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礼谦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便抿住了嘴巴暗暗心想:大伯一定会收用这丫鬟吧,毕竟……三姐姐后来可是健健康康地出生并长大了。
终于,屋子里的人动了。
玉既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手扶上门框……
他要关门了么……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玉既明说。
显然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丫鬟瑟瑟发抖,将额头磕在地砖上:“大少爷,求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吧!夫人说了,若奴婢今夜不与您成就美事,她会将奴婢发卖出去的!”
众人松出去的气还没一半,当即又紧张地倒吸了回去……
而玉既明沉默了短短一刻,随即转身,一把抓住了婢女的手。
“哎呀呀!”玉暖香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不忍直视般扭过了头。
玉美邀闭上了眼。
母亲,板上钉钉的结局,你又何必再翻出来给我们看呢?
可她紧接着就听到玉既明说:“那你随我去少夫人面前,你的为难,她定有办法。”
婢女抬起带泪的眼眸,连同门外的小辈们也一同愣住。
画面一转,身着一身白色素衣的乌昭月正坐在房内仔细擦拭着孩子的灵位。
这灵位是她自己做的,就摆在卧房的柜子里。
乌昭月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位婢女进来,先是疑惑,听二人道完前因后果方才了然。
她盯着女子半晌,突然道:“你与二少爷身边的书童关代是何关系?”
婢女一愣,她惊愕地看向乌昭月,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奴婢……奴婢……”
乌昭月:“安心说了便好。”
婢女想起少夫人往日在府中宽仁待下的口碑,当即磕头,鼓起勇气道:“奴婢不敢欺瞒少爷与少夫人!关代他……他与奴婢心意相通,早就私下许诺了终生!可夫人命令已下,奴婢不得不从……”
乌昭月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就和关代好好生活下去吧。”
婢女一愣,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里闪起感激的泪花,可顿时又沉下细眉,怯生生地问道:“可夫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无须交代,”乌昭月道,“名分上,你就是大少爷今夜新收的妾室。”她望向玉既明,又说道,“还是将她抬为姨娘吧,能涨些月例银子。人前既显得你抬举她,叫你母亲安心;人后她多拿了银钱,日子也能好过些。夫君觉得如何?”
玉既明一如既往地全盘答应:“好,就按阿月说得办。”
婢女感激涕零。今夜之前,她以为自己就要与爱人分离,可万念俱灰之后,她方知府里上上下下说的少夫人“宽厚”到底是宽厚在何处了。
不过婢女疑惑:“少夫人,您是如何得知奴婢与关代有情?”
乌昭月淡淡一笑:“我见过关代一回,如今又见了你,便一眼看出你二人脸上有很明显的夫妻相。他是个体贴本分的好人,你也心灵手巧,勤快能干。二人结合,立积善之家,倒是十分登对。放心,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和睦的。”
得此吉言,婢女已感动得无以复加,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谢,只能笨笨地说道:“少夫人真乃大好人!奴婢与关代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少夫烧香祈福!愿少夫人能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乌昭月轻叹轻笑:“我何须长命百岁呢……若你有心,便替我的孩子祈福吧。”
“是!奴婢说到定然做到!”
乌昭月:“不还有一事我得说在前头,你往后总要生养子嗣的,到时我们不得不把孩子的名分记在大房名下,这就要委屈了关代,孩子只能唤他人叫爹爹。当然,也委屈了我夫君……”她望向玉既明,脸上挂着一丝淡笑,“你得帮别人养娃娃咯。”那笑里含了落寞。
玉既明望着她那副神情,心如刀割。他见她手中还握着女儿的灵位,口中却似乎说得轻松,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油煎,可现在也只能强压下哽咽,道:“事情都是阿月在操心安排,我哪里委屈了呢……”
二十年前的这一夜对话,被在场的几位小辈听得一清二楚。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所以,三姐她……她其实……”玉晴晔结巴起来。
玉暖香与玉礼谦异口同声:“她其实根本不是爹的亲生孩子?!”
季让诚:“哼,当年的奉恩侯真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痴情男儿啊,只是不知……这份情有独钟还能维持几年?”他看向玉晴晔,挑衅一笑,“玉大公子,听说你的身世有些特别啊?”
玉晴晔的脸一黑,被戳到痛处,他甚至举起了拳头:“季让诚,闭上你的狗嘴!”
“你说谁是狗嘴!”
“你说话同嚼粪一样臭!你的嘴不是狗嘴,在场还有谁是狗嘴?!”
“你找死!……”
“够了!”玉美邀冷冷望过去。
她一发话,二人当即只能乖乖噤声。
玉暖香站在一旁,垂着头,她也沮丧万分。回忆里的这对结发夫妻越是深情,她就越害怕往下看去。她一边替眼前承受着丧女之痛却还要强撑着给丈夫张罗纳妾的女子感到叹息,一边也为自己后来续弦的母亲而揪心。<
既然此刻用情至深,那为何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
很快,这段回忆再此给了答案。
郝姨娘没多久就有了喜讯,乌昭月送来许多补品探望,眼中是无法抑制的羡慕。郝姨娘拉过她的手,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她手里:“少夫人,里头是妾身从庙里求来的送女宝珠,供在佛前开了光的,将它佩戴在腕上,您定可以心想事成!”
乌昭月一愣,从来都是她给别人画符保平安,这还是头一回自己被送“法宝”,她顿觉心中一暖,笑道:“多谢你。”
郝姨娘还道:“此物定会有用的!妾身那日去庙里,旁边有一老者听到了妾身是伯府之人,还是替少夫人求宝,他当即也一同跪了下来。那老者说他前两年差点就要死在禁军刀下,是少夫人慷慨赠与了一张保命的神符才叫他与众人都能奇迹好转。少夫人是天降的大好人,此宝珠又是我们一起为您求来,人多声音大,所以老天一定能听见我们想祝少夫人得偿所愿的祈求!”
乌昭月将那锦囊无比珍惜地托在掌心,她顿感胸腔里久久堵塞着的一口浊气终于在此刻消散了。
玉既明瞧妻子孕育不易,又连失两女,他原本不愿乌昭月再有身孕,可她执意,他便只能配合地日夜耕耘,勤奋不已。
总算,不久后,乌昭月又成功遇喜。
这一回,她格外谨慎。
玉美邀亲眼见到母亲时常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轻声地不断祈求着“健康长大”“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乌昭月每每独自低语时,都会反反复复将“长命百岁”诵念多次,她手腕上那串送女宝珠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彼时春光烂漫,玉既明为哄她开心,便时常带她出门赏花、游街听曲。
近日城内兴起徽戏,有个戏班正当红,一票难求。玉既明便费尽心思买来了最好的位置,为博妻子一笑。
奈何他要去官衙应卯,无法陪同,便仔细叮嘱了下人婢女,好好照顾少夫人。
乌昭月还未听过徽戏,心中也好奇。
出门前她卜了一卦,卦象平稳,乍看之下没有异样,只不过夫妻宫略有波谲,却也仅仅一闪而过。
乌昭月一顿,她无法刨根问底。乌家术法,不可渡己,若强行窥视天机,必遭反噬。
而那异动也仅仅闪现片刻,随后就消失不见了。乌昭月静默了一瞬,随后略收拾就出了门。
戏台搭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榭前,红毡铺地,四角悬灯,微风拂动,惬意无比。
戏班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躬身站于水榭台阶下,喜笑颜开地恭迎着每一位来捧场的客人。
乌昭月坐在视野最好的雅间里,她斜倚在美人靠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腹部。
小辈们的灵体飘在水榭上方,玉暖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下面那张美人靠:“嫡母真好看。”
“锵锵锵——”台上锣鼓声歇,第一折戏唱完了,底下看官们鼓掌喝彩,连绵不绝。
乌昭月调整了坐姿,她正欲抬手去拿案边的果子,可突然间,一阵细微而压抑的哭声从后台传来。她的座位视野好,也离戏台近,因此那哭声十分清晰地传进了耳里。
乌昭月的手一顿,好奇地张望过去。
班主就在台前,他脸色微变,赶忙陪笑:“少夫人莫怪,是新来的角儿,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太紧张了……她打搅到您,实在该打!回头我狠狠训她。”
乌昭月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她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她该去瞧一瞧……
“我去看看。”她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班主张了张嘴,想拦,没敢。
乌昭月留下伺候的丫鬟仆从,独自沿着水榭的回廊绕到后台。
一道帘子隔开了台前与幕后,布帘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胭脂。
乌昭月挑帘步入,就见后台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此刻正背对着自己,轻声啜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头发用木头簪子绾着。
“姑娘,何为哭泣?”乌昭月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女子吓得一激灵。
她身子一惊,随后慢慢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上面涂着青衣的淡妆。
围观的小辈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晴晔张了张嘴,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
身旁,玉暖香喃喃:“娘……是娘!”
岳上澜不由得看向玉美邀,只见她此刻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泛白。
此时的秦湄,年纪颇轻,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她颧骨微凸,下巴尖瘦,一双丹凤眼充满了哀怨。
乌昭月习惯性地去观察她的面相。
此女子早年家资微薄,当下也正是她一生中最低谷的时候,但只要熬过了今年的春天,后半生便能安康无忧,顺遂到老。而且她的缘分似乎就恰好落在了这附近……
最重要的是,在乌昭月眼里,她的子女宫正焕发光彩。
乌昭月又紧接着问:“你有身孕了?”
年轻的秦湄错愕地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貌□□,她张了张口,还没缓过气来的喉咙里发出略显沙哑的声音:“你、你是谁?你如何得知……”
前头,第二折戏已经开幕,台上热热闹闹地唱念起来,而此刻的后台却安静得很。
乌昭月随口扯谎道:“我乃妇科圣手,你是否身怀六甲我一看气色便知。”
秦湄抽噎着,她的眼睛即便上了妆却依旧能看出是肿的。
她身旁的妆台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一剂已经煎好了许久的药,乌昭月嗅了嗅,方知药性猛烈。
秦湄苦笑一声,她双手颤抖着伸出来,要去够那药碗。
“别喝。”乌昭月上前一步,快速将药晚端走,把里面黑乎乎的汤汁尽数倒在了盆栽里。
“你干什么!”秦湄瞪她。
“堕胎药?”乌昭月问。
“你与何干!”秦湄叫起来。
乌昭月:“此药性烈,你若全部喝下去,恐怕以后都难生育了。”
秦湄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一愣:“这……这是戏班班主给我抓的药……他怕我的身孕会影响登台,所以,他、他特意告诉我,说这已经是他去医馆找大夫开的最温和的一剂药了……”
“能跟我说说吗?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要腹中的孩子了?”乌昭月的声音轻柔。
秦湄摇摇头:“我说了也没用。你也会劝我将孩子滑了,然后息事宁人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滑胎是最差的选择。再温和的药灌下去,母体也会有所损伤。你我今日能有缘相见,一切便都是天定。所以与我说说吧,兴许我能帮你。”
“哎呀呀呀呀——”戏台上,婉转的唱腔传来,盈满半空。
秦湄沉默了良久,大抵是心中的苦太需要向外倾吐,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声音,说道:“前几日,有位贵人来听曲……”
一曲戏罢,他听完了便说喜欢我的嗓子,点名要我单独去厢房里献唱。我不敢不去。唱完了一折,他没听够,灌下烈酒,又要我继续唱。我连唱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他也不让停。
然后……
“他关了门。”
秦湄说到此,鼻子又一酸,整个人哽咽住。她胸膛开始起伏,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浑身都颤抖起来。
乌昭月悄悄掐诀,送去灵力,让她平复下心绪。
终于,秦湄又断断续续地抽噎道:“我爹,是蜀地的一个小官……”
“去年朝廷说要修蜀道,便征集百姓服役。可道路刚修一个多月,就死了好多人。因为……泥石流、塌方!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是累死的、病死的!我爹心疼那些百姓,便组织起大家以血写下百人状,随后,就要进京告御状。”
“可我们一家刚进京几天,他就莫名死了。大夫说是急症……我娘哭了几日,也病了。我一个没法了,只能到戏班子里来讨口饭吃。”
秦湄说着,又开始流泪。
乌昭月却突然走向她,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秦湄懵懵的,她倒是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一脸的不解和疑惑。
乌昭月弯下腰,凑近,再度仔细看她的模样。
秦湄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扬,眼珠黑白分明,瞳仁深处藏着一团极淡的紫气。
“那位贵人……”乌昭月的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秦湄摇头,声音发涩:“他屋里点着的灯很暗,我当时不敢去看他的脸,生怕冲撞了他。但听声音,应该三十多岁……而且他的衣料很好,寻常官员都穿不上。况且,我看到那衣襟上面绣的……是……龙纹。”
乌昭月的唇角勾起:“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血脉。”
只有最正统的皇室子嗣,才能穿带有龙纹图样的衣服。缩小范围,再对照年纪,那答案呼之欲出。<
岳上澜出声道:“十几年前,黑衣龙纹图样,又是而立之年,那排除下来,便很明确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除了心都在颤抖的玉晴晔。
岳上澜道:“那位贵人,要么是当今圣上——我的父皇,要么是我那几个皇叔……不过,自父皇即位后,皇叔都已经去往封地,无诏不得随意入京,违者,按律当以谋反论处斩立决。”
季让诚满眼狐疑地望向嘴唇发白的玉晴晔,缓缓道:“那……所以,所谓的贵人,就只能是……”
玉暖香惊呼出声:“哥!你!难道是……”
玉礼谦双手一把握住玉晴晔的肩膀:“你其实是皇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来晚了!
但我真的会努力拿全勤的,相信我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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