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翻山越岭数日,众人已疲乏不堪。
尤其在一路听闻了“五皇子造反”的谣传后,小辈们再也没了嬉戏游历的心境。
若是朝廷真的信了这话,那这些日子以来总是一路同行的玉家小辈又该当何罪?他们是否会被认为同党?
现在外头乱套了,侯府里怎么样了呢……
唯一侥幸的是他们几个私自出京的消息一直被家里压着,也许外界暂且还不会知晓他们与岳上澜之间的关系。
可纸终究有一天会包不住火……
玉美邀宽慰他们:“侯府里有我母亲当年留下来的庇佑阵法,不止如此,她还精心布置了最上等的风水局,可保父亲无虞。他是一家之主,更是奉恩侯,他无事,全府上下便会无事。”
小辈们悬着的心稍有回落,但思乡的哀愁也日渐浓郁。
就在这一日深过一日的沉闷里,他们有惊无险地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
马车外,瀑布的流水声远远传来。细密、柔绵,恍若古琴拨弦,漾出层层无形的涟漪。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直至消失,玉美邀却道:“就是这里。”
众人下车,玉晴晔看着满地的荆棘杂草,无处落脚,他疑惑道:“五姐,你确定是这儿?可这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众人向四周望去,的确,这片山谷太安静了,除了流水瀑布外,静得不像有活物栖住。
玉美邀坚定道:“没有错,就是此地,你们随我来吧。”
她走在最前面,明明脚下无路可走,但在她轻启的粉唇间,诀声呢喃如一首低缓而神秘的古乐,袅袅展开。随之,她步子迈过之处,草木自主退让,为她开辟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平坦小径。
众人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低吟的曲调,紧紧追随着她窈窕的身影,不知不觉深入了山谷中。
队伍的最前方,玉美邀不断开道;队伍的最后方,脚印自主消失,草木重新合上,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他们到过的痕迹。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行至一块石壁前。
石壁上端,葱郁茂密的藤蔓盖下,植被绵延,氤氲出淡淡的白色雾气。石壁下方是一潭碧水,翠绿迷人,赏心悦目。那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与藻荇。
这里也是瀑布的源头。
清凉的水帘从石壁左侧倾泻而下,砸在潭面上溅起细腻的白雾。
玉美邀蹲下来,伸手探进潭里。她闭上眼,手指在水底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刻着独有的纹路。
她的指尖顺着纹路一笔一笔地描过去,指腹被磨出了血。乌氏一族独有的血液哪怕只是丝缕,也能被这块灵石、这一池碧水迅速捕捉。
霎时,瀑布的水帘忽然变了方向,水幕向两侧一分为二,从中间拉开了一道窄缝。
幽暗潮湿的青石甬道露了出来,甬道上方,几缕碧草时不时低落晶莹的水珠。
众人看着这一幕,惊奇得舍不得眨眼。
“进来吧。”玉美邀站起身,她率先踏入水幕之中,身影消失在视线昏暗的甬道里,后方的所有人紧随其上。
就在穿过去的一瞬,几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心一轻。视觉虽被短暂剥夺,可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卸下了他们灵魂上所有的疲惫。
尘世里的执着、未成为的工业、内心藏着的忧思……都被抛之脑后。
眼前,光明重现。
目之所及,景象已变。
众人发现自己已立在一座山头,驻足眺望:清风送爽、鸟语虫鸣;暖阳铺洒,桃花漫目。
嫩绿的田垄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半山,层层叠叠,似道道绿色柔波。星星点点的人影在田里弯腰锄地,都是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还有人在溪边浣衣,他们蹲在石板上,棒槌一起一落,富有节奏。
这里的屋舍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有的斜倚在山坡间;有的半掩在竹林后;还有的就架在溪面上。溪流中碧水潺潺,鱼苗水草皆是丰美。
众人细瞧细听,这儿每一座大小宅子的屋檐下都挂着各式各样别致的银铃,它们时不时摇晃轻摆,那悦耳的轻响掺在女子们无忧无语的谈笑声里。
玉暖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不够用了。她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她瞧见有人在院子里编竹篓,手指翻飞。女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教孩童习字画符。
岳上澜张口喃喃:“世外桃源……”
林颂涟点头:“人间仙境……”
玉礼谦接话:“乐不思蜀……”
玉晴晔说道:“我的老天……”
不远处,一个正在晾晒草药的姑娘抬头瞧见了他们。她的手一顿,随后揉了揉眼睛,望着玉美邀激动地喊:“小满!”
“小满回来了!”
姑娘身后的门帘掀开,又走出来几个女子,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她们冲着玉美邀挥手,玉美邀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地翻飞而下。
“流萤,巧姨。”她向久违的亲友们一一问好。
“真是小满!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哎呀,还好,没有瘦下去!不过在外面很辛苦吧?”
“你祖母要知道你回来了她定高兴坏了!”
玉美邀被她们围在中间,嘴角微微翘着,岳上澜看到她此刻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惬意。
一个梳着双鬟的年轻女子凑到跟前,她的目光越过玉美邀,落在岳上澜的身上,又转移到玉晴晔和玉礼谦的脸颊上。
女子亮丽的眸子闪过一道接一道艳羡的光,她毫不留情地大声赞叹:“小满姐!这几个都是你带回来的男人吗!真是好福气啊!各个都有截然不同的上等皮相!待会儿让学钦知道了,可该……”
“你这孩子!平时叫你好好修习相学,就是不听!现在闹笑话了吧!”一位较年长的妇人拍了拍自己闺女的脑门,半数落半玩笑地斥责她,“后头两位公子的面相一瞧就知与小满是有血缘的呀!”
妇人说着,随即又期待地转向玉礼谦:“这位小兄弟,你可曾婚配?此番随小满入我族类,可是要准备嫁进来?”
“啊?……啊啊?”玉礼谦一愣,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后脑勺。
妇人又拉起玉晴晔的手臂,啧啧称赞:“哟哟哟,你们瞧啊!这位小公子多健硕有力啊!”她一拍玉晴晔的屁股,大为夸赞,满眼欣赏,“哎呀这腰身、这劲臀,一瞧就好生育啊!”
林颂涟和玉暖香憋笑憋得辛苦,玉晴晔却脸红得无地自容。
他长这么大都没被人拍过屁股,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险些“失了贞洁”。
玉美邀笑道:“巧姨,这两个是我亲兄弟,他们不懂这里的规矩,脸皮薄,您别吓着他们……”
巧姨笑道:“哎呀,现在不懂没关系,跟你在这里住几天就习惯啦!我们这里是天宫都没法比的好地方!”
玉美邀点头:“是。”
巧姨又看向岳上澜,她眼神直勾勾地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个遍,还是忍不住赞叹:“真是好身段。小满呀,福气不错哟。”她牵着玉美邀的手,轻轻拍着。
巧姨的女儿道:“长得是很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巧姨嗔怪:“能陪着咱们小满走到这儿的,还会没本事?”
岳上澜站在那里,耳廓泛起微红,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特殊的热情,便只能静立在玉美邀身侧,端起平日里在京城中常挂脸上的端方浅笑。
“我祖母她还好吗?”玉美邀问道。
“放心,好着呢!快带着你的准夫君去瞧瞧她老人家吧!”
玉美邀点头,与几人暂别,抬步前行。玉晴晔和玉礼谦求之不得,赶紧跟上。
他们的耳后,巧姨还在赞不绝口:“你们看看,那两个公子多文静!一句话也没多说。”
“是,找夫婿就该要这样的,话密的一天天在家烦得慌,打扰咱们修习术法……”
等小辈们跟着玉美邀走远,林颂涟和玉暖香终于破了功,仰天大笑,眼角溢出了泪花。
玉暖香胸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对玉晴晔道:“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从前都是娘亲她逼着我文静些,说这样好嫁人,现今也该轮到你啦!”
玉晴晔求饶道:“你快别说了!我屁股刚被拍过,到现在还痒!”
林颂涟用手肘捅了捅他,笑道:“拍下腚而已,人家已经很克制了。我瞧着那母女二人的眼神,是当真欣赏你,想娶你回去生儿育女呢!”
玉美邀接话道:“玉晴晔,巧姨是相面高手,你和谦弟能被她如此欣赏,说明她瞧见了你们的独到之处。否则她不会说那样的话。”
“是……是吗?”玉晴晔顿时轻轻咳了咳,“那她们眼光是不错……”
玉暖香问:“五姐姐,你们这里是不是女子说了算?事事皆以女子为尊?”
玉美邀目视前方,道:“并无此说法。只因乌家血脉特殊,能除祟平怨、血镇九幽。尤其女子在天地间属阴,便更是修习术法的最好人选。因此,长久以来,我们都养成了男子种地、浣衣、整理家宅的习性;女子则一心修炼,努力延续这珍贵的血液命脉。”
“哦……”玉暖香似懂非懂。
林颂涟道:“不过能嫁进这山涧与你们生养后代的男子,恐怕也都是秉性豁达之人,不在乎凡尘里的俗规吧?否则,像是沈惑、许缭之辈,要他们屈居人下,还是女人之下,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玉礼谦道:“贪婪乃人之本性。若要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就不得不‘屈居’人下;若不愿屈居人下,就要摒弃这唾手可得的富贵安逸。可惜,沈惑看不明,许缭也想不透。”
岳上澜道:“何为屈居、是否屈居,只在心中的念想。这山涧里男女协作,太平安乐,无人叫嚣着不公不满,便没有所谓的屈居。”
玉美邀扭头望向他:“的确如此。”
言语间,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不远处的正前方——山涧的最深处,遗世独立般孤耸着一栋高大而古朴的屋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静谧无声。
玉美邀走近,驻足,与众人一起抬头看去,大家心里便知道了,这就是玉美邀长大的地方。<
屋宅前有一片庭院,门口的两扇木门半掩着。这里的人家几乎都不会在门上上锁,百年来,大家彼此熟识,知根知底。
穿过庭院,堂屋直敞,因屋子深大,里头又未掌灯,因此光线黯淡,叫人看不清陈设。
玉美邀站在门口,她按下心中的思念,克制了微湿的眼眶,轻声唤道:“祖母,小满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里,只闻屋中香炉落灰的细微动静。
玉美邀静立不动,身后的众人也自觉安静下来,小辈们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这间屋子好似有魔力,任谁站在里面都会自觉地静下来,不敢躁动。
片刻后,堂屋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威严女声:“跪下。”
作者有话说:
马上开奖啦,章节互动,概率很高的啦!来呀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