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身子立定,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季让诚紧紧扶着自己的手。
她与从前任何时候都一样站姿端方,并向乌学钦介绍道:“这是我结交的一位朋友,姓季,从前在家里排行老二。学钦,你唤一声二公子即可。”
乌学钦生怕从玉美邀嘴里又蹦出什么“丈夫”亦或“情人”的字眼,毕竟上一回她与岳上澜站在一块儿时,口中那言简意赅的“我的丈夫”几字就差点叫他当场崩溃。
这回还好……只是“朋友”。
乌学钦紧蹙的眉头顿时松开,满脸的戒备瞬间转为和温和明亮的微笑:“原来是满姐姐的朋友啊,幸会幸会!我姓乌,名为学钦,是满姐姐的青梅竹马!”
他挺了挺胸脯,似乎颇为骄傲。
季让诚因为玉美邀松开了自己的手而心中惆怅,他又听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小公子竟然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她的“青梅竹马”?
而玉美邀呢?
他侧眸观察她的神情。她看着这小公子时,眼神干净得清澈见底,与瞧着那人时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季让诚顿时了然,他扬了扬眉毛:嗷~同道中人。
他罕见地对初次见面的乌学钦发自内心地和颜悦色起来:“相逢即是缘,在下季让诚,多多指教。”
玉美邀看着二人自然而然寒暄起来的模样,心中疑惑:她从前以为这两人对外时明明都是谨慎的性格,可今日倒是稀奇了……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她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她转身,看着烟尘逐渐散去的战场,司马绍的尸体已经被绑起来,魏承安正命人将他高高悬挂在城门口,向所有人昭示着此一役的胜利。
玉美邀深呼吸一口气,将几张传音符飞甩至城门乃至四方山谷,向此地所有人一遍遍揭晓着司马绍的真实目的:
蜀地无反贼,司马绍才是勾结滇南王的罪魁祸首!
尔等被他蒙骗,拼杀至此,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本该以谋逆之罪同论!但现在始作俑者已死,你们若能及时悬崖勒马、看清形式,速速迷途知返,投到清白的皇室正统五皇子麾下,便可按“不知者无罪”之说将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女子铿锵有力的话音从四周的符纸上扩散出去,振聋发聩的音波穿透了方圆数里的每一片枝叶与每一颗人心。
士兵们纷纷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玉美邀,女子现在的面色虚弱苍白,但挺立的身姿丝毫不减半点威势。
方才她与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的能耐到此刻仿佛还历历在目。
有人壮着胆子问:“姑娘,你到底是何人?方才的阵势……还有这些自己会飞来飞去的符纸……那、那都是什么?”
玉美邀微微勾唇一笑,她眼眸里流露出了此生从未过的万丈光芒:
“我乃乌氏第十九代传人,乌家术法,久未现世。如今朝廷有难、五皇子被污蔑,因此我等再度出山,只为尽一己之力,就万众于水火、扶社稷之重振!”
“乌氏?”魏承安愣愣地看着玉美邀,他对这个几近泯灭的氏族有所耳闻。
在滇蜀一代的民间传说里,就有这么一个姓氏家族的存在。她们大多都是女子,乌氏族人擅方术、通九幽、镇妖邪,时常为民除害。山间人家,若是谁遇上了山精野怪的侵扰,便都可去寻乌家女子排忧解难。
可后来不知怎的,她们似乎一夜之间失踪了,从此无人再提及。
太少城里,一些年纪大的老者们拖着佝偻的身躯,迈着缓慢的步伐,满眼激动地走至通往城门口的大道上。
乌氏……他们小时候听父母说过、提过。每当年幼的自己夜里害怕、难以入睡时,家中长辈便会说“有乌娘子在,乌娘子能保咱们平平安安……”
乌娘子,乃民间对乌氏女子的称谓。
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双膝跪地,高举着双手眼含热泪地大喊:“是乌娘子来了!是乌娘子来了!怪不得我们今日能逃过一劫……怪不得!是乌娘子重现人间了!”
同样年老的长者们被这振奋人心的呐喊唤起了久远的回忆,太少城内外一呼百应。年幼的孩童抱着父母的腿问:“乌娘子是谁?”
有人解答:“乌娘子是从前传说里的人物,她们能驱灾避邪,是活菩萨!”
魏承安走到玉美邀身旁,谦卑地躬身,这位女子今日又给了太少城上下一次新生。他问:“五姑娘,您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玉美邀扫了眼战场,道:“收编军队,不可懈怠。司马绍虽死,但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滇南王。”
魏承安身子一震,他深深俯首:“是……”
当夜,扩大数倍的军队就在城外原地安营扎寨。
现在,朝廷的军队数量再加上季让诚来带的人,这让魏承安手底下的阵仗突然剧增。
但魏承安丝毫不敢将自己放于首位,如今他和众人在衙门的议事厅内,所有人都默认——屋子正中的主位是属于玉美邀的。
玉美邀在烛火下摊开舆图,放到众人眼前,她将早上看到了滇南军一事说给了众人听。
“算算距离,他们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完全有可能发动进攻。所以必须让全军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迎战。”
季让诚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但相应的,粮草药物的供给也成问题。外头农田都毁了,现在一部分军饷拿出来接济了城内百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必须速战速决。”
魏承安道:“真是想不通,滇南王为何要与我大齐作对?往年明明都相安无事、邦交友好……我们西南边境也一向太平,从未发生过争斗摩擦。”
玉美邀问:“战事从来都是有预谋、有目的的。我年纪轻,许多过往事并不知晓,所以想向大人打听打听,不知曾经的滇南在归顺之前是什么模样?”
魏承安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嘶——五姑娘,恕下官无知,下官从前只听说过,在滇南归顺朝廷之前,他们的皇室似乎一夜之间突然暴亡了许多重要成员。”
众人异口同声:“突然暴亡?”
魏承安点点头:“对,的确是这么听说的,但具体原因外界并未知晓。唯一确信的是,同一时间内死那么多人,必定有蹊跷。而且就是那夜过后,滇南王室就如同一朵瞬间枯萎的花,迅速没落凋零、一蹶不振了。”
乌学钦手里转动着几根草药,好奇地问:“迅速凋零?什么意思?只说是皇室死了很多人,也没说全族覆灭吧?天底下什么都可能空缺,唯独皇位一定空不了,哪怕是旁系也能过继一个来即位呀。”
玉美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所有人顿时望向了她,静静倾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玉美邀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滇南王室乃塔佳氏族,他们之所以能统领民众、获得信服,靠的便是塔佳一脉独掌的蛊术。”
其余人异口同声:“蛊术?”
玉美邀点头:“是,滇南蛊术,操控人心、探窥人性……如此便能说得通了。皇室之中,擅蛊之人尽数死去,因此也断了根基。但他们不敢将这个事实叫外界知晓,怕失了民心,所以这些年便只能看似隐忍低调地向我们朝廷俯首,以换取大齐对塔佳氏的支持。”
季让诚道:“这么说来,向咱们纳贡称臣对他们而言是有益而无害的,可如今塔佳氏现任的滇南王却想里应外合、伺机将我朝推翻,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玉美邀冷冷一笑:“所以,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那场让皇室差点一瞬间覆灭的灾祸,其实就出自咱们朝廷的手笔。”
滇南蛊术让塔佳族经久不衰,他们因此统领了南境将近三百余年,且毫无颓败之势。岳氏先祖对乌家的术法都忌惮至极,不惜一切也要赶尽杀绝。那同样,卧榻之侧的滇南塔佳,岂能容他酣睡?
玉美邀此言一出,换来满室静默。
乌学钦本就在乌家山涧长大,他从小耳濡目染,心里十分清楚,为什么乌氏族人只能蜗居不出,丝毫不敢在外抛头露面,这全都是拜岳氏皇族所赐。
其余的在场之人里,季让诚头脑灵活、魏承安在官场洞若观火。他们两个自然而然也能联想到:百年前大齐境内的乌氏一族也同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
这世间的力量再强,谁能强得过天下首屈一指的政权?
玉美邀看着沉默下来的众人,她轻叹一口气:“欠下的债总有要还的那天。现在的滇南王与多年前死去的塔佳皇室是什么关系?”
魏承安想了想,道:“他是塔佳族当时活着的人里唯一一个后嗣,也是那一任滇南王的第十二子。因为从小病弱,只能日日服用毒蛊,以毒攻毒,据说是吃尽了苦头才活着长大,所以他面容异常丑陋。”
玉美邀喃喃:“第十二子……是亲儿子啊,怪不得隐忍十年也寻仇。那我们便做好准备吧,兴许很快就能和这位心性异常坚韧的滇南王陛下见面了。”
……
营地里,篝火在晚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脑袋莫名地昏沉起来。
等着轮换的士卒们坐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葫芦,仰头饮水。
“你们还别说,蜀地的山泉水就是好喝,格外甜呢。”
“是啊,我刚刚也去溪边打水了,的确清甜解暑,舒适润喉。”
“真的么?给我也尝尝……”
几人轻声交谈着,耳边木柴噼啪,万籁俱寂。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他们脚下的泥土正缓缓松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钻着,不断蠕动。
作者有话说:
唉唉唉最近忙,字数想多也多不了,后期修文会充盈更多剧情和细节。感谢一路追更的宝宝支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