,结果反把我当成季瑛那老贼来杀……哼,我肯定是跟季家的所有人都八字不合!一碰上他们我就倒霉!”
玉晴晔一边抱怨,一边往季让诚那里瞪了一眼。
“唔……”玉暖香只觉得自己头晕晕的,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刚刚是做梦呢,被那副画盯了一眼之后,脑袋突然昏沉沉的,然后我就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他们都在求我,求着借我身子一用,说想去见他们想见的人、要去报自己必报的仇……哦对了!五姐姐,我还听到一个和你乳名一模一样的名字!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喊‘小满’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回来了,奋笔疾书、马不停蹄、努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