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和岳上澜在这些棺材的四周仔细搜索寻找,想要找到通向其他地方的入口,其余三人则跟着身后。
可他们绕着这些棺材走了两圈都一无所获。
这里至始至终都十分安静。除了他们这些“意外闯入”的访客外,再无一个活物。
玉暖香每往前走一步,都还会忍不住低头去瞧一瞧所经之处棺材上刻的字迹。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二十一岁的、八岁的,最小的甚至还有出生不足月就夭折的,这样的婴孩连名字与姓氏都没写上。
她心中的唏嘘此起彼伏。
众人在棺材阵里缓缓行走,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眼前除了黑暗死寂,就只有这些惨败的棺木。
这个洞穴真大啊,加之棺材们一堆一堆摞得很高,有好几处甚至要高过岳上澜的头顶,挡住众人去看前路的视线,所以,七拐八绕后,异样的情况又发生了。
“五姐姐……”玉暖香整个人萎缩在兄长身后,颤巍着声音问,“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了?这个拐角的棺木破了一道口子,我记得我见过……”
玉美邀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目光扫过两侧的棺材。
玉暖香说得对,他们已经开始在原地打转了。回头,甚至连来时的甬道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鬼打墙!”玉晴晔斩钉截铁地说道,“真倒霉,怎么又让我们遇上这事儿了!”
“不能算作鬼打墙,”玉美邀说道,“是阵法。这些棺材摆在这里形成了一座迷宫,之所以走不出去,是布阵之人为了要迷惑人心,这里必定藏有阴宅的命脉——阵眼。”
岳上澜随即用脚背勾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石,他接住,用较为平整的一面让碎石直立在手边的一个棺盖上,并用指尖轻轻一推,有棱有角的碎石被推倒,撞向左侧却又弹了回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石块在原地摆动了两三回后,晃了晃,随即倒下不动了。
岳上澜道:“这里气场紊乱,不辨方位,看来迷失方向是必然。这山洞的空间本身就被扭曲了。”
玉美邀闭上眼,胸口运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飞速画了一道通灵咒。
符纸在她掌心燃烧,化作一缕青烟,青烟并未飘散,而是凝成一条细线,钻进了距离她最近的棺材缝里。
“五姐,你这是在干什么?”玉晴晔好奇地问。
“与里面的人说话。”她道。
“躺里面的死人?”
“嗯。”
玉晴晔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又立刻释然,反正与五姐在一起,什么诡异的场面都撞见过了。
那缕青烟钻进棺内,可过了良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玉美邀自己都以为这道符咒失败时,突然,棺身骤然一抖!
它动了!
接着,这小小动静开始迅速扩散向四周,不消片刻,洞穴里所有的棺木,不论是破损的还是完好的,有棺盖的还是无棺盖的,竟然都同时震动起来!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众人立刻警惕地聚拢在一起,每个人都面向自己的方位,紧张地看向四周。
一只手,从一棺缝里伸了出来。
枯黄、干瘪、指甲脱落。
它扒住了棺木的边缘。
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或干瘪萎缩,或森森白骨,或带着腐肉……
无数形态各异的手从许多棺内探出,它们纷纷用力一撑,各色尸身开始坐立。
玉暖香吓得腿软,她往后踉跄了一步,与玉礼谦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岳上澜与玉晴晔二人撑开双臂,将他们护在身后,季让诚也上前一步,蹙眉沉眸,紧盯前方。
玉美邀脸色凝重,果然,棺材堆里藏着阵眼,而她刚才那道通灵咒触发了阵眼的自保机关。这些被囚禁了多年的尸骨,被迫成了守阵的兵。
“大家退后!我们现在是灵体,若真打起来,以少对多,未必能占上风!”她说道。
可话音刚落,一具肌肤干瘪青紫的尸骨已经爬了出来。它的动作虽缓,但乌黑细长的坚硬指甲泛着能让人顷刻毙命的森寒杀意,如一把把钝刀,朝他们扫来。
岳上澜下意识去抓腰间的竹扇,却摸了个空。
他一时忘了,现在的自己也是一抹魂灵。
他立刻转而伸手拍向身侧的一方棺木,“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溅,齐齐迸发,刺向那妄图袭击而来的尸骨。
可更多的陈年旧尸前赴后继而来,四面八方,源源不断。
玉晴晔和季让诚分别位于一左一右,他们一个搬起一扇棺材板在胸前不断左右挥舞;一个接连几脚踢踹白骨,死死纠缠。
玉美邀站在岳上澜身后,手指急速结印,试图与这些干尸沟通。她不想毁掉他们——这些人已沉寂在此多年,连死都死不安生,若是现在临门一脚前叫尸身又遭毁坏,这也于她乌家行事作风相悖。
可当她的灵识刚触碰到其中一抹幽魂的意识,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那是阵法的力量,强行接触这些尸骨残存的意识,只会加速它们变成傀儡来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她的额头沁出了汗。
玉美邀不敢再动用术法符篆了,她生怕自己的灵力再度运转后会激发更多难以预测的陷阱。
岳上澜在她身前,一边应对尸骨,一边不忘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腰间按去。
他头也不回道:“贴紧我!”
他的后背似一堵坚实的墙,遮住了前方危机四伏的场面。
玉礼谦在情急之下左右望了望,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扒拉住一块凸出的棺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使劲往外拉。玉暖香瞧见了,虽害怕,但不愿只当被保护的缩头乌龟,她硬着头皮一同帮忙。
终于,“哐啷”一声,身边一处高高的棺材堆轰然倒下,能短暂地拦截住尸骨们缓慢前行过来的窄路。
玉美邀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兵行险招……”
玉晴晔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问:“什么险招?”
玉美邀道:“纵使是被操控的冤魂野鬼,但面对自己生前最在意的血缘至亲时,也会残存一丝挂念。香儿,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给祖父守灵的那晚吗?晓菁与晓芃也试图攻击过你我。”
玉暖香不停点头:“对对对!我记得!”
玉礼谦:“守灵?那晚我也在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玉暖香表情复杂地瞪了他一眼。
你被上身了当然不记得了!
岳上澜道:“血缘至亲,小满你的意思是……”他看向了季让诚。
玉美邀点头:“殿下懂我。”<
季让诚皱着眉头指指自己:“都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们是想拿我去试险?”
玉美邀还未来得及与他解释,就听玉暖香又叫了起来:“五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周氏!”
玉美邀与众人一起顺着她手所指之处看去,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尸正慢悠悠地翻过那片坍塌的棺堆,缓缓向他们所躲避的地方爬来。她枯燥的发丝散乱,发梢打结,漆黑的空洞眼眶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温婉神采。
玉暖香又喊了:“还有那个!那不就是……我们刚看到的季二公子的母亲么!”
果然,伴随着她的叫喊,一具白骨从右侧晃晃悠悠地跛脚而来。
季让诚喉结一滚。
他伫立着,一动未动。
因为死前的一刻还在生产,这幅白骨的双腿弯曲,膝弯向外,动作比其他任何一具尸身都要慢得多,每一步走起来都很吃力。可当她缓缓靠近众人时,却突然调转了方向,直直扑向玉晴晔!
玉晴晔措手不及,喊破喉咙:“娘的!——为何偏偏找我!?五姐救命!!”
玉美邀瞅准时机,手掌夹带着符篆飞快贴在季让诚后背,随即借力,将他猛地往玉晴晔跟前一推——
白骨张扬着挥来的手指一瞬间插进了季让诚的左肩,尖锐的指骨刺破衣料,扎进皮肉。
季让城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但没有退。他抬眸,双眼对上那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眶。
血,顺着女子惨白的指骨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白骨仿佛一瞬间呆愣住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季让诚轻轻抓住母亲的手腕,往外一拔,肩头带出一道血线,几滴血珠飞溅出来。
白骨的眼眶里明明早就没了眼眸,可她此刻却仿佛有了目光般,死死盯住自己沾满了儿子鲜血的手。
那血的气息——温热腥甜,带着活人的温度,和她最熟悉的感觉……
白骨颤抖起来……
她牙齿脱落的下颌骨动了动,仿佛无声地唤了一句:“我、儿……”
此刻,另一头地上的阳宅,聚英堂里,林颂涟正费力地把几人的肉身一个个拖到墙边,让他们彼此挨着,妥善靠坐。她刚安顿好这几副身子,一抬眼,就见季让诚的左胸出居然开始溢血……
林颂涟睁大了眼:“他们在画里到底遇见了什么……”
阴宅下的山洞内,季让诚立在原地,他手捂着还在流血的肩头,眼底却无丝毫恐惧。
怎么会害怕呢……眼前之人即便早已化为枯骨,可这是他近来每一夜的梦里都想见的人啊。
他的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他以为父亲死了才能换取一个与母亲面对面相见的时刻,但没想到在这里,那个机会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提前到来……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娘……”
白骨一副大为骇然的模样,即使她所谓的脸颊现在只是一个骷髅,可所有人依旧能够看出女子此刻的惊恐、崩溃与无声尖叫。
玉暖香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幕,轻声喃喃:“五姐姐又赌对了……”
纵使是再阴损的阵法、再恶毒的咒术,也依旧无法阻隔骨肉至亲之间的情感羁绊。
玉暖香眼眶湿湿的,晓菁与晓芃只是她并不十分亲近的堂弟妹,可凭着自己曾无意间对他们释放过的善意,两个孩子也依旧能够在强大咒术的操控下,反克住伤人的举止.
所以,更何况是亲母子之间呢。
顿时,一股黑气从女子的白骨里炸开,犹如一朵黑色的烟花爆裂四散。那些还在试图前赴后继翻越棺山而来的尸骨们,有的倒了下去,有的僵在原地……
女子那副行动不利索的骨架立即转身,朝棺材阵的最深处飞快跑去。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好似带着一副无颜面对儿子的惭愧,想要逃避躲开。
我怎能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站在自己孩子的面前……
季让诚没有犹豫,他再也顾不上血流的伤口,紧紧追在母亲身后。
玉美邀和岳上澜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跟了上去。玉晴晔一把拉起玉暖香紧随其后,玉礼谦跑在最后面。一群人追着那具被黑气包裹的白骨,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棺道。
最后,女子在棺材阵的中央停了下来。
那里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正中,有一口与众不同的棺椁。青石材质,棺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扭曲的字符在没有光源的黑暗里闪出幽幽绿光。
季让诚的母亲跪在石棺前,身体发抖。她头低着,似在忏悔。
季让诚追到她身后,他站定,喘着粗气,左肩溢出来的血把半边衣袍都染红了。他低头看着母亲佝偻的白骨,也跟着慢慢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
白骨冰凉,但她的身体在季让诚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微微一震。
“娘……”他的声音哽在喉中。
玉美邀和岳上澜追到时,那口石棺上的符文,已经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光.
玉美邀的直觉告诉自己,石棺下面,就是阵眼。
“搬开它!”她有些激动地说道。
岳上澜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走过去,手按上石棺的棺盖,用力推,可棺盖纹丝不动。
玉晴晔和玉礼谦也上去帮忙,但依旧如此。
季让诚抬起头,走到几人身侧:“我来。”
他张开五指,那里满是方才按压伤口后的血迹。
他将掌心按压在石棺的符文上。
果然,季氏后裔的血,才是开棺的唯一方式。那些符文的颜色骤变,从幽绿到血红,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最终,符文灭了。
岳上澜和玉晴晔再次用力推棺——这一次,它总算滑开了。
棺内是空的,没有尸骨,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灰尘之下,是被覆盖住的青石板,石板四周有一道浅浅的缝,一股冷风从缝里灌上来,带着腐朽腥臭的潮湿。
玉美邀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淡笑,她眼眸里闪动着光芒:“终于找到了……这就是阵眼!但下去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们定要小心!”
玉晴晔满不在乎地一笑:“都已经这样了,咱几个的肝胆早就练成铁的了!五姐,你放心。去哪儿都危险,但跟着你就是最好的保障!”
玉暖香和玉礼谦拼命点头。
玉美邀心中动容,但此刻不是言表情义之时,她取出符纸,贴在石板上,只底呵一句:“破妄!”
石板应声而碎。
同一瞬间,季让诚面前的母亲白骨也顿时瘫倒,变得和当初躺在棺内一样,了无生机。
四周,所以的尸身皆是如此。
“阵眼破了,他们身上被下咒的抵御之术便也跟着消散了。”玉美邀解释道,“走吧,一起下去去瞧瞧。”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看不清深处的入口,神情里毫无忧惧,只有想要尽快了结此间污秽的奋勇。
季让诚抚摸这母亲的颅骨,低声道:“等我,娘,我还会再与你见面的……”
说完,他站起身,随着众人一起,毅然决然地迈步跨入青石棺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