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众人惊叹于乌昭月择婿的魄力时,他们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地切换变化。
玉美邀亲眼见到当年的玉既明举着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他母亲——伯府的当家主母赵氏,同意自己娶妻。
赵氏不同意,他就绝食、自戕,用尽了要挟的手段。
赵氏被气得几近昏厥,转头到林熹伯面前哭诉:“伯爷!你看看明儿啊!他真要将那女人继续以正妻的身份养在屋里啊!”
林熹伯蹙眉,他远远看着儿子院中那并肩而坐的一对璧人,张了张嘴,终是吐出一句:“随他去吧……”
“伯爷?!……”
并非是林熹伯接纳这个儿媳,只是自从那一回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粮仓门口醒来后,便时常头疼。就算请了大夫也找不出病因。
后来,他每见一回儿子心爱的女人,便更加头疼欲裂。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警告他:别惹那女子。
接着,小辈们就看见了“昭月”二字被祖母赵氏极不情愿地写进了族谱。
乌昭月进门后,虽不理事,但待人宽和。她真的未让玉既明办婚仪,这于京城中的礼制不合。
玉既明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于是二人相处起来,他对自己这位特立独行的妻子是无有不应的。
可府里其余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乌昭月,——只有通房侍妾才无须拜天地。
因此她入府的前几天,伯府上下都对她或明或暗地指摘贬损。
乌昭月不在意,若遇上敢蹬鼻子上脸的家奴,她便一张符篆了事。她忙着将粮食想方设法地一车又一车运到百姓面前,根本无心后宅的纷争。
玉既明则极力整肃了家中对少夫人嚼舌根的乱象。下人们错愕:从来都和善宽厚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而雷霆大怒。
从此,府里上下再无一人敢给乌昭月脸色。久而久之,众人也渐渐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夫人行事果决、赏罚分明。
最主要的,是身为主子,竟常常能体恤下人。
慢慢的,整个伯府上下,除了当家的赵氏依旧对她冷言冷语外,再也无人会轻瞧少夫人了。
乌昭月入府后,很快就有了身孕。
林熹伯夫妇二人盼着喜得金孙,可惜,呱呱坠地的婴孩是女儿身。
夫妇二人沉下脸,未置一词。
但乌昭月和玉既明都很高兴,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满心欢喜。
玉美邀望着那一家三口温馨的场景,动容地往前走去。她隔着二十年的时空,缓缓蹲在父母面前,低头去看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姐。
玉家几个小辈们也好奇地凑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女婴。
玉暖香轻声道:“这就是咱们的大姐姐?瞧着真可爱呀。”
玉礼谦道:“咱们府里年龄最长的是三姐,她是大伯庶出,方一及笄就许配了人家。年幼时我曾好奇地问我爹娘,大姐二姐去了哪里?为何我从来没见过?爹娘说……大姐姐和二姐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原本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的玉美邀,表情当即僵住。
玉晴晔一巴掌拍在玉礼谦的后脑勺:“多嘴。”
玉美邀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目光渐冷。
是啊,自己前头两位姐姐,都过于短寿了……
后来,父亲甚至与通房丫鬟生下孩子。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了面前正揽着妻女一脸幸福的玉既明。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乌昭月抬眸,不经意间瞥向虚空,仿佛隔着岁月,在给女儿揭晓答案——场景切换。
眼前,是熊熊烈火。
京城里最大的粮仓走水。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冲天的火光止都止不住。
空气里满是稻谷被烧焦后的炭香。
民怨彻底沸腾:整整两年了!这些粮食最后化为灰烬,也没有进到他们的肚子里!
百姓们愤怒高涨,竟隐隐有了起义之势。
禁军来得很快,冰冷的长矛对准了冲在最前头大喊大叫的几副瘦弱身躯。随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仅仅只用了几条人命,官府就迅速压下了乱势。
乌昭月听闻这个讯息的时候,正卧在榻上养身子。她挣扎着惊坐而起,不顾玉既明的劝解也要去外头瞧一瞧。
玉既明拗不过妻子,只好将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确保她不会受风后才带她出门。
城门外破败脏污的角落里,搭起了许多简易的棚子。
几个被严重刺伤、已奄奄一息的灾民正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外边白花花的天。
老天爷是不是就要来把自己收走了?
苍天啊,你如果还有眼,就好好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民间吧……
接着,一张细腻无暇的美丽面孔陡然出现在他视线里。
乌昭月满目焦急地喊道:“老伯!”
男子涣散的视线瞬间一亮:“阿月姑娘……”
乌昭月哽咽道:“你们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为何要用自己的身子去顶那刀锋呢!”
男子咧开胡子拉碴的嘴角:“反正总会死的……至少也要死的有点儿用。你瞧,本来我们住哪里都没人管,几条人命之后,他们立马就给我们搭棚子了。”
乌昭月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就要不行了,我们都快死了,反正是贱命……”
“才不是!大家都振作些,不要自暴自弃!我会想办法救活你们的!”
男子骤然间咳嗽起来,身子一动,腹部的伤口就殷殷流血。
咳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一个咳了起来,其余人也都跟着一起咳喘。
声音虚弱,却连绵不绝。
她看着一张张虚弱的脸,能从那衰丧的面相里看出他们的确就要命不久矣……
乌昭月咽了口唾沫,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续命。
这场大火,让京中的官宦人家都再也不敢私自屯粮、藏粮。那场暴动砸坏了京城好几处粮仓的大门。朝廷怕祸事再起,已下令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每隔三日开仓一次。
所以,只要他们能挺过这几天,一定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从不离身的符纸,然后咬破手指。
玉既明扶住她:“阿月……”他知道,她这是要画符了,只是月子里本就气血亏损,如今又要多流血,他看着心疼。
但妻子要做的事从来都拦不住的,玉既明只能静静地稳稳搀扶着她。
乌昭月一边用手指在符篆上飞速书画着,一边低声道:“以吾之身,续彼之息。”
符纸上,她指尖所至之处,灵光乍现。
男子虚弱地开口:“阿月姑娘,你手里是什么?”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乌昭月还在轻声念诀:“骨血渐愈,魂灯不熄……”
画好了。
她把符篆小心翼翼地贴在男子胸口,只说:“这是……护身符。能保平安健康的,你听我的,将此符贴身带着,定要满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摘,万万牢记了!”
男子虚弱地咧嘴一笑:“好。”
乌昭月又低下头,继续不停画符。
“阿月!你今日已流太多血了!”玉既明着急道。
她却不理,只低头持续画着,嘴里持续念着。
随后,她努力站起来,走到其余重伤之人的身边,将那些符纸一一发出去,口中反复叮嘱着要贴牢。
玉美邀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她也想去扶一把已经快要站不稳脚步的母亲。
别人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符,但他们乌家人却清楚的很。
那分明就是续命符!
可尘世之中,万事万物皆是此消彼长,要一人增寿,就必要一人减寿。
母亲是用自己的福禄寿,去换他们的痊愈。
“别贴了……别贴了……母亲!折了自己的寿,那你该怎么办,姐姐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玉美邀红着眼,她第一次想要摒弃乌家“遇事不可明哲保身”的祖训。<
她多么想让母亲即刻就躺回榻上,好好歇歇……
小辈们在侧默默看着,他们以为乌昭月潇洒分发出去的真就是护身符,可听到玉美邀口中的“折寿”二字,又见她此刻痛苦难忍的表情,便也立马意识到了那血迹还未干透的张张符纸,到底是何作用、有何代价了。
画面里,乌昭月一次次在丈夫的搀扶下,屈膝、起身,并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咛。
画面外,玉美邀想要扯住母亲的衣角,可没有实质的灵体却只能穿透人像,她试了多次,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等玉美邀最后一次伸手,眼前乌昭月与玉既明的身像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伯爵府里的丧钟。
“小……小小姐咽气了!”乳娘惊恐的呼叫声,透彻云霄。
乌昭月这才知道,原来为了救人而损耗的福禄寿,竟会报应到自己出生还不足半岁的女儿身上……
泪流干了也无用,即便哭哑了嗓子,怀里那小小的身躯也早冰凉了。
玉美邀沉默地站在画面的最中心,眼前,伯府里人来人往,操办起丧事。
女婴太小,按着“未名则不哭”的规矩,只能办一个简易的无服之丧。不立神主、不进家庙,不公开,不发丧。
小棺薄葬。
乌昭月的哭声还未响起,眼前,便是又一年。
众人看到的画面迅速翻飞。
大家见旱情暂时止住了,灾民不用忍饥挨饿了,地里的庄稼渐渐重新有了微薄的收成。可惜赋税徭役压下来,日子还是很苦。
连年大旱中活下来的百姓们却安慰自己:这总比没饭吃来的强。
看似趋于安稳的日子里,乌昭月终于又遇喜了。她安心养胎,可自从上回画了许多续命符后,身子总是乏力。她知道,生育和画符让自己亏损了许多,但她从未有悔。
终于,她如愿地迎来了第二个孩子,依旧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儿。
夫妇二人将这个孩子护在怀里宠爱有加,只可惜,二女儿不足月便蒙在被子里断气了。
乳娘们推诿,谁都不敢承认二小姐睡着时是自己当差不谨慎,没仔细看好才酿成大祸。
哀伤到极点后的乌昭月,表现出的是无尽的死寂。
赵氏悄悄将儿子玉既明叫进房里,低声道:“你执意要娶回来的女子莫不是个丧门星!连着两胎都是丫头片子也就罢了,怎么还都活不了足岁?可别是她自己本就有不足之症,这才祸害了孩子……”
“娘!你胡说什么!阿月她已经够痛苦的了,你怎么还能这样说!”
“明儿!你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子,未来是要袭爵的!成婚三年还膝下无子,传出去要叫人笑话!明日我便送一丫鬟到你房中,你收了她做个侍吧。”
“娘!我许诺过阿月一生一世一双人!收了你这心思,纳妾,绝无可能!”
可第二天夜里,一个丫鬟依旧瑟瑟发抖地跪在了玉既明眼前。
这里是他的书房,此刻就只有他们二人。
玉美邀和众人一起,站在门外。每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就怕玉既明对这送上门的美人会半推半就地笑纳。
玉家小辈们都不敢去瞧玉美邀的脸色。
这丫鬟的长相,分明就是后来的郝姨娘啊!
岳上澜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他心中措辞无数,一会儿想说你父亲也是无奈之举,一会儿想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可左思右想了半天,终是一个字也没有道出口。
他也是男人,他知道,说再多都是谎言、借口。有些事情一旦犯下,往后任凭千言万语的辩解,亦或掏心掏肺的忏悔,都会显得那么无力。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书房的那扇门,只能祈祷事情迎来转机……
可真的会么……
作者有话说:
会有转机吗!无奖竞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