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蜀地天气晴朗。
营地里开始搭起炉灶、煮起粥羹。米香味飘散开来,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不愧是用山泉水煮出来的米汤,当真是香甜诱人!”
“快!给我也来一碗!”
营地里的士卒们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这米粥的滋味。魏承安正在四处巡检,他顺着香气一路走来,瞧见众人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竟为了一碗米粥争抢不停。
他心中疑惑,上前询问。
士卒们兴奋地告诉他:“魏大人!怪不得人人都说蜀地等同天府,我等现在是信了!您也快来尝尝今日的米粥,厨子说是用后山的泉水煮出来的,真真是美味极了!”
说着,这小卒把一个缺了边的瓷碗递到他面前,热情地邀请他也来一饱口福。
魏承安疑惑:“后山的泉水?那山泉向来平平无奇,能有什么特别?”他说着,手却接过了盛满米汤的碗,凑近鼻尖闻了闻。
魏承安顿时一愣:香浓馥郁,让人胃口大开!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从不“贪嗔痴”的他竟也有那么一刹那恍惚了心神,想要不顾一切地将碗里的东西扫荡一空。
可这念头终究是被他止住了。当他回过神时,再度盯着手中那花白诱人的米汤,魏承安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无形之中漏了一拍,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顿时将碗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泼,快步走到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前,抬脚将铁锅踢翻。
“都不许再吃了!”他大呵道,“后山的泉水从来都不是甜的!若再敢有人去那里打水,就按军法处置!”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大步流星地转身,回到太少城内,赶紧将此事告知玉美邀。
彼时的玉美邀正带着乌氏女子们在城内布防。她们访遍了家家户户,一张一张地分发护身符。
结束了大半天的劳碌,她腿脚酸软地坐在了一处石墩上揉腿。季让诚就在她身侧,一路上他都紧跟不舍,从旁帮忙。
他不知为什么此刻岳上澜不在她的身边,但眼下既然有机会相处,那……试着靠近又何妨?反正他二人也未成婚……
季让诚瞧她腿酸,便单膝跪地,刚想伸手给她揉腿:“我来……”
“帮你揉揉”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他身后,乌学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献宝似的拿着一剂膏药贴兴冲冲地直奔玉美邀面前。
“满姐姐,我知道你们今日要挨家挨户的寻访城内,所以我昨晚连夜熬制了这一剂通筋舒骨的药贴,你快用用试试!”
说完,乌学钦还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季让诚:“咦?让诚兄,你在这做什么呀?”
玉美邀也与乌学钦一起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季让诚干咳了一声,他摸摸鼻子,只能又站起来,干巴巴道:“我跟着走了一圈,腿也有点酸了……”
乌学钦立刻又慷慨地拿出了一剂药贴,塞到季让诚手里,大方道:“嗐,你也想要那就直说嘛,大家都是朋友!”
季让诚:“……”
他不知该如何排解心中一言难尽的复杂,可就在此时,街道的尽头,魏承安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路跑到玉美邀面前,将方才军营里关于山泉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
玉美邀眉头一蹙:“泉水变甜?听起来的确蹊跷,现在是关键时刻,咱们容不得任何纰漏。走,去瞧瞧。”
她二话不说便又站了起来,抬步跟着魏承安而去。乌学钦紧紧跟随她身后,嘴里嘟囔着:“满姐姐你慢点儿!好歹把这一剂膏药贴上了再走呀……”<
一行人直出城门,踏入营地。
这一来一回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营地里的模样已然有些古怪。
许多士兵有气无力地又趴又躺,亦或三三两两靠在一块儿垂着头打哈欠。
本该是训练有素的军营,可如今竟扩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就连站在四方守卫的士兵也公然打起了瞌睡,简直毫无军纪可言。
魏承安气得翘胡子:“司马绍一路上都是怎么带兵的!这群人真是散漫无度!”
他对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卒猛地一拍肩,怒呵:“醒醒!”
可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卒在魏承安的一掌下,竟然直直向前栽去。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措手不及的一幕骤然发生,就像是触及到了某个隐秘的机关,紧接着,许多士兵竟然接二连三地往一旁倒去,各个不省人事。
昏迷之人的数量激增,他们在军帐间连成了一片……
魏承安愣在原地,就连包括玉美邀在内的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震住。
玉美邀当即道:“学钦,快!给他们把脉,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军医,把军医也都叫来!”
乌学钦即刻应声出动,他在跌倒的士卒间忙碌穿梭,一个个地去摸那些脉搏微弱的手腕,可费了半天功夫竟什么也看不出来。
既瞧不出病因,也查不出异样,浑身上下更是一点伤口都没有……
乌学钦无奈地摇头:“不对呀……怎么什么都查不出来呢?不可能呀,我医术那么高明……”
季让诚脸色发黑:“别是什么容易传染的瘟疫……”
乌学钦立刻反驳道:“不会是瘟疫,他们身上什么症状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一般。”
玉美邀道:“不论是何原因,一旦将此事传扬出去,定会闹得人心惶惶。在想办法让这些人醒来之前,这个消息绝对不能……”
玉美邀话还未说完,突然,寂静的山谷里传来一首竹笛曲。
这曲调乍听之下十分悠扬,可若细细分辨,就不难发现里面个别音符格外的尖细刺耳。
乌学钦抬头向四周张望:“大白天的,是谁躲在树丛里吹笛子?”
“克啦——”,一声清脆,是骨节转动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来。
众人低头望去,就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士卒们姿势怪异起来——他们的头颅不动,但脖子下方的躯体缓缓抬起。
趴着的人先是支起腿,随后又撑起手掌,最后才像是复苏过来般慢慢抬头……
只不过那一张张扬起的脸上,全是空洞的眼神和无知无惧的漠然表情。
悠扬的笛音在此刻骤然急促!
尖锐的音调被吹响,音符如催命的剑气,紧锣密鼓地袭来。
叫人头皮发麻的曲调里,毫无生气的士卒们自己站了起来。他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一个个扭曲着身体,转过步子,或塌腰、或耸肩,面对着自己昔日的战友同伴,面无表情地两两相望。
“泠泠!——”
异常急促的笛音如有实质般从远处的山林里飞速袭来,像一根根浸透了毒的银针,扎进营地众人的耳朵里。
体态僵硬的士兵们转动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身边同伴,随后眸子猛然一睁,他们仿佛看见了怪物,尖叫起来,并飞快抬手,狠狠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死死不放。
“怪物!怪物!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你去死吧!怪物!——”
他们呜咽不清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那盯着同伴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暴突出来,冰冷无情的瞳孔四周布满了狰狞的鲜红血丝。
“这是什么!”季让诚大吼一声,他低头指着脚边。
众人垂眸,就见泥土里突然破出一个个气孔。孔洞中无数只细小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地钻出来,它们攀上人们的脚尖、钻入裤腿、咬进皮肉……
扭打着的士兵们在虫子出现后情绪显得更加亢奋激动,他们死死掐着同伴,眼睛发直,仿佛自己要杀的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喂!这这这!哪来这么多虫啊!”乌学钦“嗷”一嗓子尖叫起来。
玉美邀大喊:“这虫子不对!快灭了它们!”
她话音一落,指尖立刻结印。乌氏一族的女子们跟随她一起,迈步飞升。
无数道符篆接连飘出,浮在空中,每一张符纸都燃成火光落在地上,“滋滋”炙烤着那些细小的黑虫。
可这些虫子前赴后继,有的已经钻入了人的皮肉里,根本无法彻底灭绝。
玉美邀咬牙大呵:“放血!”
“是!”
女子们动作迅速且整齐划一。她们拔下发簪上的素簪,任由散落的青丝在风中舞动飘扬。她们一起在自己的掌心划过一道口子,血珠四散滴溅,如一朵朵红梅花瓣,纷纷扬扬而落。
事态似乎由此好转,原本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手指略有松动。季让诚和魏承安瞅准时机去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
乌学钦穿梭其中,动作飞速的往士卒嘴里塞醒神的药丸。
在这混乱之际,地面陡然颤动。
军队的轰鸣与厮杀由远及近地传来。
玉美邀放眼望去,眸子一凝——是滇南军,他们终于来了。
而那突兀诡异的笛声也是从滇南军队的最深处传来。
笛声越是靠近,就越显尖锐悠长。那曲子就像一条条蛇,钻进入们的识海,挑唆着人心底里的罪恶。
士兵们开始抱头痛苦呻吟,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甲。
“找到笛声的源头!”玉美邀锐利的眸光仿佛要凝聚成一把利刃。
“是滇南军队之人在吹笛!笛声一响,士兵们就发疯!大家这两天喝的山泉水有问题……水里有东西趁机进入了他们的身躯内,现在笛声一响,这些小虫子破土而出,两者在体/内外遥相呼应,折磨人的思绪、摧残人的神智!这是蛊术!”
“蛊术?!”乌学钦散光了药丸,机灵地躲在一处帐篷后方,他既打不过发疯的士卒,也没有硕大的力气,只能找个角落将自己保护起来。他仰头望着玉美邀:“满姐姐,原来滇南王室的蛊术和咱们乌家一样,没彻底灭绝啊?!”
季让诚一掌拍晕一个发疯自残的士兵,一边语速飞快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能耐可以对抗蛊术吗?”
“无需担忧,我去找他。”她干脆利落地回答,“那吹笛之人躲在军队之中,目的就是想将自己掩护起来、不轻易被人找到!所以只要把他揪出来,那咱们军营里这些中蛊的人便有救了!”
说着她就要向前冲去。
季让诚闪身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就你一个人?”
她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那只气势汹汹的队伍正飞速逼近:“我一人足矣。”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隐身符贴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她掐指念诀、灵光流现。
玉美邀的身影变淡,逐渐在季让诚的眼前消失,恰似一滴水融进了江河湖海,无处寻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