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香捂住了嘴,双目瞪大,后知后觉道:“我娘亲曾与我说过,他那位夫人嫁予他时才刚过及笄之礼。二人浓情蜜意、两情相悦。所以那女子难产死后沈惑便伤心欲绝,直言永不续娶,当真是一片痴心、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可原来……”
她有些颤巍地抬起手,指向那飘零在地的沈惑:“原来……薇雨母亲死得蹊跷!你对外大肆放言自己的旧情难却,其实分明是有心而无力?!”
乌琼华低声笑了起来:“你们都瞧清楚了吧?”她的目光重回岳上澜身上,“沈惑当年宁愿喝下符水以表忠心,也不肯陪我待在山涧劳作、相妻教女。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前程与荣华富贵!他当初一个落魄王孙,想要寻死,我好心救他,却换来反咬一口!前人留下的教训历历在目,所以,如今任凭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轻信了。”
岳上澜满眼恳切:“祖母,我知道口说无凭、诺言都易轻许,可晚辈愿用余生身体力行,陪伴在小满身旁,与她一同匡扶大业!晚辈要做什么才能换取您的信任?我凭您差遣,绝不推辞!”
“哦?你当真凭我差遣?”
岳上澜笃定道:“是。”
“好啊,这山涧的深处有一株相思红豆,它自百年前就被我族先辈移栽至此,只可惜,到了这里后,它便没有再结过一次果,如今已奄奄一息。你若有本事让那株红豆树起死回生,那便是老天也答应你与小满结为连理。”乌琼华说着,眼眸里划过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
“祖母!”玉美邀当即唤道。
那可不是一般的相思红豆……
“你莫再替他说话!”乌琼华呵道,“他自己亲口答应的我,无论何事,都会去做!”
岳上澜道:“是!晚辈知晓了。”
乌琼华道:“出了门,一直沿着溪流往深处走,就能看到那棵红豆树了。你现在就去吧。”
岳上澜起身,他深深望了眼玉美邀,无声地叫她安心。玉美邀还未来得及再与他多说一句话,他便已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玉晴晔看着岳上澜离开的背影,试探着轻声道:“一棵树而已,要养活也不难吧?大不了就施肥、浇水……”
乌琼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此言差矣,那红豆树可不是常人能种出来的。”
小辈们面面相觑,依旧未明白乌琼华口中之树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玉美邀垂下了眼眸,却难掩心中忧虑。
乌琼华转动轮椅,说道:“好了,你们一路赶来也累了,浑身风尘仆仆的,厢房已经备下,早些去休息吧。这里山水秀美,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既然进来了那便是与这里有缘,好好逛逛也无妨。”
小辈们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
乌琼华看了眼玉美邀:“小满你先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众人识趣地离开了屋子,不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玉暖香欣喜的惊呼:“呀,我这厢房视野真好!哥,让我瞧瞧你们的……”
声音远去,原地只留老少二人。
“起来吧。”乌琼华道。
玉美邀不费吹灰之力就稳稳站起,膝下的万全符没入她体内,周身温暖畅快,她顿感浑身的血气更加充沛。
“祖母,那红豆树……”
“怎么?着急了?你是心疼他,还是不信他能做到?”
“……”玉美邀抿唇不语。
“在打天下之前,就该先过情关。肉身折磨也好,精神考验也罢,那红豆树就是最好的验证方法。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后人,你母亲早早折损,我心痛了数年,现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们要出一个有望扭转全族命运的后人太不容易,所以我必须要看看他到底有几分能耐、几分坚韧的心性。小满,祖母说的你可都明白?”<
玉美邀认真地点头:“我明白,祖母做的一切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这山涧里的每一个人。”
乌琼华长叹一声:“是啊……”她的目光穿过窗子,望向外边,她道,“这山涧看似安逸,可再蜗居下去,后嗣凋零,那么我们的术法绝学就真的要彻底消失在人间了。我不愿看到这场景……小满,我们的本事是上天赐予的,更是历代先祖费劲心力后天修习而成的,它可护民、能利天下。若我们放任自己偏安一隅,那覆灭的结局是很快就可预见的。”
玉美邀走在她身后,为她推动轮椅。祖孙二人就像从前那般,一起来到外边的屋檐下,眺望山涧那百看不厌的好风光。
梯田里,零星散布的人们各自忙碌着,男儿或努力耕种、或修制工具;女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练习,在空中比划出一道道或明或晦的灵光。
玉美邀俯视下方,她看到小辈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四处探索起来。他们想去追赶岳上澜的脚步,想帮他一起略尽绵薄之力,可半路上却被一群女子拦下。
众人好奇地围着他们,夸赞着林颂涟的个头高挑、颇有女子气概。林颂涟笑得合不拢嘴,大谈起自己过往从军的经历。
玉晴晔在旁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臂膀上结实的肌肉,引得众人叫好连连。他干脆大方地把上衣敞开,豪迈地邀请众人去抚摸他一身的硬朗线条。
几个孩童围着玉暖香,小心翼翼地轻触她亮丽的裙摆,被惊艳得移不开眼。玉暖香卸下几根发间的珠钗相赠,女孩儿们快乐地跳了起来。
玉礼谦的工具箱引起了田间男儿的注意,大家围拢过去,好奇地提问,他一一耐心解答。看到男子手里的农具不大称手,他便拿出凿子与榔头,埋头替他们修补。
那位叫流萤的姑娘欢快地凑到玉礼谦身旁,眨着眼殷勤地向他“求学”。玉礼谦第一次和陌生女子贴那么近,脸颊顿红,说话也磕绊起来,但他还是认真地替她解释手里每一个工具的妙用。
玉美邀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默默看着他们在人堆里结识新友。
乌琼华道:“小满,眼前的安逸都是一时的,你也知道,外头已经乱起来了。”她说着,从衣襟里递出一封信,交到玉美邀手中。
玉美邀看字迹就知是出自郝柚青。她翻开信件,细细去读,眉头渐深:“才几日功夫,外头的战事竟越来越多了?”
乌琼华点头:“你青姨信上说了,现在的皇帝点了司马绍为大将,让他帅军来滇蜀,平五皇子之乱,可岳上澜分明就在我们这里,哪来的叛乱可平?外界不知这是谣言,便一个个铆足了劲,想要借机从这次的混乱里分一杯羹。”
玉美邀不由地沉声:“乱世当前,那些王孙权贵手握兵刃,可他们不想着如何平息动荡,却一心只巴望着为自己获利,当真可恶。”
乌琼华道:“非但如此,还有一事也很奇怪。那滇南王扣下使团后,至今按兵不动,京师的军力却就这样流了出去。现在皇帝卧榻不起,多日不曾上朝,贵妃与太子反倒平平露面。外界流言四起,尤其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前日,已经有个按捺不住的率先逼到了京城外,禁军虽扛住了一时,却抵不住清君侧的口号在天下四处响起……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那些人里边,有几个是真的要去肃清朝野的?”
玉美邀合上信封,心里不安起来:“那现在京师内外一定乱套了……祖母,一旦起了乱,又有多少地方要血流成河……届时亡灵漂泊人间,幽怨徘徊不去,又会是一副人间炼狱……那模样母亲经历过一次,我看到了,实在是触目惊心……祖母,我们不可在此久留,必须出去……”
乌琼华道:“是要出去,但不是现在。外界时局动荡,恐怕没多久各地就要蜂拥起兵。大齐表面太平至今已逾百年,如今内里腐朽,朝廷恐怕一触就倒。危机虽常常伴着转机,但若草率入局,恐怕会被人分食血肉,万劫不复。你们先暂且在这里住下,静观其变。青姨会不断传消息进来。”
玉美邀心绪复杂地点了点头。乌琼华继续道:“红豆树那里,你不许去帮他!他若真心要与你在一起,就会自己竭尽全力。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么就算如今再浓情蜜意,往后的几十年光阴也不安生的。”
玉美邀垂眸:“祖母,小满知道……”
乌琼华道:“你若实在喜欢他,大不了先借了他的种,生下孩子也无不可。毕竟岳上澜体貌上成,孩子也能继承他的好皮囊。”
玉美邀道:“祖母,我动了真心,想与他修成正果,并非只是贪恋美色。我……愿意等他,也许那难以结果的相思红豆真的能在他手里重获新生,我认可他的品行为人,您也一定早晚可以看到。至于生育……一切随缘就好。正逢乱世,我想等尘埃落定后再生养后嗣。”
乌琼华见她说的认真,便只好叹着气又道:“你长大了,自己心中有主意,我不阻拦。但还有一人我要提醒你,学钦他前几日知道了你要回来,可高兴坏了。他想到你一路劳累辛苦,特意将自己闭关起来熬制补气的汤药。那药方可不是轻而易举就可煎好的,他废了许多功夫。一会儿你也记得去见见人家。他是个好孩子,虽然是被巧姨从外边捡回来的弃婴,但从小在我面前长大,知根知底,为人温良。小满,学钦对你一片痴情,你也可多回头看看他。”
玉美邀道:“祖母,学钦是好,但我对他只有姐弟间的爱护之意,并无男女情愫。”
乌琼华见此,不再多言,她对着孙女挥挥手:“罢了,我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瞧着办吧。”
玉美邀福了福身子,抬步离开。
乌琼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严肃褪去,眼眸里慢慢染上一次慈爱。她很欣慰,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很好,此番离家,虽经历了磨难,但初心未改,对天下众生怀有怜悯,对真情矢志不渝。
她虽看不上岳氏后裔,但并不否认孙女对爱人的坚定。
“嗡——”怀里的符篆突然传来震动,是留在京城郝柚青又传来了消息。
乌琼华掏出符纸,空白的纸面上开始出现文字。那些话语跨越千山万水和层层结界出现在她面前:
“司马绍一去不回、杳无音讯。皇帝久居深宫,已一月不曾露面。幼太子明面上开始监国,实则贵妃把持朝政。雍王晋王相继起兵,六皇子出面想劝告退军,却在混乱里被流矢一箭射死。禁军统领做了替罪羊,被贵妃以‘御下无章’的罪责就地处死。京城已危。”
乌琼华一字一句地看过去,沟壑纵深的眼尾泛起深深的疑虑。
这局势的变化比自己预料里来得更急、更凶、更翻天覆地……
……
玉美邀走出宅院,往山涧深处而去。
那棵相思红豆树从前乃家族之宝,可如今里面却积攒了许多怨气,那都是来自百年前死去的乌氏族人。他们因大齐高祖背弃两姓盟约而亡,意难平、怨难消。红豆树也因乌族没落而感伤不能自抑,从此不愿再结果。
如果岳上澜去到树前,那先祖们的怨气势必要尽数发泄在他这个流淌着岳氏血脉的人身上……
玉美邀心中忧虑,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