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符的效果无法持续太久,玉美邀全神贯注地运起灵力,飞快从营地边缘绕行而去。
她裙摆生风,穿过两军对峙之地,潜入滇南军的侧翼,躲过刀枪林立的缝隙,在纷乱里仔细分辨着笛音的源头,一步步靠近。
滇南军布衣草鞋,但气势勇猛。他们呐喊冲锋,很快就突袭至蜀军阵地,交汇对峙。
战场上顷刻间一片惨状。
玉美邀压下心中的焦急,控制着自己不要被身后的哭嚎声所干扰。她弯腰避过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几个转身躲过了横冲直撞的马匹,这才堪堪站稳。
乌学钦在原地无助四望。他无法在这样拼杀的场面里镇定自保,他想逃,却忧心玉美邀:“满姐姐呢?满姐姐?!”
一把长矛刺来,眼看就要捅破他的身板,季让诚一个飞踹将偷袭之人踢翻:“别喊了!你快走!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就是帮了你满姐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住乌学钦的衣袖把他扔进灌木丛里,随即又立刻一头扎进了血液四溅的战斗中。
季让诚看似与滇南军周旋,实则他根本无法做到专注眼前之事。他一边与人过招,一边时不时向远处张望,期盼能在混乱里寻到那抹月白的身影。
终于,分神之际,他的手臂被划破一道口子,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嘶——”他吸了口凉气,伤口的疼痛让他不由龇牙,但眼下根本顾不了太多,季让诚手起刀落,割下自己衣袍的边角,将布料缠在了臂膀上。
伤口还未被包扎紧实,一只细小的黑虫攀上他的衣袖,那诱人的血腥味促使虫子飞快爬到破开的皮肉里,贪婪地吮吸起来。
季让诚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正被一点点撕咬,他拍打着伤处,想将虫子赶走,可没一会儿他凝眸一瞧,那如黑色砂砾一样细小的虫子已经不见踪影。<
被拍落了?
还未细想,耳畔带着杀意的冷风呼啸而来,季让诚立刻转身,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他又投入战斗,心中默默祈愿着玉美邀那里能顺利进行。
蜀军颓势凸显,那虫蛊在笛声的牵引下肆意游走爬行。喝过山泉水的士卒们更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和同伴,又刺又杀,他们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呆滞的眼眸深处是潜藏着的疯狂。
玉美邀历经艰险,终于离那笛音越来越近。她靠近滇南帅旗,不知不觉到了他们军阵的深处。
旗杆下,有一个人正坐于马上,身形并不高大。
此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他唇边横卧一支长笛,身着独有的玄色金边盔甲。在他四周,几个护卫警惕地簇拥在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是他!是滇南王!
玉美邀的精神随之一震。
她看着吹笛之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狰狞鬼脸的青铜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眶处挖了两个细洞,露出一对幽深的瞳孔。
滇南王举着笛子,持续地吹奏着那首致命的曲子。
玉美邀站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极速出手!
那一招带出来的风刮起滇南王的鬓边几绺碎发,他敏锐地察觉出有人靠近,立刻闪身一躲:“谁!”
笛音短暂停止,蜀军里中蛊的士卒们得以获取短短一瞬的清醒。
可滇南王立刻又举起手,继续吹响了笛音,那让人心惊肉跳的音符像鬼魂一般缠了过来。
玉美邀一招不成,再度出击。奈何对方万分警惕,四周的护卫也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玉美邀掐诀歃血,低声念道:“护障崩摧、卫散四飞!隙露其位,直取敌魁!”
“轰”地一声,随着口诀最后一字落下,她甩出的符纸如一颗小型的炮弹,在面前炸裂开,崩飞了滇南王身边的随从。
玉美邀趁其不备出,出手如电,直取那根要命的竹笛。
可滇南王看着飘飞起来的符纸碎片,在一霎的出神里略显惊愕道:“这是……乌家术法?!”
他立即一躲,翻身下马。玉美邀没能抓到那支笛子,但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青铜面具。
玉美邀干脆顺势抬手一掀,面具即刻应声落地。
二人皆是一愣。
在滇南王露出真面目的一刻,玉美邀也因为大量消耗自身灵力而让隐身符加快失效。
二人的真面目同一时刻显露无疑。
玉美邀睁大了眼眸:“你是……女子?!”
那面具之下,并非是传言里其貌不扬的丑陋面孔,而是一张病弱、苍白的女子秀容,尤其那一双尾梢上扬的丹凤眼格外突兀,那眸子里闪出的神采是格外的倔强不屈。
滇南王咧唇一笑:“怎么,只许你们乌氏一族把独门秘技传给女子?”
言罢,她转动掌心的竹笛,泛白的指尖从笛孔上滑过,恍若拨弦。
霎时间,笛孔里涌出一缕极细的黑烟,烟雾里裹着无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蠓虫,向玉美邀面门扑来。
它们好似被风吹散的雾气,晕成一片,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
玉美邀没有退,她冷哼一声:“我族术法从不行害人的勾当!”
她袖口一翻,三张黄符同时飞出,贴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符纸落地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黑雾撞上去,如雨打芭蕉,发出细密声响。
蠓虫粘在屏障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滇南王微挑细眉,她飞转笛子,将之横在唇边,吹响一段极短促的轻音。
玉美邀忽觉脚下泥土松动,数条黑色似蚯蚓一样的细长物体从土里钻出来,缠上她的脚踝。
玉美邀根本没有低头去看,她瞅准了时机,变幻指法掐诀,一道灵光弹射而出,这一次,终于正中滇南王的笛身。
滇南王手腕一震,竹笛断成两截,其中一半砸落脚边,发出“叮铃哐啷”的清脆声响。断了的那一截从她脚边滚出几圈,沾上尘灰。缠在玉美邀脚踝上的线虫瞬间失去活性,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消散不见。
滇南王眼眸一翻,死死盯住了玉美邀,开口嘲讽道:“天下人不知道百年前乌氏一族是因何而销声匿迹的,但我们塔佳氏却一清二楚!怎么,你的先人已经在岳氏这里狠狠摔过一跤,如今才历经几代,你就忘得一干二净、转头又帮起他们了?”
玉美邀昂着下颚,冷冷回答:“我帮的是我自己。”
“帮你自己?呵,自欺欺人!难道这天下你还能夺过来不成?!”她大呵着,同时甩手。即便只剩半根断笛,可她紧握着,仍旧将之当做一柄短尺,直取玉美邀咽喉。
滇南王从小体弱的传言应当是真的,她出手时不似武将,更如舞者,那腕间翻转的弧度柔若无骨,可爆发出来的力道却足以扎进玉美邀细嫩的皮肉筋骨。
玉美邀眸光一闪,侧身避开,同时左手出袖,抽出一张符,迅疾地贴在笛身上。符纸骤燃,火焰顺着笛身往对方的手指蔓延。
“啊!”滇南王不由得惊叫一声,当即松开断笛,笛子彻底滑落。
“你!”滇南王仇恨地扫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寸步之内。双方皆未后撤,她们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涌动的情愫。
“真凶啊。”滇南王收敛起愤怒,转而微微露齿,轻笑一声。
玉美邀的衣领上,那张隐身符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从她身上飘落。她半透明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日光下。月白色的衣裙、沁着细密汗珠的容颜,还有那双时刻准备发起攻势的夹着符纸的芊芊素手。
玉美邀启唇,淡漠道:“解了蜀军的虫蛊,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呵,商量?怎么?你说的话能作数?你是打算嫁入他们岳氏皇家摘得后位头衔,还是……”滇南王踏进一步,二人鼻尖几近相抵,她轻轻吐息,仿佛说出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趁天下大乱,抓住机会夺了这江山?”
二人四目相对,玉美邀道:“你潜心蛰伏十年,如今找准了时机突然发难,想要的不也和我一样?只不过我乌家的祖训是不叫天下人受苦。”
“哈哈哈哈哈!”滇南王顿时仰天大笑,“好高尚啊!但是……这高尚有用么?!”
她顿时抬手,飞快地从衣袋内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将之解开,往空中一扬——
一团暗红色血雾倾洒而出,遮天蔽日。血雾里是无数只更小、更密的蛊虫。它们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粉末,笼罩了大半片天空。
蛊虫所过之处,空气里都染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滇南王眯眼微笑:“这嗜血啃肉的蛊虫是我塔佳慕华的独门秘技!它们不怕风雨雷火,跳脱五行之外,十数年的光阴才能培育出来一只。我这辈子都用来苦苦研习此蛊,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用来供养它们!如今,一旦将它们放生,这些蛊虫就可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繁衍、四处扩散!现在,恐怕你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它们赶尽杀绝吧?哈哈哈哈!我到要看看,乌氏后人想怎么护住天下人!”
玉美邀柳眉一竖:“塔佳慕华,你何至于此!就算记恨皇帝的做法,也无须拉着无辜的万民跟着受罪!”她愤怒地抛下这一句后立刻屏住呼吸,广袖一挥,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纵身追上血雾。蛊虫撞上光盾,二者相抵,光盾在变薄,血雾也在消融,两可者迟迟僵持。
越来越多的嗜血蛊虫向四处飞去,玉美邀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拦。那些虫子除了供养者外根本不分敌我,有一只率先停在了一个滇南兵身上,虫子刚降落,不消片刻就飞快地啃噬起皮肉,且一路畅通无阻,直通五脏六腑。
被噬咬之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他身子上被咬的破口越裂越大,只一会儿,人就没了动静,而体内的脏腑器官已经千疮百孔,近乎全空。
这骇人的一幕瞬间把四周所有人都狠狠吓到,不管是滇南军还是蜀军,但凡还迈得开腿的都开始丢盔弃甲、尖叫着狼狈奔逃。
而蛊虫吃到的血肉越多,滇南王原本尚且年轻的容颜也开始随之不断衰老褶皱。
供养者于蛊虫而言就像树根,不断为它们提供养分。可一旦蛊虫不再依托于她,那她也就到了这段供养关系该“退出”的时候。
玉美邀追随着那些嗜血好杀的蛊虫一路追击,来到蜀军阵地。此刻就见乌氏女子们已结下阵法,努力抵挡着蛊虫的侵袭。
塔佳慕华尖锐的笑声传来,她的笛声已断,身躯衰败,此刻已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
此次出征,她知道凶多吉少。出发前,她想,若能趁乱收下大齐的几座城池便也算赚到了些对峙的筹码。可如今司马绍已死,自己一出师就遇上了乌氏后人,败北的速度当真是比自己想象中快多了……
但,无妨……精心供养的蛊虫最终还是被她冲动之下放了出去。<
就算自己没能给塔佳氏成功报仇雪恨,也至少能拉些人来垫背!
从此,大齐就要时时刻刻受这些虫子侵扰,不得安生……哈哈哈哈!
她满意地欣赏着周围人们崩溃奔逃的模样,欣赏着他们被蛊虫追逐、叮咬、啃噬、吞没……同时,她乌黑的头发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极速花白;光洁的面颊开始苍老褶皱、布满斑纹;放肆昂扬的笑声变得沙哑低沉。
“咳、咳咳……”她捂着嗓子咳嗽起来,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年轻的生命正飞速流逝。
没关系的……反正她一出生,就被塔佳氏定为了培养嗜血蛊的人选。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天,父皇就刺破了她的十指,即便她还只是个婴孩,也照样要把大半的血都滴入虫蛊里。
此后的每一天,在昏暗的地下密室中放血养蛊就是她的使命。
父皇说,她是为了此蛊而生,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后来,也因常年躲于地下潜心养蛊,所以多年前那场全族覆灭的灾祸让她侥幸逃过了一劫。
她成了塔佳氏唯一的幸存者,她凭借自己的一手蛊术,重新站稳了皇位的脚跟。
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们最终还是要灭亡,而大齐,也不会安生了!
她躺倒在地上,衰败如枯叶的身子一动不动。那双干涸的眼睛仍旧盯着眼前的一幕幕,仿佛要在死前最后多欣赏一眼自己创下的“盛世”。
她看见乌氏一族的后人们竭尽全力撑起的屏障就要被顶破。
她看见乌氏女子们开始口吐鲜血,有人耗尽气血、力竭而亡。
她听到玉美邀对着同伴凋零的尸身痛苦地惊声大喊。
她看着士卒们力不从心地与无孔不入的蛊虫对峙,然后依旧被蚕食殆尽。
塔佳慕华最终笑了笑,她想,这下好了,全天下要给自己陪葬了……
“玉美邀!”季让诚悲痛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他仰头,看着那一向强悍的女子也开始摇摇欲坠。
玉美邀的嘴角溢出一道道血痕,她身子一抖,从半空中的阵法里脱坠,落叶归根般飘零。
季让诚还想像上一回那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可这次他刚要抬步,手臂上被虫咬过的破口就袭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顿时痛苦得连五官都皱在一起,浑身发冷。
可玉美邀到底是没能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一道熟悉而久违的身影以十分惊人的速度,在一瞬间冲刺了过来。那人张开双臂,脚尖点地一跃,提前在空中接住了她,随后稳稳落下。
这是何等厉害的轻功……
季让诚自嘲一笑,他立刻就意识到是谁来了。
玉美邀浑浑噩噩的神识被那股令她安心的冷冽茶香重新唤醒。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默默思念的轮廓。
“殿下……”
岳上澜抱着她轻盈落地,眼眶湿润。
她只是半个多月不在自己身边,就成了这幅模样……他连眉心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另一道冷冽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让玉美邀更加错愕:“哪里来的狂悖之徒,竟放出这么多为祸人间的东西!乌氏后人在此,绝不容这世间的乱象又生!”
“我等愿为精卫口中衔石,填平恶欲沟壑,在所不惜!”一道让天地都为之一振的齐声呐喊响彻山谷。
玉美邀心中的石头落地,是祖母……
祖母和族人,都一起出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