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啥呢!”
孙巧莲到底先稳住了神,梗着脖子嚷起来,“陈年八百的账,谁还记得清是多少?沈秋棠,你别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分家分红了眼,想赖账,故意找茬!”
她嗓门尖,一句压一句,想拿声势把这事掀过去。
沈秋棠没接她的话茬,也没跟她比嗓门。
她只伸手,把搁在石桌上那个布包,慢慢解开了。
布包里,是她那本平日记得密密麻麻的账,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的旧纸条。
她先把那本被人动过手脚的旧账本摊在最当中,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又把自己那本账,翻到对应的月份,并排搁在旁边。
末了,把那几张旧纸条,一张一张展开,压在两本账的下头。
“二嫂,你看仔细了。”沈秋棠的指尖,点在那本旧账的粮票数上,“这是公账上记的,去年一年,咱周家领用的粮票数。”
她的手指,又挪到自己那本账上:“这是我自个儿记的,每回去供销社领粮票,领多少、谁去领的、剩多少,我都记着,你看,跟公账上这个数,差着一大截。”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那几张旧纸条上:
“这几张,是供销社领粮票的存根条子。哪个月领了多少,白纸黑字,盖着供销社的戳。三样一对——”
“公账上多记的那一截,既没领回来,也没花在家里。这笔粮票,折成钱,是谁拿了?”
院里头,针落可闻。
那几张盖着供销社红戳的存根条子,往那儿一摆,比什么都顶用。
改账的人,能改了公账本,可改不了供销社存档的存根。
三样并排一对,公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那一截粮票,来路去路,全露了馅。
孙巧莲顿时愣住了,此刻她那点陈年账谁记得清的底气,全没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沈秋棠不光自个儿记着账,连供销社的领用存根,都一张张攒着,这种东西,旁人谁会留?
偏她沈秋棠留了。
“这……这条子是哪来的……”孙巧莲嘴唇直哆嗦,“指不定是你自个儿伪造的!”
“供销社的戳,我伪造一个给你看看?”沈秋棠淡淡道,“二嫂要是不信,这就请支书,陪你去供销社对一对存档,一对便知。”
孙巧莲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周明海在后头,急得满头是汗,他平日里没主意,全凭着自家婆娘在前头折腾,这会儿见势不对,下意识就想替媳妇圆场,往前凑了半步:
“那个……是不是真有啥误会,要不……”
“你闭嘴!”
孙巧莲反手就是一句,剜了他一眼。
她那点心虚,全在这一声里头露了底,周明海被噎得脖子一缩,到底没敢再吭声,这一对窝囊夫妻的底细,叫满院子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马金凤站在一旁,脸色精彩。
她原是巴巴地等着看三房的笑话,盼着那摞糊涂账把周明远两口子压垮。
这会儿火烧着烧着,竟烧到了二房自个儿头上。
她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还没散,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跟孙巧莲拉开了距离,长房的精明就在这儿,眼看二房要塌台,她头一个想的是别沾包。
“支书,您给评评理。”沈秋棠转向赵德全,把那三样东西往他跟前一推,“这账,我没冤枉人,改没改,您一看便知。”
赵德全俯下身。
老支书看账的眼神,比方才认真了十分。
他先看公账上那个数,又对自家账,再核供销社的存根,三样来回比了几遍。
末了,他的目光,定在了那页公账被折角的地方,那几个数字的墨色深浅不一,底下还压着一层刮改过的浅痕。
老支书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了。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账歪”。
村里多少纠纷、多少结仇,根子都在一本算不清、做了假的账上。
赵德全直起腰,脸沉得能滴下水来,声音也重了:
“这账……是动过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满院子都听得真切:
“公账上这一笔粮票,多记了,又没着落,这笔得退。多拿了多少,折成钱、折成票,一文不少,退回公中。这账,今儿就得正过来。”
这是公家的话。
赵德全当了大半辈子村支书,和稀泥的时候多,可真到了账歪理亏、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的份上,他这碗水,端得住。
这一句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孙巧莲偷改账的事,钉死了。
也等于头一回,公权的天平,明明白白,偏到了三房这一边。
院子里,议论声猛地一下炸开了。
墙头上、院门口挤着的那些人,再不是看周老三笑话的腔调了。
“乖乖,二房竟偷改公账,私吞粮票……”
“我说呢,这两年周家咋老说粮票不够使……”
“周家三房这媳妇,可真不是个好惹的。账算得这么精,谁占了她家便宜,怕是一笔都赖不掉。”
“是啊,往后谁还敢欺负人家……”
这些话,一句一句,飘进沈秋棠耳朵里。
她站在院当中,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收拢,仔细叠好,包回布包里。
可她心里头清楚,从今儿起,这村里再没人敢拿一个外来媳妇,女人懂个屁这种话,轻看她了。
她不是好欺负的,这一点,全村都看见了。
周明远站在她身侧,自始至终,没多插一句话。
他没去抢着揭穿,没去帮腔出气。这场算账从头到尾,是沈秋棠一个人凭着自个儿的本事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他只是站在她边上,像一堵墙,挡着那些想搅浑水的、想动粗的。
周明远看着自家媳妇收拢账本的侧脸,心里头某个地方,又酸又胀。
前世他眼瞎,把这么个有本事的女人,活活困在了灶房里,看着她被人欺负、被人掏空,他还在外头喝酒打牌。
这一世……这一世他算是看清了,他要护的,从来不是个柔柔弱弱、只会哭的人。
他要护的,是想让她这一身本事,再不必藏着掖着,能堂堂正正,亮在日头底下。
屋檐底下,刘桂枝坐在小杌子上,腰杆也比方才直了些。
她看着院当中的儿媳,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湿。
她护了这么些年都没护住的人,今儿,自个儿把自个儿护住了。
孙巧莲在众目睽睽底下,臊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她这种人,被打了脸,是从不会反省的。
羞到极处,那点羞,转眼就拧成了恨。
她猛地一跺脚,指着沈秋棠,声音又尖又抖:
“行!沈秋棠,你能!你有本事!”
“你这么会算计、这么精,我倒要看看,你这名声,往后能好得了?这村里头,谁家不嚼舌根?我看你以后,有的是脸面挂不住的时候!”
这是被算账算输了,索性把刀往别处递,她搅不动这账,便扬言要去搅沈秋棠的名声。
院里头一些人,听了这话,神色又微妙起来。
乡里乡亲的,最是经不起嚼舌头。
周明远眉头一拧,正要开口——
“二嫂。”沈秋棠却先把布包系好了,抬起头,神色平平,像是没把那威胁当回事,“名声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方才多拿的那笔粮票钱——”
“按支书的话,还没退呢。先把账退了,再说嘴,也不迟。”
孙巧莲被她这不软不硬一句堵得倒噎一口气,跺着脚,一甩帘子转身钻进屋里,再不肯出来了。
院里头,一时静了静。
赵德全看着那甩动的门帘,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搁在石桌上的笔,又看了看院当中这一对小夫妻,还有屋檐底下那个终于直起腰的老太太,慢慢开了口:
“行了,狠话也别撂了,账既然算到这份上了,是非曲直,大伙儿心里也都有了数。”
他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一字一句道:
“这个家——今儿,就分。”
周明远和沈秋棠,对视了一眼。
等了两天两夜的这桩分家,终于要落到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