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旧账本摊在石桌上,沈秋棠一本一本翻开。
纸页又黄又脆,字迹深一道浅一道,有的地方还被水浸过,糊成一团。
换个旁人,光看这一堆乱麻,头都得大三圈。
周明山抱着胳膊,居高临下道:
“念,嫂子帮你念,省得你说自个儿不识数。”
马金凤巴不得,立马清了清嗓子,捡着那几笔大的,扯着嗓门往外报:
“前年盖东厢房,欠砖瓦钱、木料钱,统共四十七块六!”
“大前年买那头骡子,欠了人家三十二块!”
“还有这些年东家红白事、西家添丁满月,人情往来,零零总总,又是几十块!”
她每报一笔,声音就高一截,报到后头,索性把账本一合,往三房那边一甩手:
“老三,这些可都是周家的债!你这些年在这家里头吃的、喝的、用的,哪样没沾着?凭啥分家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这债,你得认一份!”
她报得唾沫横飞,院里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嗡嗡的。
这一套打法,就是要拿“数目大、算不清”把人唬住,反正你也对不清,干脆认了拉倒。
赵德全皱着眉,听了半晌,也有点犯难。
这笔糊涂账,他一个外人哪算得明白?老支书和稀泥的老毛病又上来了,心里盘算着,要不各打五十大板,让三家平摊了完事。
沈秋棠没有着急,她等马金凤报完,把那合上的账本,又重新翻开,摊平。
手指搭在第一笔上问道:“大嫂,盖东厢房这笔,四十七块六。”
“咋?”马金凤梗着脖子,“你想赖?”
“不赖,我就问一句,东厢房盖起来,这几年,是谁在住?”
马金凤一噎。
东厢房是长房盖的,盖好了一直是长房大儿子住着。
这事满院子人都知道。
“那是……”她支吾,“那是家里的房,谁住不是住?”
沈秋棠点点头:
“家里的房,那好!房是公中盖的,债是公中欠的,这话我认。可房盖好了,长房住了三年,没分文租,这笔住房的便宜,是不是也得折进账里,一块儿算?”
她不等马金凤答,又指向第二笔:
“再说那头骡子,三十二块。骡子买来,是长房用得多还是二房用得多,我不争。可前年秋后,那骡子卖了,卖了多少钱、钱进了谁的兜里?这一笔,账上咋没记?”
马金凤的脸,“唰”地白了一下。
那骡子是周明山做主卖的,卖了二十几块,钱悄没声进了长房的腰包,根本没往公账上走。
这种事,他们打量着没人记得,没承想被沈秋棠一句话就抠了出来。
“还有人情往来这几十块。”
沈秋棠的手指,在账本上一行行划过,“东家红白事、西家满月,礼是周家的名义出的,可这些年,谁家办事,礼金是谁去随的、回礼又是谁收的?哪些是替公中走的人情,哪些是长房二房借着公中的名头、走自个儿的交情——这账,得一笔一笔分开。混在一处,算不得是我三房的债。”
她说一句,周明山的脸就沉一分。
她算账不哭不闹,也不撒泼。该三房认的,她半个字不推,譬如那骡子,当年三房农忙也使过几回,她照着摊了进去。
可那些被长房二房揩了油、占了便宜的,她一笔一笔,剔得干干净净。
这一手算账的功夫,把围观的人都听住了。
墙头上趴着的、院门口挤着的,本来是来看周老三笑话的,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入了神,周老三那媳妇,啥时候这么能算了?
赵德全更是直起了腰。
老支书算了大半辈子村里的糊涂账,最知道这里头的难。
可沈秋棠这一通理,盖房折住房、买牲口扣卖价、人情分公私,条条都站得住脚,把一团乱麻,硬是抽出了头绪。
他原先那点“三家平摊”的和稀泥念头,悄没声地散了。
公道,好像真在三房这一边。
马金凤被算得脸上挂不住,孙巧莲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尖着嗓子插进来:
“哟,沈秋棠,你倒是能耐!一个媳妇家家的,张口闭口算账、算账,你咋不去当账房先生呢?女人家家的,懂个屁的账!”
这是想把水搅浑,不跟你论道理了,先泼一盆“女人不配算账”的脏水。
沈秋棠抬眼,正要还嘴——
“她算的账,比你们糊弄人的,清楚多了。”
周明远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沈秋棠侧后方,没插一句话。
这会儿,他往前迈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挡在孙巧莲那张嘴和沈秋棠之间。
他没替沈秋棠去算那一笔笔账,那是她的本事,他抢不来,也不该抢。
他挡的,是这种不讲理的搅和。
“谁有本事,就把账摊开,跟她对。”
周明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明山脸上,“对得清,是我三房的债,我一文不少认;对不清、心里头有鬼、只敢拿‘女人懂个屁’来堵嘴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就别怪我们,一笔一笔抠到底。”
孙巧莲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尖叫。
周明海缩在后头,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领子里。
院里头,风向变了。
方才还嗡嗡看笑话的邻居,这会儿的议论,也悄悄换了调子——“周家三房这媳妇,是真有两下子““我看这债,还真不能全赖三房”“长房这些年,占的便宜可不少哇”。
赵德全摸着胡子,重新打量起院当中这一对小夫妻。
男的护着,不抢风头,只在媳妇被人搅和时挡上一挡。
女的算着,不慌不忙,把一团烂账理得清清爽爽。
这两口子……跟他原先以为的,可不一样。
老支书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他决意要把这账,认认真真,给周家断一个明白。
沈秋棠没去管院里的风言风语。
她还在算,一本算完,翻下一本,手指顺着那些发黄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核,核到其中一本的中间一页时,她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页粮票的账。
按理说,粮票这东西金贵,一笔一笔记得最清。
可这一页上的数目,沈秋棠越看越觉得不对。
她在脑子里默默把往年的数对了一遍—,对不上。
这一页上记的领用数,比她记忆里的,多出了好大一截。
她俯下身,借着日头,凑近了细看。
那几个数字的墨色,跟周遭的不一样,底下,还压着一层被刮过、又重新描上去的浅痕,是改过的。
有人在这页粮票账上,悄悄动了手脚,把领用的数目,往上添了一笔。
沈秋棠的心沉了沉,但她没声张。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把那一页的纸角,轻轻往里一折,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摊开的账本,越过满院子的人,平平地,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人的脸上——
孙巧莲。
就在沈秋棠的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孙巧莲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气,飞快地变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躲闪,不敢跟沈秋棠对视。
沈秋棠心里头那点怀疑一下子就坐实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本账,慢慢合上。
院里头吵嚷依旧,谁也没留意这一头的动静,周明远侧过脸,看见自家媳妇神色不对,正要低声问,沈秋棠却先抬起了头。
她目光直直地钉在孙巧莲脸上。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满院子的嘈杂里,叫人猛地一静:
“二嫂。”
孙巧莲的肩,抖了一下。
“这页粮票的账,去年,是这个数吗?“
“我记得,不是。”
满院子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