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没有片刻犹豫,她当即轻抬衣摆,膝盖触地。
“五姐姐……”玉暖香低唤,可玉美邀跪在地上的背影却坚定笔直。
木轮碾过地板的动静缓缓传来,慢且稳。
暗影里,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妇人徐徐而近。
她两鬓斑白,发尾绾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单髻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她身形清瘦,衬得身下的轮椅宽大。因常年鲜少外出的缘故,她的肌肤偏白,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都能看清。
乌琼华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轮椅发出的声响就此止住。
她的眼睛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显得更加雪亮抢眼,她那双瞳孔像是被泉水打磨了千百年的黑色卵石,乌沉却闪着洞若观火的光。
小辈们一个个噤了声,这就是五姐姐的祖母……
乌琼华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她的双腿也静静搭在轮椅上,无声地告示众人那里的残缺。但即便无法行走,她也依旧脊背笔挺。她的所到之处,无形的威严便跟着压了过来。
乌琼华停在玉美邀面前,她先看了看自己已端正跪好的孙女,随后那双精明的眸子又扫向了玉美邀身旁的每一个人。
小辈们在这逼人的威压下垂了头,不敢去与那双锐利的眼睛对视。教养让他们知道此刻该好好地向这位初次见面的长辈打招呼,可问候的言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不用玉美邀开口介绍,众人也能感知出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妇人非同一般。她是乌氏一族里顶尖的术法高手,她在这片独属于她们的山涧有着绝对的名望。
乌琼华的目光看遍了在场之人,最终,落在了岳上澜的脸上。
岳上澜跟随玉美邀一起恭敬地跪了下去,二人并肩。他双手抱拳,腰背挺直,目光微抬,带着敬意看着轮椅上的老妇人:“晚辈岳上澜,见过祖母。”
“呵,”乌琼华冷笑一声,声音洪亮有力,“谁允许你叫我祖母?你我才第一次见面,我还没应下你与小满的婚事!”
玉美邀闻言,望向祖母,她目光里是无声的请求:祖母,别这样凶他。
岳上澜自知此番冒然拜访多有唐突,他垂下眼眸,诚恳道:“是晚辈失礼在先,望您见谅……”
乌琼华看着眼前成双的两人,盯住了玉美邀,语气发凉:“好啊,这就是你找回来的好夫婿?我十几年如一日地对你耳提面命,我对你说过的乌氏兴衰、要你记住的岳氏旧恨,你全当成了耳旁风?!”
玉美邀的双膝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她想解释:“祖母,我没忘……”
乌琼华却推转轮椅,略过了他们,望向玉家的小辈和林颂涟。
她看着玉晴晔和玉暖香:“你们两个就是玉既明后来的孩子?”说着,她抬起手,“嗖嗖”两声,两道金光从指尖迸发,钻入了他们的眉心。
兄妹二人只感觉到印堂处顿时传来一股清灵的畅然,却不知那是什么,只以为乌琼华也不欢迎他们的到来,因此而给自己下了什么伤身的术法。
玉晴晔瑟瑟发抖地开口:“我、我其实不是父亲亲生的!您高抬贵手……”
“我知道。”乌琼华打断他,“小满已提前折来纸鹤千里传音,将往事说与我听。既然前尘已经明了,那我对你兄妹二人便无甚偏见。你身上流的血虽是岳氏的,但身份特殊,情有可原。方才我传入你眉心的是立业符,我观你天庭,有将才之气,望你日后建功立业,在乱世里保一方太平。”
原本还蔫吧的玉晴晔顿时眼睛一亮:“真的?!谢祖母大人!谢谢谢谢!晚辈定然不负所望!”
乌琼华又看向玉暖香:“我在你眉心没入的是养元符,我瞧你气虚体弱、步态漂浮,想必常年待在闺中,身子过于娇弱。此符可保你十年无病无痛。”
玉暖香激动地鞠了一躬:“谢谢祖母!!”
轮到了玉礼谦,他立刻昂首挺胸:“老、老夫人好!”
乌琼华照样将一道金光赐进他印堂:“小满已告诉我,你喜爱钻研墨家秘术、通晓机巧关窍,此乃心灵手巧符,可保你在研制奇门遁甲时灵光不断,做出来的物件受世人追捧。”
玉礼谦几乎要跳起来:“谢老夫人!!”
乌琼华看似不苟言笑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客气:“你们初来乍到,我这儿没有钱财宝物相赠,这些就算作我这个长辈给的微薄的见面礼吧。你们几个看着都是良善之辈,此刻年纪虽轻,但望往后之路能步步都走得问心无愧。我乌家术法除了镇邪平怨,便只对好人能起到护身之效。若哪一天你们几个动了歪心邪念,那方才的符篆也会转为枷咒,化成霉运,终身挥之不去。”
小辈们连连点头,不敢有疑议。
乌琼华最后看向林颂涟:“这位……倒是特别。既然并非凡胎□□,那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于你而言也无用。”
林颂涟不像小辈们那样拘谨,她对着乌琼华做了个揖,道:“老夫人慧眼如炬,晚辈托小满的福才有了这第二世的人生,已别无所求。”
乌琼华问道:“既然别无所求,那你作为怨灵也该早早安心地离开,为何还徘徊人间?”
林颂涟垂眸,有些话她不方便当着岳上澜的面说。
可乌琼华却毫不顾忌,直言不讳道:“你实则心中知晓,你们林家血债并非是一介布衣可轻易酿成的,即便许缭是从中作梗的关键人物,但龙椅上的那位早就忌惮你上下满门。所以,在没看见那人暴毙而亡之前,你不会离开的,对么?”
满屋寂静。小辈们被这个消息惊得瞠目结舌。在此之前他们从未细想过林颂涟作为冤魂,为何在许缭死后还徘徊不去。
而跪在玉美邀身边的岳上澜始终未动,他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早如明镜。
朝堂的局势、父皇的心思、当年林家覆灭的根本原因……他都知晓。
只是当年,他没立场、没理由、没资格也没能力去帮扶林氏。
所以,林将军如今从地狱里回来,她若是想索父皇的命,那便索吧。对于这个“父亲”,他此刻也同样没理由去救。
不过……他早有了立场去顺手帮忙,——他和小满、和林将军,甚至是这些玉家后辈,他们才是同路人。
林颂涟沉默了片刻才启唇回答:“是,您说的对,我就是在等那个时候,更或许,我还能亲手杀了他!他昏庸无道、猜忌重臣!亲佞远贤、不务正业!他早该将龙椅交接给配位之人了!”
乌琼华问:“哦?那你以为谁是配位之人?”
空气里又是一阵静默。
林颂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她抿了抿唇,道:“老夫人,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一路走来,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经历了种种险阻,所以我深信,以五殿下和小满的品行,定可接过这千秋大业!”
乌琼华眯了眯眼,她转过轮椅,看着岳上澜:“你自己也这么认为?”
岳上澜颔首:“是。”
“野心倒是不小。可你区区一个不受宠、甚至是被防备着的皇子,拿什么去争皇位?就算你争到了那个位子,你也要知道,百年前你们岳家的万里江山可有我乌氏一族一半的功劳!然而你们的先祖都做了什么?卸磨杀驴、翻脸无情、将本忘得一干二净!那开国狗贼,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当年是靠什么才打赢了以少胜多的仗!所以,大业功成后,他当初最倚仗的秘密,摇身一变,就立刻成了最忌惮的东西!”
乌琼华猛地一挥衣袖,顿时,这间屋子四周所有紧闭的门窗全部在一瞬间同时大开,山涧田园绮丽的风光印入眼帘。
可乌琼华无心去安享这美景,她一手指着窗外,愤恨地看着岳上澜,厉声道:“你看啊!我们曾经鼎盛至极!信徒教众遍布天下!有我们在,世人谁敢轻易作恶?!可后来他一道皇命颁布,说我们是妖孽、是骗人的江湖术士!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眼中这里风景秀丽,可我们百年来人心惶惶!当初,乌家的先人们九死一生,几经周折后,唯一剩下来的那么些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从此隐姓埋名、费尽心思找到此地……哎——往日的荣光、无上的绝学,几尽断灭!”<
玉美邀道:“祖母,岳上澜若得江山,他会把原属于我们的都还回来。”
乌琼华不屑一笑,她盯着岳上澜:“你亲口答应的?”
岳上澜认真点头:“是。我夺权柄,并非因为贪恋弄权,而是不喜朝廷鱼肉百姓,不喜父皇昏聩无道。我母亲的一生就葬送在他手里,我不愿让天底下更多悲剧重演。”
“说的清高!”乌琼华冷嘲热讽,她又盯向玉美邀,“你信?我苦心培养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让你去轻信男人说的蠢话?!”
玉美邀眼眸清明:“祖母,我与他签下了魂契。即便将来誓言劣变、旧情不负,但系着彼此双魂的契约始终在那里。若他负我,便是鱼死网破。”
岳上澜道:“祖母,世有言灵,我愿当着你的面、当着天地万物生灵的面起誓,不会有那一天。我爱重小满,若我来日能够继位,会深知谁是首功。但我绝不会赴先祖后尘,做那无情无义之辈。如今此言,句句皆真。只因我不仅忠于小满,更忠于本心。晚辈坚信世间万物阴阳守续、此消彼长。若因内心一时之歹念而犯下恶行,那报应也迟早会落到自己身上。大齐开国先祖便是在即位的第三年于风光无限的封禅大典上被天雷劈中,骤然暴亡。”
玉美邀从旁看着他,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乌琼华,没有半分的闪避和迟疑。
他的承诺让她欢心,早早结下的魂契让她安心。
她要他持久不变的真情,也要能兜底万全的保障。
玉美邀看着乌琼华严肃的脸,心里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她对爱人的“凶悍”而生埋怨。她怎会质疑自己最亲爱的祖母?那是从小把自己拉扯大的人。
况且跪到现在,她的膝头一点儿也不疼。因为就在不久前,祖母已经悄悄用术法给自己的膝下赋了一张万全符。她的骨头没有磕到地面,肌肤也不会发青。
从小,祖母只会因自己修习术法时想偷懒而动真怒,除此以外的所有事情,她在教导自己时从来都是循循善诱。
而今,五殿下的膝盖一定是疼了,因为祖母给自己放的是一张万全符,给他的则是负重……
可哪怕如此,身旁男子的身躯一刻都没动过。他跪在自己身旁,如一棵被大雪压着的青松般挺直。
乌琼华仔细盯着岳上澜的神情,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她盯了半晌都没发现异样。可这还远远不够、远远地不够。
小辈们在一旁听得动容,乌琼华依然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接着,她问玉美邀:“沈惑呢。”
玉美邀摘下腰间挂着的清铃,递到乌琼华手里。
乌琼华并指一划,清铃上闪过似剑芒般刺眼的光。短短一刻后,沈惑的灵魂就像是一只被拎着脖颈的鸡崽,被乌琼华从里面抓住,甩飞出来。
沈惑被锁在里面,几乎与世隔绝,后来他被放出来的次数变少、时间变短,加之这清铃是道家之物,专洗魂灵里的罪恶,沈惑日日缩于此物中,神智里的邪思被洗去大半,也就等于灵魂被砍去了大半……
沈惑呆愣愣地趴在地上,笨拙地转过身,当他呆滞的眼神与乌琼华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眸相撞,烙印在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顿时倾泻而出,刺激着他。
沈惑嗷嗷叫了起来。
乌琼华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人,当年不仅话说的好听,就连做的事也让我笃定他是真的会衷心于我。”
说着,她一指沈惑裤腰,无形的力量破风而去,让他下身的衣物在顷刻间落地。
下半身衣不蔽体的模样让玉暖香措手不及,她立刻死死捂住眼睛惊叫一声。而其余所有人则看着这一幕,错愕得呆住了。
沈惑的下身,平坦无比,什么也没有。
男子的器官无影无踪。
乌琼华看着众人脸上丰富的表情,凉凉道:“当年,他说总是待在山涧无趣,问我能不能到外界走一走,哪怕就一次。那时我快要生产,自是不同意。可他为了表忠心,便当着我的面,自愿将‘断子绝孙符’化水喝下。此符威力不小,若两个时辰内不饮解药,便要付出代价。”
玉礼谦愣愣地问:“这……这符的代价是……”
乌琼华道:“顾名思义。饮下符水后,他的枕边人便只能是画下此符的我。此后他每偷欢一次,下身都要缩小一圈,直、至、全、无。而且,他再也无法生育了。”
全无……
玉晴晔打了个寒颤,默默捂了捂□□。
玉暖香的指缝分开了些,露出了水灵灵的眼睛,她道:“可是……沈惑他明明有女儿呀?薇雨就是他老来得女……”
乌琼华轻哼:“符纸是不会骗人的,至于他后来回到京城,冒出来的所谓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可不得而知了。”
玉暖香哑口无言,半晌她才吞吞吐吐道:“薇雨她和我说过,她母亲一生下她就撒手去了……大家都知道她母亲是因难产而死的……”
乌琼华凑近沈惑,如鬼魅低语:“那女子真是因为难产才死的么……”
沈惑吓得本能后退,因裤子还脱摞在脚踝上,他那轻飘飘的灵魂被绊倒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立业符、养元符、心灵手巧符、断子绝孙符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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