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24章
  画面的尽头,玉既明追着林熹伯而去。
  场景再度碎裂,接着,一股混杂着水草淤泥的腥味潮气扑面而来。
  这回,大家看到的是低垂的夜幕。纵观四周,此地乃漕运支流边一个破败的小码头。
  这码头明明已许久不用,但此刻岸边却停泊着一艘船只。一盏灯笼挂在码头的木桩上,光晕昏黄,照出几级歪斜的石阶。
  玉美邀与众人一起踩在虚空中,他们的脚下是一片碰不到的泥泞。
  玉礼谦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呀,又换场景了。这回先伯母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就闻远处渐渐有马蹄声传来。
  一辆外形低调的马车从黑暗中逐渐显现。前头坐着的是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在方才祭坛的画面中,他们才刚见过此人。
  正是玉既明。
  “爹!”玉暖香轻呼。
  众人只见他坐的马车缓缓停下,玉既明身侧还有位小厮,小厮勒起缰绳,让车辆停稳。
  小厮跳下来,快步走到船只旁,与接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就动作麻利地一捆一捆轻点起船舱里的东西。
  “大少爷,这一批比上回多三成。伯爷见了准高兴!”小厮搓着手,脸上笑得殷勤。
  玉既明抿着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落在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
  半夜三更的河水一片漆黑,恍如一潭浓墨。
  “大少爷?”小厮瞧他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小的与他们即刻卸货,伯爷还在府里等着呢。哎,若非前几日祭坛出事,伯爷心悸受惊,只能卧床休养,否则今夜他还是要亲自来的。运粮食这么重要的事,他能交给您办,也真真是器重大少爷您!”
  小厮自以为话说得漂亮,想多在这位下任家主面前表现,可玉既明却道:“不是说现在哪儿哪儿都没粮食么……那船上这些,是从何处运来的?”
  小厮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夜出行前,伯爷的叮嘱:“明儿心性过善,又是死脑筋,将来若要继承家业,有些人情世故还需尔等贴身伺候的跟着一起从旁开导。今夜运粮,也是对他的一翻历练考研。”
  小厮当即假笑着扯谎:“这……自然是漕运支流下来的,大少爷,您明白的。”
  玉既明却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直接告诉我,它们从哪儿来?又本该运往哪儿去?”
  小厮的笑容一僵,他挠了挠头,眼珠转了转:“大少爷,伯爷说了,咱们只管运回去,旁的就不要再——”
  玉既明打断他:“我问你话!你说了便是!”玉既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强硬起来。
  小厮只好低下头,心里莫名发虚:“原本……按上面的意思,这些是该发往城里的粮仓……说要分给灾民的。”
  “那为什么没分?”
  小厮一时沉默:“这……”
  夜风吹过来,木桩上唯一那盏照明用的灯笼晃了晃,橘灰色的光晕在浮动的流水上闪烁。
  玉既明愤慨道:“你们难道不知!外面那些百姓全都饿得皮包骨头,路边躺着的尸身三五天都没人收!我们府里的粮仓还算殷实,我去瞧过了,顶几月不成问题!现在外面既然有赈灾粮进来,为什么不直接开仓放粮?为什么要各家各府悄悄派人来运?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小厮抬起头,脸上讨好的笑意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解:“大少爷,伯爷说了,开仓放粮的口子一旦拉开就收不回来了。那些贱民是永不知足的。今天放粮一次,他们明天就还会来要;若给了一斗,他们就想索取一石……伯爷说了,”他压低声音,“如今运粮食进府的,又不是咱们一家……哪怕是国公府、亲王府,大家都这么干,咱们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和所有人作对,落不着好下场的……”
  玉既明咬紧牙,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少爷,想开些吧……这大旱从去年起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肯定就要结束了。”小厮的声音放软了。
  船上一袋袋的粮食被接连搬上马车,半晌,小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好嘞,大功告成!”
  玉既明的脚步还有些僵着,他叹了口气,似乎就要在自己的内心缴械投降。
  玉美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身侧的玉暖香闷闷地开口:“父亲真就要这么走了吗……”
  玉礼谦道:“我相信大伯不是坏人,最多只是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
  正当玉既明要重新踏上马车时,乌昭月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两手攀上石阶,脑袋露出水面。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玉既明。
  她顿时眼睛一眯:此人眼熟!
  哦对!就是几日前在祭台外撞见的家伙!
  她看着小厮将最后一袋粮食搬进车里,仔细地用绳子绑好,并笑着说:“少爷,回府吧。”
  好啊……她当时猜的没错,此人果然是个罔顾苍生的纨绔子弟!
  她悄无声息地从水里爬上岸边,摸索到了玉既明身后。她穿的粗布麻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细窄的腰身,而她却浑然不觉。
  乌昭月瞅准时机,抬手,“砰砰”两下,干脆利落地敲在二人后脑。
  小厮当即两眼一翻,直接栽头倒下。玉既明在视线模糊前还侧过头瞧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了……
  那个几天前让自己惊鸿一瞥的面孔。
  然而下一刻,他也头一歪,跟着倒下。
  乌昭月哼笑一声,身姿轻盈地跳上马车,牵起缰绳就走。
  玉暖香张了张嘴:“嫡母这是……”
  玉晴晔替她说完:“劫富济贫。”
  玉美邀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漂亮。”
  随后紧接着又一夜,大家第二次目睹了乌昭月以一模一样的招术再度从玉既明手里夺到了粮食。
  今夜,是第三回。
  乌昭月已经很熟练。她脚步放轻,绕到马车侧边,一记手刀劈在小厮后颈。
  “咚”的一声,小厮照样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个家伙呢?乌昭月心道。
  她十分谨慎地在马车周围绕了一圈,可始终不见那人踪影。
  她回头,余光瞥见车门在微微敞开。
  “谁!”她低喝。
  转头,依旧无人。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人!可眼前明明空无一物!
  “终于等到你了。”玉既明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乌昭月蹙眉,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空气。只见一道人影渐渐现显,是摘下了隐身符的男子。
  她看着玉既明手里的符篆:“你怎会有此物……我还以为这张符早就烂在哪片地里了。没想到被你捡了回去。呵,心机不小!”
  说着,她又抬手,还想把人一掌拍晕。
  “姑娘且慢!”玉既明大喊。
  他目光炯炯有神:“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玉既明却凝望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她的发丝还在滴水。
  难道她每次都是从水里游过来的吗?
  哦也对,这码头对外说是废弃无人了,实则有官兵暗中把守,就为了防止难民擅闯。
  玉既明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乌昭月脸色更臭:“关你什么事。”
  “可你抢了我两趟粮食,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他松开手,礼貌地退后一步,“我总该知道是何方神圣能叫我三番两次吹亏吧。”
  “那些粮食不是你的!”乌昭月声色冰冷,“是百姓种的、百姓收的。是百姓交了赋税养活你们的!怎么到了京城的地界,就莫名变成你家私有的了?”
  玉既明出乎她预料地爽快回答:“你说得对,我赞同。”
  乌昭月眯了眯眼。
  “你若想要这些粮食,便都拿走吧。”玉既明说,“下月的初五、十五,这里都会有粮食送来。你往后就来找我,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若不够,我可以把我府上的余粮再悄悄匀一些出来。”<
  乌昭月紧紧盯着他,目光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扫动。
  此人没有说谎,莫梨星给她的情报也是下月的初五和十五。
  乌昭月不由得开始观其面相:前额开阔,眉心舒展,眼神柔和,倒是纯良之相。
  乌昭月问:“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在戏耍我?”
  玉既明指天指地发誓:“我发誓,所言句句如实。我知道姑娘是个心善的大好人,你拿走这么多粮食,一定是去帮有需要的百姓。这是积德积福的好事,我定乐意相助!”
  “呵,油嘴滑舌。”乌昭月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用湿漉漉的指尖在上面草草画了一个四不像的符文,“啪叽”一下贴到了玉既明竖起来发誓的手指上:“这是真话符,你可想清楚了,天地可鉴,此符为证,你若食言,必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玉既明眼神坦荡:“放心,我玉既明言必行,行必果。如果真的遭了天打雷劈,那说明老天要下雨了,对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乌昭月看着他那张微微带笑的脸,抿了抿唇:“你最好不是装的这么真诚,若要坑我,我必取你性命!”
  玉既明用力点点头,问:“姑娘,我方才已告诉了你我的名讳,现在你可告诉我你的芳名?”
  乌昭月已经起身去点车厢内麻袋的数量,她头也不回道:“昭月。”
  她没说姓氏。
  玉既明高兴地眯起眼:“好名字,那我唤你阿月吧,反正日后你我总要见面的。”
  乌昭月不再理他,他便自顾自将手里的隐身符仔细叠好,收进衣襟里。
  这阵子,他都好好地收着那张符纸。祭坛那日之后他就知道,这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是个奇人。
  众人在一旁看着,玉暖香忍不住问:“五姐姐,那个真话符真就如此稀奇?竟还能辨别说话的真伪?”
  玉美邀摇了摇头:“假的,母亲骗他的。玉既明身上没有杀孽,那种可以降罪反噬的符篆对他而言是无用的。”
  “原来如此……”突然,玉暖香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咦,不对呀!五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也给我贴过这种符!一次是我进你屋没敲门,一次是你要我保守你会术法的秘密!你告诉我,下次进他人房间之前若不先敲门询问,也会得到惨痛的惩罚!你还说,如果我把你身负奇能的这件事说漏了嘴,那也要遭雷劈!”
  玉晴晔笑道:“哈,还有此事?”
  玉暖香奋力点头:“对呀!那会儿五姐姐才刚回京城没多久呢。从那以后,我这大半年来每次进门前,都要先敲三下!有时候敲了没人应,我就站在门口等,等到手都酸了!”
  玉美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挺好吗。知书达礼、温良端方,很符合你母亲要你当一位窈窕淑女的要求。”
  玉礼谦不由地笑了一声。
  玉暖香瞪大了眼:“所以,你当时就和嫡母一样,都是为了吓唬人,对不对?!”
  玉美邀大方承认:“嗯。”
  “五姐姐!”
  季让诚慢悠悠道:“六姑娘,你与她相处这么久,难道是今日才发现她看似柔和、实则狡黠的真面目?”
  岳上澜警告道:“莫要胡言。小满做什么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何来狡黠一说?你若行事作风敌不过她,便大方承认技差一筹。”
  季让诚冷笑一声:“哟,怎么,五殿下如此护着她,莫不是也曾早早在她手里败北、被她抓住了把柄?否则堂堂光风霁月的皇子,何至于处处围着她转?”
  岳上澜道:“小满不仅术法高强、令人叹服,且自我认识她以来,她未曾仗着自己的奇能而谋任何私利。我既是皇室后裔,自该拥护这样品行端方的人。若想天下太平、海清河晏,难道不正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涌现么。朝廷总不能还是一味地去养着季瑛那样的蛀虫吧?”
  玉晴晔立刻帮腔:“五殿下说得对!”
  季让诚一噎,他并非有意要挖苦玉美邀,只是单纯看着玉美邀和岳上澜时时刻刻都站在一起的模样感到十分刺眼,所以才总忍不住冷嘲热讽挖苦两句。
  奈何无论他说什么,那个女人都不看自己一眼,岳上澜倒是护花使者一般次次都冲锋陷阵在前,当真可恶!
  季让诚的鼻孔里狠狠“哼”出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玉礼谦见气氛不对,立刻两边劝慰起来:“别吵、别吵!大家同生共死这么多回,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五殿下句句所言不假,季二公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季让诚双手抱臂:“我和五殿下可没有交情。”
  岳上澜道:“罪臣之子,本殿亦不屑相识。”
  玉晴晔:“没错!”
  玉暖香:“哎呀……”
  玉礼谦正苦恼着该怎么缓和伙伴间的龃龉,然而脚下地面晃动。
  大家已一回生二回熟,心中知道:回忆的场景又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