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既明说的八月十五,就是现在,恰逢中秋,圆月高挂。
码头,乌昭月准时出现。他二人一起驾着装满粮食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次的数量不够,”乌昭月说,“你上回发誓,说可以去你家粮仓拿,现在此话到了兑现的时候。”
她虽这么说着,但心里实则做好了男人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的手暗暗伸进袖中,准备掏出符纸。
等他开始推诿,她就马上……
“好,我带你去。”玉既明爽快道。
乌昭月沉默,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将马车驱赶到了一排排高大的粮仓前。
乌昭月抬头看着这些屋子,问:“哪一间是你家的?”
玉既明道:“都是。”
“……这么多?!你是何人!”乌昭月警觉地盯起他。
玉既明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我告诉过你的,我姓玉,这姓氏特殊,整个京城上下就只有我们家一户是这个姓。我以为……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就会去查一查的……”
乌昭月:“……”可其实她连眼前这个男人叫什么都忘了。
“咳,不论姓甚名谁,名字都只是个代号而已,无需在意。好了,咱们去搬东西吧。”她说着,跳下马车。
玉既明跟上前,可当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锁时,四周原本漆黑的夜当即被无数个火把照得透亮!
“来人!给我将她拿下!”
一个浑厚的声音顿时炸起,纷乱的脚步踏来,玉既明顿时大惊失色!
是父亲!
乌昭月在短短一瞬的错愕之后立马沉下心,她板起脸,凌厉的目光扫过眼前突然涌现出的这一群人。
这些家伙手举火把,各个都是家丁的穿着,而为首之人是一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
乌昭月冷笑一声,她瞥眼,愤恨地看向玉既明:“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哼,我就说这天底下的正人君子早死绝了,放着自己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享,却有闲心思管我这等闲事。我早该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玉既明看看父亲,又慌乱地看着乌昭月,不断摇头:“不……不是的!阿月,你误会了!我也不知今日怎么就……”
林熹伯走到儿子面前,“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怎么,你想说你也不知今日为父为何会突然出现?”
玉既明:“爹,我……”
“啪”又是一掌,听声音便知力道不轻。
众人在一旁看着都噤了声。
玉暖香缩到玉晴晔身后,她第一次对祖父感到陌生。
在玉家后辈的印象里,祖父向来慈眉善目,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景。
林熹伯开口道:“你身为伯府嫡长孙,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我想方设法培养你,却没想到你如此不争气!孽子!若不是你身边的小厮识相,将此事悄悄来报于我听,我竟不知这一个月里你会干出如此荒唐的事!”
“父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这哪里是荒唐的事?!”
“还执迷不悟!你想当英雄,想济世安民、普度众生,我不阻拦!你大可靠自己的本事去拯救苍生!却不能将伯府上下的脑袋都挂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涉险!今夜万幸是我先拿住了你,若换个旁人,在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咱们就是叛徒!”
“父亲!”
“闭嘴!”林熹伯伸手,指向乌昭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迷惑了你的心智!来人!将她绑起来,一把火烧死!”
“不!”玉既明大喊。
“谁敢动我!”乌昭月呵斥道,她目光直视林熹伯,毫不势弱,“你是何人?竟有资格乱用私刑!”
林熹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我是谁?怎么,你费尽心机勾引我儿,这么深的夜里还缠在他身边,竟不知道他是何身世?装腔作势的女子我前半生已见过不少,就凭此等伎俩,休想蛊惑人心!”<
乌昭月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管你有何勋爵厚禄,我只知晓,大难面前,你们都是独善其身的缩头乌龟!我以为京城人人都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可惜啊,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我就是来拿粮食的,谁都别想拦!”
林熹伯气得面色发黑,他活到如今的岁数,什么时候被一个小丫头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斥责嘲讽过?!
“不知死活的贱婢!口气不小!好啊,倒叫我瞧瞧,你一对多,有什么本事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爹!”玉既明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乌昭月护在身后,“不是一对多,还有我……我和她是一起的!”
林熹伯咬牙切齿:“玉既明!”
玉既明却不停口:“她是我心爱之人,我要将她娶回家!”
空气顿时凝滞。
乌昭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前的男子。对面的林熹伯眼珠都恨不得瞪出来。
旁观的小辈们一个个倒吸了口凉气。
玉礼谦:“大伯年轻时是条汉子啊!”
玉美邀的手悄然握紧。
纵使此刻深情,可后来……
林熹伯深呼吸着:“你、再说一次!”
玉既明昂首挺胸:“爹,我心意已决,此生非阿月不娶。你若要伤害她,便连我一起烧死吧!”说着,他一把牵起乌昭月的手,紧握不放。
乌昭月没有挣脱,她失了语,心中对男人突如其来的话困惑不解。
林熹伯捂住胸口,面色铁青:“好啊,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农户之女,你竟威胁起自己的亲爹了?!真当我舍不得动你是不是?你可想清楚,我不止你一个儿子!这伯爵的位子你不想坐,那就趁早让给你二弟!他平日虽少言寡语,但稳重起来也不会输你分毫!”
玉既明寸步不让:“好。只要父亲愿意成全,儿子就算给二弟腾位子,那也认了。”
“不可理喻!”林熹伯发了怒,干脆一声令下,“把他们二人一起给我抓起来!”
可话音刚落,乌昭月即刻振臂挥手,她的指尖在火光映衬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几张闪着金光的符纸顷刻间在众人眼前一字排开。
她飞快结印,口中速速念道:“怨起无形,聚于此庭!”
“飒飒飒——”彻骨的阴风阵阵来袭,卷起地上的尘埃,迷了众人的眼睛。
可家丁们还是在临熹伯铿锵的指令下跑上前。
“魂随令动、恶徒不容!”乌昭月有力地低呵。
随着诀音的最后一字落下,数道符纸上的金光更盛,它们对着拔腿而来的家丁迸射飞去,顶端化为一支支利箭的模样。
利箭的四周,一层层黑色的浓雾缭绕袭来。
林熹伯的瞳孔骤缩!
这浓烈的雾气……他前不久在祭坛上才刚见过!
“是你……原来是你干的!妖女、妖女!天降异象,果然是妖女现世!”
彼时,家丁们被金光利箭穿透胸膛,黑雾缭绕上他们的身躯、四肢,像无数条黑蛇,纠缠不放。
乌昭月以她之灵力,唤四方之幽魂。
短短一瞬的时间,家丁们全部倒下,连同火把都诡异地一起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乌昭月踏着阴风一步步款款越过已经呆若木鸡的玉既明,走向颤颤巍巍的林熹伯。
“你不是想瞧瞧我要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她问。
林熹伯一步步后退:“你、你!……我要禀告圣上,你是妖女!你是妖女!”
“啧……”乌昭月不耐烦地皱眉,“喊什么喊,我若是妖女,那你呢?你是什么东西?吃粮食的蝗虫?还是……做多了亏心事、即将死在我符篆之下的亡魂!”
说着,她的手掌顷刻间托起一团火焰。
“啊啊啊!!”林熹伯脖子一歪,眼睛一闭,轰然到底,没了声响。
“父……父亲!”玉既明赶忙上前查看。
乌昭月冷冷道:“别喊了,都没死。”
玉既明这才虚弱地往地上一坐,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呼出一口气。
“不过……”乌昭月又道,“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能力,知道了我的秘密……”
她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乌昭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玉既明:“所以,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地逃过今晚……”
“阿、阿月……你要干什么!”
“怎么?怕了?”乌昭月咧嘴一笑,眼里都是嘲讽,“刚刚不是还无知无畏地说要娶我吗?不是说此生非我不可吗?现在就想反悔了?我最恨你这样轻许诺言、却出尔反尔的人!”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劝你……随意杀人是不对的!”
“谁说我要杀他们了?”乌昭月道,“我只是要抹除你们今夜的记忆罢了。”
说着,她手中的火焰越燃烧越旺盛。
她俯下身,凑近了玉既明。
“不!阿月!不要抹除我的记忆!我说想娶你,是真心的!”
乌昭月无情道:“怎么,你不怕我?不觉得我阴森恐怖、难以对付?”
玉既明道:“阿月心地善良、性格直爽,又有此神力,若能娶你为娶,是我占了便宜,怎么会觉得你恐怖又难以对付?我想让你当我的妻,是要爱护你,又何来对付一说?”
乌昭月的目光紧锁着他,想要从他的神情与语态里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搜寻半晌都无果。
她道:“哼,看着温吞窝囊,想不到还挺慧眼识珠。不过,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对你手下留情?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接着,她抬手就要释放那团火焰。
“我是林熹伯府的大公子!你若嫁与我,来日,我可以给你许多你想要的东西!”玉既明大喊。
乌昭月手中的动作一停,她似乎有了些兴趣:“呵,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玉既明坚毅道:“你想帮助更多的人,而我,身为伯府嫡长子,日后定会有许多机会让你实现心中所想!”
乌昭月扬起一边的眉毛:“你爹刚说了,要娶我,就得让出爵位。没了爵位,你对我就毫无价值,我凭什么信你?”
“我不会失去爵位的!我娘疼我,我始终都会是伯爵的继承人!阿月,嫁给我,我伯府上下的人脉、资源、田产地铺,你都可以取用!”
“空口无凭,我不信你。”乌昭月冷冷道。
玉既明马上将手里重重一串粮仓钥匙双手奉上:“这个!现在就给你!这十八间屋子里的每一斗、每一石,你即刻就能取走!”
乌昭月的神色这才略有松动。
她接过钥匙,走至一间粮仓前,取出对应的一把试了试。
“咔嚓”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落。
竟然真的有用……
“阿月,嫁给我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我就心悦于你了!我找遍了全城,从城外的难民口中才探听到关于你的一丝消息。我想,你既要粮,便一定还会来码头的,所以我那两回,是心甘情愿被你打晕截胡的!”
乌昭月转身,看向他。漆黑的夜里,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却格外清晰。
其实,嫁不嫁人、要嫁给谁,她都不在意。
乌家女儿从没有“嫁”字之说。她们族中的女子只需孕育子嗣,为秘法能够传承下去而铺路。如此,她们要做的就是选几颗上乘的种子。
她打量着玉既明。
嗯……
她道:“相貌周正,伯府的家境也的确能够助我在京城中一臂之力。就是不知,你生育子嗣的能力如何?我是定要生出女孩的,若你无法助我一举得女,我随时都换另择他人。”
玉既明一愣,但对于她的与众不同,他倒是很快便能适应。
生孩子而已,哪个男人不会了……
“生……生孩子什么的,自然没问题……辛苦的是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回到府里即刻就与父母商议娶你过门的事情!放心,你是来做正室夫人的,我定会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下聘千金!绝不叫你受委屈!”玉既明坚定道。
“不用这么麻烦,”乌昭月道,“你们俗世里的娶妻,不过是用一场隆重的典礼将女子迎回屋中,然后就要她蹉跎一生去操持家长里短。我可没空管你们伯爵府里的闲事,钱财金银也不是我的求生之道,你只要记得你的承诺,你们家的粮食,我可以拿走。至于婚礼那些繁文缛节,大可省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先确认……”
乌昭月说着,凑近玉既明。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有多强的生育能力。若你有真才实干,我便答应暂时与你结为夫妻。”
“……”
“走吧,我在郊外的屋子不方便,带我去你府里。你屋中的床榻必定柔软舒适。”
“你!你你……我、我……”
乌昭月没什么耐心,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若不愿,便也罢了。”<
若非此刻的天太黑,否则大家就能看见玉既明的脸已经快要滴出血来。
“我愿意的!阿月……”
旁边的玉家小辈们:“……”
季让诚的嘴角抽搐不止,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玉美邀扬起唇角:不愧是母亲,在择婿这件事上比自己干脆利落多了,应该学习借鉴。
她不禁扭过头,望向岳上澜,目光在他身上圈览。
岳上澜被玉美邀突如其来的眼神盯得脸红心跳……
他终于明白,此女子从前的种种“直言不讳”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那头,乌昭月边往前走,边将手里的“火焰”挥洒出去。一团团跳动的金色火苗钻入周围躺倒之人的识海,熊熊燃烧。
只有玉美邀知道,母亲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实则要耗费无数灵力精血。
作者有话说:
乌昭月:生育能力很重要!(敲黑板)
玉美邀:笔记本上记好了。(认真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