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的指尖已经没有了灵光,她蜷缩在岳上澜怀里,发冷的身体被男子紧拥着,艰难地感受着丝丝缕缕的温暖。
乌学钦从远处的灌木丛里冒出来,哭嚎着要冲过来查看情况。他刚站起身,可稍一发出动静就引来了一大批蛊虫“嗡嗡”鸣叫着振翅袭来。
“趴下!别动!”一个大呵声盖了过来,乌学钦扭头一看,是从小的玩伴流萤。
流萤猛冲而至,以血画符、催动灵力,阻挡了一片蛊虫。
“你在这里本本分分待着!哪儿也别去!”她一边嘱咐着,一边把用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绕着乌学钦画了个圈,丢下一句“别走出这个圈子”后又立刻跟着族人一起投身到了奋战里。
众人面前,黑色如潮水般的虫子还在涌动。它们啃噬了血肉便能加快繁衍的速度,若是灭杀之力不足,便根本赶不上他们孵化繁殖的数量。
蛊虫无孔不入,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爬过战死士兵的尸体,尸身能在几息之间就剩一具白骨。
“五姐!!”
“小满!!”
玉美邀听到了不远处玉晴晔和林颂涟的声音。
她无力的眼神当即一亮:他们也同祖母一起出来了!
只是大战当前,那二人很快就被绊住了脚步。
玉晴晔和林颂涟配合着,一起扯开扭打互殴的蜀军,紧接着又投身进下一个挑战里。
二人身上已提前贴满了护身符,那是乌琼华相赠的保命的好东西。
玉美邀担忧地抬起头,看向岳上澜:“祖母竟会同意你出山……”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爱人的脸颊,可岳上澜托住了她疲软的手腕,轻轻一吻:“我只需将她哄开心,她便同意放我出来与你汇合了。”
玉美邀虚弱一笑:“你撒谎,我祖母岂是好糊弄的人?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岳上澜道:“你现在身子弱,别多想。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交给我们。玉礼谦和玉暖香被安置在山谷外,他们还等着与你团聚。”
“可……”她张了张口,气息间断。
“小满。”身后,乌琼华坐于轮椅上,来到他们身边。
老人依旧穿着古朴老旧却一丝不苟的青紫色长袍,她的头发用素簪绾得一丝不乱。在她的身后,是乌家山涧里剩下的所有女子。
有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有年长的,鬓边已有了丝丝白发,指节因常年掐诀练习而变得粗大扁平。
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裳,简朴而端庄,面目温和但眼神坚定。
此番出山,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乌氏一族在深思熟虑后倾尽全力的孤注一掷。外界硝烟四起、战火纷飞,这一去,每个人都抱着不论生死的代价。
乌琼华抬起手,那只枯瘦、布满斑褐的变形的手,向玉美邀的方向轻轻一推,一抹极淡的光幕从她粗糙的掌心展开,光幕如一面巨大的扇子,把玉美邀和那些已经奋战过后、力量枯竭的乌家女子们护在身后。
乌琼华道:“成大事者当进退有度,莫要逞强。只有让自己的身子时时刻刻处于最佳状态,才能更好地对付接下来的一切变故。”
她说着,为玉美邀的脚下额外多留下一道光圈,用来维护她的安危。乌琼华自己则推动轮椅,从孙女身边驶过,面向那疯狂扩张繁衍的虫潮。
岳上澜将她安置在光圈内,轻吻她的额头:“听祖母的话,我去去就来。”说罢,他便往厮杀相残的战火里奔去。
岳上澜离开时侧眸轻扫了一眼季让诚,未说一语,只是目光里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让季让诚顿生不甘。
自己当真就比不过他么……
他深呼吸着,硬是压下伤口的疼痛,不服输地再度尝试迈步,不顾一切地跟了上去。
他也要去平乱。
他既不想输给这个男人,也是为了听从她以前说过的话——要在活着时多多积德,为了自己、更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
前方,虫潮因大量嗜血,已渐渐由乌黑色转为暗红血色。乌琼华凝视前方,她背影瘦削,但眸光如炬:“乌氏族人,布阵!”
“祖母——!”玉美邀想站起来,可腿脚不听使唤。
“别过来!”乌琼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决如铁。
乌氏齐齐出动。她们助跑上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前方的虫阵,皆无法阻挡她们挺身向前的决绝。
众人在乌琼华身后站定,排列的队形如南归的大雁般呈现“人”字,又似一只展翅高翔的凤凰,在战场上竖起了一道狭长且震撼的人墙。
“灵光聚岸,虫潮莫犯!群力似磐,万蛊尽散!”
乌琼华在前,女子们紧随其后齐声念诀,她们声色虽细,可句句落下,周身都焕发出灿烂的灵光。
光芒汇聚,并气成剑,对着躁动的虫潮奋勇劈去。
蛊虫在无数把光剑破空而来的灵力浪涛中不断鸣叫翻涌,虫翼振动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头疼欲裂。
塔佳慕华瞪着这一幕,她佝偻的身躯俯卧在地上,不断焦急地拍打着地面,浑浊发黄的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杀呀!杀呀!不怕她们……不怕她们!想要灭了我的蛊虫可没那么简单!那是用我多年心血和无数族人的性命才炼成的!除非你们愿以命换命、同归于尽!!”她几乎是撕破了喉咙般大喊。
在塔佳氏覆灭前,她的嗜血虫蛊总练就不成,即便自己滴入再多的血液,甚至把手指伸进去任虫子啃咬,那效果也微乎其微。<
直到那天,所有的家人至亲突然间相互厮杀,整座皇宫血流成河,她这一盅从出生起就豢养在身边的虫蛊才终于“圆满”。
“哈哈哈哈……”年轻的女王已成老妇,她癫笑着,雪白的发丝散落一地,“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就像那夜一样,她捧着蛊盅,跑出地下密室,本想兴奋地冲去父皇面前邀功,可刚一迈开腿,踩到的就是一滩血水……
再一放眼,满地都是亲人冰凉的尸骨。
就像她当初一样,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吧!
虫蛊被剑芒斩去大半,可乌琼华的脸也同样越来越苍白。生命与灵力正在从她体内一点一点被抽走。
“祖母!”玉美邀挣扎想要站起来,她刚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就被乌琼华留在脚下的光圈挡了回来。
玉美邀低下头,这才分辨出来,祖母留给她的哪里是什么辟邪环,这是专为她设下的画地为牢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事物也进不来。
能解之法只有两条:要么下阵之人主动解开,要么下阵之人亡故……
可乌家术法不论大小皆不能针对血脉至亲,这既是天道也是祖训,否则必死无疑。
当年的母亲离开京城奔赴蜀地前,就逆天而为,给父亲和自己占卜,她那时候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果真,她抛下丈夫和女儿飞身前往蜀道后,再无力帮助灾民,只能一起被献祭在万人坑内,陪着那些亡魂默默守候地底。
那这一回……祖母呢?
玉美邀的心底第一次涌现出深深的恐惧。方才即便面对生死,她也没有畏惧过一星半点……
光剑上开始出现裂纹,乌琼华的灵力快要抵御不住。
她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难道真的就像那滇南女王所说的,这些嗜血蛊虫是因人命而成,最终也只能因人命而死么……
裂纹从她的指尖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虫潮看到了裂缝,找到了可乘之机。它们瞬间涌了进来,伸向那些正在输送灵力的乌家女子。
有一群虫子率先飞到了最前面的一个少女手上。少女至多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的稚嫩还未褪去,可面对这些要命的东西,她没躲没闪。
她的手指还死死维持着结阵的模样,没有丝毫松动。她想:自己若是断了,那会不会也影响了身边的人,消磨了她们的意志?不可,关键时候她不能做头一个缴械投降的人。她们所有乌氏后人都不能退缩!
此番献身,死而无憾!母亲从小就对她诉说乌氏一族百年前的传奇。先辈们是何等的英姿飒爽、门生学徒有多少遍布天下……
她们受人敬仰,她们维护四方,她们被百姓奉若神明,但始终谦卑。
山涧里,祖祖辈辈的愿望都是盼着有朝一日,乌氏女子能光明正大地重见天日、获得自由。但要达成这个目标兴许还要等一个契机、并付出巨大的代价。
现在契机到了,该是有人愿意身先士卒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虫子开始啃咬她的手臂,她不急反笑,用尽毕生所学大声念到:
“愿以此身,化烬无痕!与蛊同灭,不负此魂!”
“嘭”的一声,她娇小的身躯骤然间爆裂开来,连带着爬满了她手臂的虫子一起,顿时化为了点点灰飞。
清风一吹,不留半点尘埃。
“祈妍!!——”阵列的左侧,一位已过三旬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喊,泪水夺眶而出,她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无尽的痛苦像海水一样包裹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即使心肠被悲恸火燎,她也没有停止在阵法里维持着光剑的锋芒。女儿坦然赴死,她生为人母只会更加刚强!
“我和你们这些喝人血、吃人肉的东西拼了!!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她像一头奋起的巨兽,顷刻间爆出体内所以的灵力,嘶吼着大喊:“愿焚此身、共蛊沉沦!!”
众人只闻耳边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队伍里就此又少了一人。
乌氏女子皆垂泪不语,只有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们抽泣着、哽咽着,但仍旧谁都没有动。
玉美邀跪在光圈牢笼里,眼睁睁着看着两个族人就这样泯灭在天地间,她的心肠被撕裂,哭泣声被巨大的痛苦吞没。
乌祈妍在族群里向来腼腆,玉美邀至今没和她说过太多话。但她的母亲却为人所熟知——慧姨,她写得一手好字。山涧内每逢过年,大家都争相请她给自家写春联……
但这两条生命还未逝去太久,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爆裂一次次响彻太少城所在的山谷内外。
玉美邀跌坐在地,即便此刻破出光圈也等同送死,可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了更让她痛不欲生。
最前方,乌琼华抿紧了双唇,两行清泪似断了线的珠子,默默无声地滚落。
出发前就预料的死伤,在真正来临是还是那样的残忍,让人难以承受。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消散,像为了庆祝胜利而提前盛放的烟花。
以命换命,果真比灵力聚集而成的光剑还能扑杀更多虫蛊……
玉美邀的不远处,头发花白的妇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她的嗓音比乌鸦的叫声还令人牙酸:“死了……都死了!”
数丈之远,岳上澜他们打斗的身影显得十分渺小。
但玉美邀能看得出,他们也已累极。被虫蛊折磨得没了心智的士卒那么多,他们一个个去救、去挡,要猴年马月才能救完呢……
她在魂契的彼端,听到了岳上澜的低喘;
在与纸人签下的契约里,能感受到林颂涟的身躯不断破损。
玉晴晔叫得大声:“你们快给小爷停下!别打了!”可大嗓也渐渐哑了火。
玉美邀无助地向乌琼华磕头:“祖母,求求你,让我出去吧!小满不愿独善其身!”
乌琼华深深闭了闭眼,腾出一只手,衣袖一挥,玉美邀脚下的光圈褪去。
可她接着道:“这里用不上你,你先去太城内,方才有好几只蛊虫向城门飞去了!快!城里的百姓手无寸铁,他们更需要你!若不听话,我即刻再将你锁起来!”
玉美邀立刻乖巧地直点头,她抹了把泪,努力站稳奔向城门,还不忘回头:“祖母!小满去去就回!你等我!”
她直到看见乌琼华轻轻点了点头,才放心离开。
老人坐在轮椅上,双腿动弹不得,手里维系着即将彻底碎裂的光剑。
她默默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孙女跑进了城内,心中的石头这才稍稍落下。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乌氏族人原本排列开的长队,此刻已经少了大半人。
都死了……
她的眸子重新望向那一批虫蛊,虫子的数量也同样减了大半。
不能再让族人继续一个个牺牲了,她们很多都还年轻,不似自己,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乌琼华勾起嘴角,她手腕一转,对着远处搏斗的岳上澜千里传音。
岳上澜忽闻耳边响起老人低沉里带着决绝的嗓音:
“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已在乌氏族老的牌位前抵押了五十年寿命,你会给她一切的,对么!岳上澜,你听好了,你若是敢反悔、将来若是会做任何一件对不起小满的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变成这个世界最难产的厉鬼,将你、还有你的江山基业统统毁掉!”
岳上澜内心不解,类似这样的话,在出山涧之前老人已经反反复复警告过无数遍。于是他心甘情愿地饮下断子绝孙符水,毫无怨言地将寿数做抵。他想一次次证明:自己这辈子都会爱小满、敬小满,不会反悔也已不能反悔。
可这样的话,老人为何在这个紧急的关头又说一遍呢?
岳上澜心里涌现不好的预感:“祖母?……”
他回眸望去,远远的,能模糊地瞧见老人依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是那背影里似乎带着浓重又哀愁的别绪。
千里传音的那头,他听到老人向来强硬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稳的颤抖,那一贯高傲的语气竟也软了下来:
“我的小满……她是个极好的孩子,对外看着要强,对内,其实是个软心肠……你若爱重她,她必更加爱重你……万望你,好好珍惜。”
说完,还不等岳上澜真心实意、不厌其烦地再三保证答应,他就瞧见那个端坐如钟的坚毅身影,在一瞬间连带着一大批虫蛊爆裂、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声响传到了他的耳边。
这一声,比任何一次牺牲都更加轰鸣,震荡山谷。
那是乌氏一族最强大的人献出了自己的所有灵力、包括生命,慷慨赴死。
岳上澜如遭雷击,他震惊地愣在了原地,连同所有还活着的乌氏女子一样,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蛊虫都死了,塔佳慕华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她愤恨地瞪着这最后一幕,嘲讽地想:乌氏之女总是如此蠢笨!每回都甘愿献祭自己,反为他人做嫁衣……
她依旧愤恨地拍打地面:“笨!太笨!”
就该放任灾祸不管,任由岳氏的江山就这么一团乱下去才对!
她一边骂着,一边倒在地上,断了气。
还活着的士兵恢复了过来,只是方才消耗的体能太过剧烈,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地躺倒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