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23章
  乌昭月说着,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莫梨星看着她,由衷地笑着。
  她知道、也相信,阿月一定可以做到。
  玉美邀站在纱幔后面,和众人一起默默听着这些前尘过往,听着两位女子是如何在深宫里低声谋划着将来。
  玉礼谦拍着手:“伯母真仗义!实乃吾辈之楷模呀!”
  玉美邀看着母亲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面孔。
  她与岳上澜一起款款走到床榻前,目光短暂地从母亲的背影上移开,看向榻上那个熟睡的婴儿。
  孩子很小,才几个月大,脸圆圆的,肉嘟嘟的,任谁瞧了都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玉美邀蹲下来,凑近婴孩,一会儿打量着孩子熟睡的面容,一会儿抬头看看身旁早已芝兰玉树的男子,她不禁对岳上澜道:“原来殿下从小就这么惹人怜爱。”
  岳上澜垂眸,满眼柔情:“那现在呢?现在是否也惹小满怜爱?”
  玉暖香他们在不远处听着,起哄地嘿嘿笑着。
  季让诚冷呵了一声,对岳上澜这种屈尊卖乖的话嗤之以鼻。
  玉礼谦用手肘顶了顶玉晴晔,压低声音:“殿下嘴上是在问五姐姐话,可反倒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
  接着兄弟二人互瞅一眼,捂嘴贼笑。
  那头,玉美邀如实回答:“爱。”
  岳上澜一怔。
  玉美邀道:“我已越发喜爱殿下,且希望从此以后我们都能够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互伴左右,寸步不离。”
  “哦~~~”身侧的玉家小辈们扭动起来。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要飞升,他喉结滚了滚,深深道:“好。”
  宫殿内,鸾帐轻舞。乌昭月与莫梨星相对而坐,沏茶慢饮。夏夜星辰闪烁,一派静谧美好的模样。
  可很快,这份安然立刻流逝,眼前的画面开始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当空的骄阳、排列整齐的满朝文武,和最前方搭建起来的高大祭台。
  盛夏的白天,日光灼人。
  众人上一刻还待在幽深的宫殿里,突逢画面巨变,他们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刺激的强光。
  岳上澜将玉美邀揽在怀里,替她遮挡突如其来的光线。玉美邀躲在他袖下,过了一阵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九丈石阶,每一级都铺着鲜红的绸缎。祭坛顶端,分别端端正正地供奉着天地、祖宗、山川、社稷的牌位。
  桌案上,整猪、整羊、各色果品酒水,摆放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正中的铜鼎里青烟袅袅,沉郁的檀香掺杂在高温之中飘散开来,让人头脑昏沉。
  大家的眼睛陆续适应了白天的光线。玉晴晔眯着眼,说道:“哟,这不是皇家建在城南的祭台吗。”
  玉美邀点头,说道:“嗯。刚才莫美人与我母亲还提到陛下要办祭典,看来这就是了。”
  此刻,身着厚重衮服的帝王站在最高处,他头戴璀璨冕冠,一派威严。
  玉美邀听到岳上澜十分低声地喃喃一句:“父皇……”
  帝王开始伸手,拈起一炷香,举过头顶,对着天地深深一拜,口中道:“上天垂象!日月失序、四时不调,旱灾难消!朕以微德,承此大统,未能仰体天心,抚育苍生……如今致使黎庶流离失所,白骨露野……”
  他的声音哽咽了,且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群臣跪在祭坛下面,黑压压一片。他们身着的官袍颜色各异,或绯或青,但每一件都层层叠叠,绣工繁复。祭祀大典规格高,礼袍自然穿得隆盛。
  即便此刻是最热的天气,大臣们依旧领口紧束,袖口紧扎,头戴乌纱。
  空中高悬的骄阳对底下的君与臣一视同仁,将他们晒得汗水直淌。
  “臣等无能——”领头的官员应承着帝王的忏悔,率先开口。下一刻,群臣同时俯首,额头触地。
  “陛下圣明!”所有人异口同声。
  “陛下忧心天下,节衣缩食,臣等仰之弥高——”有人跟着说道,声音真挚而沉痛。
  帝王红了眼眶,他在高台上俯瞰众人,哽咽道:“朕今日在此,向天地、祖宗、向所有因朕之失德而受苦的黎民百姓,告罪!”
  玉暖香寻了一庇荫站着,即便是灵体也耐不住此刻的烈日。她看着那些群臣,又看看祭台上的贡品,有些讷讷地问:“待会儿那些猪羊,该怎么办……?”
  玉晴晔与季让诚同时嗤笑:“给‘天’吃呗。”
  二人随即互瞪一眼:“别学我说话!”
  玉礼谦笑着道:“哈哈,大哥与季二公子说得极妙!反正那些东西是进不了城门外的百姓嘴里……”
  岳上澜看了自己父皇几许,始终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开始向底下的官员们望去,他看见了站在前排的沈惑,也看见了不远处身上正贴着隐身符的乌昭月。
  “小满,令堂在那里。”岳上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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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美邀循声看去,就见自己的母亲大刺刺地站在人群里,她背后的朱砂符文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四周无人看她。
  众人见乌昭月神情紧张而严肃,她迈着步子游走在群臣之中,弯着腰,低下头,一个挨一个地仔细搜寻。
  玉暖香问:“五姐姐,嫡母在找什么呢?”
  玉美邀道:“定是那块玉牌。”
  皇帝祭天,百官齐聚,每一个人都穿着得隆重繁琐,也正因如此,那玉牌被藏在了厚重的衣衫之下,难辨踪影。
  半晌,乌昭月收回了目光,挺起腰。
  这样不行。穿着朝服根本找不出来……
  “看样子似乎不太顺利,大家穿的衣衫都太厚了,总不能直接上手吧?”玉晴晔道。
  玉美邀凝视着眼前的场景,启唇说道:“也好办,避祟玉牌,牌如其名,诸邪不侵。现在京城内外最不缺的就是因灾年饥荒而死的人,他们的冤魂徘徊不去,所以此刻只需将他们招来,看看是谁能够不被鬼魂侵扰。”
  玉暖香一拍手:“是啊,好办法!但不知此时的嫡母会怎么做。”
  彼端,乌昭月已闭上眼,唇齿微动,诀音幽散:“四方游魂,怨深似海。听吾召令,显形即来!”
  玉礼谦惊呼:“母女间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下一瞬,祭坛上的香炉炸裂开来。
  烟灰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在烈日下翻涌,越聚越浓、越扩越大……很快吞没了整片祭场。
  小辈们已博闻广识,对着那莫名涌现的黑气了如指掌:“是怨气!”
  黑色浓雾之中,开始闪现出一个接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形。
  青紫的脸,空洞的眼,流血的唇,残缺的身。
  这些鬼魂们不论是何惊悚模样,皆有一个共性特点:腕骨纤细,面黄肌瘦。
  他们扑向祭坛,也扑向群臣,疯狂的模样就好似扑向一顿顿饕餮盛宴。
  不过,冤魂办事比活人更有准则。该缠上谁、该折磨恐吓到什么程度,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贪墨少的,抱着人的脸蛋舔两口,将人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也就罢了。
  贪墨多的,甚至克扣粮食、残害无辜的,便咬他的耳、揪他的心、断他的手……
  肃静威严的场面瞬间炸开了锅。上一刻还端庄恭敬的群臣立刻化为受了惊的猫儿,炸了毛般四散逃开。
  上至君王下至臣子,一个个都惊叫、哭喊、横冲直撞。
  半空里,腐烂的腥臭越来越浓。
  “有鬼!有鬼啊!”
  “护驾!来人啊,快来护驾!——”
  “别推我!别推我呀!”
  朝冠掉了,玉带崩了。
  禁军冲了进来,对着那没有实质的黑雾们舞刀弄枪,却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刀能砍人,但砍不了鬼。
  玉晴晔看着这戏谑的一幕,忍不住笑道:“哈!该!”
  帝王还在祭坛上,即便岳氏皇位继承人代代相传明晓:世上有鬼怪,也有掌握九幽秘术的氏族。但此刻,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被鬼怪侵扰,当即吓得浑身发抖,跌倒在地。
  莫美人……朕的美人在哪里!沈爱卿不是说此女会秘术么!不是说此女能驱邪么!朕将她养在后宫宠爱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玉美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动。那些怨魂是母亲召来的,它们不会真正要了谁的性命,但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态”祭典里,在天下人面前,这种“吓唬”比真正的伤害更具嘲讽。
  与此同时,乌昭月的眸光也紧紧盯住了一抹身影。
  那人站在混乱的边缘,没有跑,没有喊,他的周身无一冤魂缭绕。
  要么是此人为官清廉至极,他的所作所为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无辜。要么……
  这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乌昭月快步而去,向着那人、向着心中迫不及待想揭晓的答案。
  可当她方一接近,脸上那抹激动的神采一瞬凝结。
  她根本看不见此人的五官。
  那张脸上只有一层模糊的、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玉兰花瓣从额心蔓延,盖住了大半张脸,与肌肤几乎要融为一体。
  当时的乌昭月不知此人身份,但玉美邀知道,那就是祖父沈惑。
  沈惑就那么淡然地站在原地,怨魂从他身边飘来又飘去,谁都不敢靠近他。他的衣袍之下,玉牌光泽莹润。
  那时的沈惑十分谨慎,当冤魂突然来袭时,即刻就佩戴上了玉兰花面具,以防万一。事实证明,小心不一定驶得万年船,但一时还是有用的。
  乌昭月瞬间呆在原地。
  找了那么久的人,那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在如此炙热的阳光下,却仿佛一座冰雕。
  他那样的谨慎小心,防的,就是自家人。
  乌昭月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飞快凑近他,抬手,想尝试揭掉他脸上的面具。然而手指触到玉兰花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乌家术法,有血脉压制,对于血亲,贴着隐身符的她动不得分毫。
  乌昭月咬住下唇,不愿死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去触碰,都是无果。
  眼看着祭坛下许多大臣都已经在混乱中往外跑开,场面即将失控,乌昭月只得退而求其次。
  她唤来一阵飓风,席卷起沈惑隆重的礼袍。
  终于,她如愿所偿地夺回了另一块避祟玉牌。
  沈惑在突如其来的飓风里睁不开眼,等风止时,再度睁眸,祭坛下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冤魂消散,禁军值守。
  他本能地去摸自己腰带下的地方,可掌心处空空如也。
  沈惑的面色顿时一僵,立刻慌乱地撩起自己的外袍低头看去,——玉牌不见了!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除了被送进宫的那个,还有别的乌家人找上门了么!
  此时的乌昭月手里攥紧玉牌,一路向外奔去。
  她穿过广场,跑过朱门,身上的符篆因剧烈的颠簸而不知不觉地飘落。
  乌昭月胡乱地将滑落的符纸捏在手里,顾不上重新贴好,她要趁现在赶紧溜之大吉!
  然而在祭台外的拐角处,迎面而来一位男子,她脚下控制不住,与人撞了满怀。
  乌昭月额头生疼,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却被那人伸手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听着声音年轻,温润清朗里还带着一丝被撞的茫然。
  乌昭月抬头,看见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此人估摸与自己同样的年纪,穿着简单,但料子不凡,一瞧便知是某家的王孙后嗣。
  乌昭月不认得他,但一旁的小辈们全都认得。
  玉晴晔和玉暖香兴奋地睁大了眼,谁都没想到,在这一段回忆里,他们竟然还能一睹父亲年轻时的风采。
  “爹?!”
  玉礼谦:“大伯?!”
  玉美邀却凝起眼眸,唇角渐平。
  玉既明,她的父亲,印象里抛妻弃女、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母亲的回忆里竟然还有他?
  难道,母亲也想告诉自己,她是因他而死么?
  此时的玉既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乌昭月抬起的脸。他的目光停滞,眼中全是惊艳,一抹红云攀上了脸颊。
  “姑娘,你是何人?此地是祭典,你一介女流怎会在此?还有……你知道里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何大家全都神色慌张地往外跑?”他一连串问来。
  乌昭月无暇搭理他,她又急又凶地一眼瞪去,对着拦路的官员子弟毫无耐心:“不知道!走开,别挡路。”
  “哎姑娘……”玉既明不由自主地抓住她衣袖的一角,“我看你汗津津的,可要用帕子擦一擦?”他说着,从一尘不染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洁净的方帕。
  乌昭月一心着急要走,她当即将人猛地一把推开:“都说了别挡路!”
  言语间,手里捏着的隐身符不知不觉就黏在了玉既明的身上。
  玉既明一个没站稳,往后跌了几步,可举着帕子的手还抬在半空。
  眼前的佳人已急急走远,粗布短衣的下摆随着脚步在半空中翻飞。
  “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如此标致又如此强悍……”他喃喃道。
  玉礼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所以……大伯和先伯母,就是这样认识的?”
  玉暖香的嘴角一翘,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很快压了下去:“唔,是挺别致……”
  玉晴晔眼里尽是失落,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开口说话了。
  玉既明挠着头,还在思索如何能探听到女子的消息,而他前方,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玉暖香又激动起来:“啊,竟是祖父!”
  是还在世的临熹伯。
  玉美邀对京城里的这位祖父了解更少,甚至毫无印象,她只在回京奔丧时扫过一眼尸体。<
  玉既明见了父亲即刻扬手,手中还未收回的方帕跟着一起舞动:“爹,我在这儿!马车里太热,我便想着下来等你,可是怎么就见大家都跑出来了呀。唉?爹?爹!”
  临熹伯根本瞧不见他,二人擦肩而过。
  “爹!”玉既明疑惑,赶忙跟上去,“你怎么不理啊我爹?!”
  他不知,自己方才被乌昭月那一推,就成了一个“无影无踪”的透明人。
  玉既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地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父亲身后。
  见此情景,饶是情绪有些低落的玉晴晔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二十年前的——
  玉既明:
  乌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