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搬过那条小凳,在机器前头坐下,挽起袖子,从灶台上摸了把油壶、一字螺丝刀,又向沈秋棠要了块干净抹布。
“我看看。”
他低下头,先伸手去转那个卡死的摆梭。
指腹在铸铁件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熟稔得很,前世他靠这门手艺吃了大半辈子饭,这台老式缝纫机的脾性,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沈秋棠站在旁边,本来是抱着看他出丑的心思,可看着看着,神色就变了。
这男人摸机器的手法,跟村里那些瞎鼓捣的不一样。
他不慌不忙,哪儿该松、哪儿该紧,心里像是有谱。
他先把摆梭卡死的地方拆开,里头积了厚厚一层陈年的油泥和断线头,难怪转不动。
“摆梭里头糊死了。”周明远头也不抬,一边拿抹布蘸了油去清,一边说,“线头、油泥,搅成一团,卡住了,清出来就好。”
他又去拨那根皮带:“皮带也老化了,松,带不动,所以你踩着发涩,这个得紧一紧。“
最后,他捏住机针那根针杆,轻轻一晃:“针杆也松了,走线不稳,所以断线。调一下,就稳了。“
三处毛病,他摸得一清二楚。
家里没有现成的零件,周明远也不愁,皮带松了,他找了截旧皮条垫上,又重新勒紧。
摆梭清干净,上了油,针杆的螺丝,一点一点拧到不松不紧的劲儿上。
他修得专注,眉头微锁,额角沁出细汗,连沈秋棠端了碗热水搁在旁边,他都没察觉。
沈秋棠就这么站着,看了他半晌。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低头修机器的男人,有点陌生。
前世那个游手好闲、一身酒气、连灶房都不进的混子,跟此刻这个手上沾着油污、专心致志的人,怎么也对不上。
“行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周明远直起腰,擦了擦手,把机器往沈秋棠那边推了推:
“你试试。”
沈秋棠半信半疑地坐下。
她穿好线,捏了块碎布送到压脚底下,脚下慢慢一踩。
脚踏轮转起来,机针上下翻飞,带着线,在碎布上走出一道针脚——又匀,又顺,又直。
她心里一动,胆子大了些,踩快了。
机器“哒哒哒哒”地响着,顺溜得很,线一点没断,针脚密密匝匝,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又试着倒回针、转个弯,机器都跟得上,稳稳当当。
这台搁了不知多久、卡死的旧机器,真的在他手里活过来了。
沈秋棠停下脚,捏着那块走满针脚的碎布,半天没说话。
她做了这么多年针线,手缝一件衣裳要多久,她最清楚。
可有了这台机器,那点工夫能省下一大半。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活计还有不敢接的量,如今——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眼神里头那点惯常的戒备,头一回被一种实实在在亮堂堂的东西给冲淡了。
“……能用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真能用了。”
周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她踩机器的样子,比自个儿挣了大钱还高兴。
前世他就是太晚才看见这一幕,这一世,总算赶上了。
“周明远。”沈秋棠忽然又开口,这回她认真地盯着他,“你老实说,你到底从哪儿,学会修这缝纫机的?”
这话,问到根子上了。
周明远手上一顿,重生的事,他不能说,也没法说。
他迎着她的目光,半真半假:“早些年在外头混的时候,见人修过几回,看会的。”
这话搁前两天,沈秋棠是断断不信的。
可这会儿,那台被他实实在在修好了的机器,正“哒哒”地响在她脚下。
机器响了,比什么解释都管用,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下去,他怎么学会的,眼下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机器,真能给她挣钱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有人敲门。
“请问——这是周明远家不?”
一个利落的女声,带着点县城的板正口音。
周明远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胳膊上挎着个布包,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我叫秦兰,在县城供销社卖布。”姑娘开门见山,眼睛却已经越过周明远,往屋里头瞟,“我有个表姑就住周家洼。这两天回村,听人说……你们家媳妇,会裁会改,手艺利落,前儿分家算账,还把一摞糊涂账算了个底朝天?”
沈秋棠那场算账立威的事,这两天早传遍了周家洼,连带着她“手艺好、人精明”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眼前这个叫秦兰的姑娘,正是听了这名声寻来的。
“是我。”沈秋棠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秦同志,有事?”
秦兰打量她一眼,也不绕弯子。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件衣裳,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摊:有要改裤脚的,有要收腰改身的,七八件。
“县城供销社一位老主顾,要改一批衣裳。”秦兰说话又快又干脆,“活不算难,可挑剔,针脚要细,尺寸要准。这种零碎活,我嫌麻烦,本不耐烦接。听说你手艺好、又守时,特来问一句。”
她抬眼看着沈秋棠:
“敢不敢接?接得稳、改得好,往后我这儿的活,还介绍给你。要是嫌麻烦做不来,你趁早说,我另外再寻人。”
她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思考。
她帮沈秋棠介绍活,可不是发善心,她图的是个手稳、守时、少麻烦的乡下裁缝,替她把这些零碎活担下来。
沈秋棠没急着答应,她走过去,拿起那几件衣裳,一件一件翻看:看料子、看原来的针脚、看哪儿要改、改起来费不费工。
看罢,她心里也有了数。
“接。”
她抬起头,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改裤脚,一条多少钱?收腰改身,一件多少钱?我先跟你问清楚,省得后头扯皮。改坏了我赔,改不好你不给钱,都行。但工钱,得照规矩来。”
秦兰挑了挑眉。
她跑供销社这些年,见的人多了,这乡下媳妇,说话办事,竟比城里不少人都敞亮。
不卑不亢,先把价钱、规矩摆明,半点不含糊。
“行。”秦兰心里头先认可了三分,把价钱跟她议定了。
临了,她把那几件衣裳往沈秋棠手里一塞,撂下一句:
“丑话说前头,这活急。这位老主顾明儿一早就要。我明儿天不亮过来取,差一点都不行。”
说罢,秦兰挎上空布包,转身就走,脚步利索得很。
院里头,沈秋棠抱着那一摞衣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这七八件活,针脚要细、尺寸要准,还得连夜赶出来。
这可是一夜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