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停了,院子里头一地的水洼。
黄三就带着人来了。
他没自己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混子,往周家院门口一杵,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远子——起了没?昨儿说好的,两块钱,今儿来取啦!”
声音又大又亮,他是故意的,半个周家洼都能听见。
黄三这一手,是有讲究的。两块钱的债,他大可悄没声地进门要了,可他偏要堵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嚷,为的就是让周家洼的人都瞧见,周老三在外头欠着赌债。
这名声一坏,往后周明远再想做个正经人,村里也没人信。
把人摁死在烂泥里,这种亏心事,黄三干得熟练。
这一嗓子,把周家一院子人都喊了出来。
周明山趿着鞋出来,皱着眉,马金凤披着件褂子,头发还乱着,孙巧莲更是来得快,一出门就往周明远屋门口瞟,那意思明摆着,等着看笑话呢。
“哟。”马金凤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大清早的就有人上门要债。我说老三两口子,昨儿不是挺横吗?护钱护得跟啥似的,敢情外头还欠着赌债呢。”
她扭头冲沈秋棠,似笑非笑,“三弟妹,幸亏你那点钱昨晚没叫老三拿了去——拿了去,可不就填了这个窟窿?”
沈秋棠站在屋檐下,脸色很难看。
不为别的,黄三这一来,正正好好,印证了她昨晚那句话。
她当时就问周明远,是不是在外头欠了债想让她拿钱填。
他赌咒发誓说没有新债,这才隔了一夜,债主就堵到门口来了。
她攥紧了怀里那卷钱,两块钱不多,她咬咬牙掏了,就能把这场难看的戏给打发了,省得叫一院子人看周家的笑话。
她抬脚就要往前走。
“秋棠。”
一只手轻轻拦在她身前。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前头,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债,是我欠的。”他眼睛盯着院门口的黄三,声音不高,却让一院子人都静了下来,“不用你掏一分钱。”
沈秋棠一怔。
周明远迈步往院门口走。
黄三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搓着手:“我就说嘛,远子是讲究人,两块钱,拿来吧。”
周明远在他跟前站定,“债我认,前儿牌桌上输你的两块,是我欠的,我不躲,也不赖。”
“那就痛快点。”黄三伸出手。
周明远没掏钱,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手表。
表有些旧,表蒙子上有道划痕,表带也磨得发亮,可到底是块手表。
这年头,能戴块表的,在村里那都是体面人。
这块表,是周明远过去装阔气、跟人显摆时戴的,平日里宝贝得很,藏得严严实实,连沈秋棠都没见他舍得拿出来过几回。
“这表,抵那两块钱。”周明远把表往黄三手里一塞,“值不值两块,你自个儿掂量。我话搁这儿,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两块赌债,两清了。往后牌桌上的事,别再来找我。”
黄三捏着那块表,先是嫌弃地撇嘴,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到底是识货的,知道这表少说也值个三五块。
他眼珠一转,本想再讹两句,可瞧周明远这架势,当着满院子人,话又撂得这么死,一时倒不好再缠。
“行。”黄三把表揣进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明远,“两清,可远子——”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人哪,有那么容易改?我等着看。”
撂下这句,他带着那两个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院门口一下清净了。
马金凤本想看场好戏,结果戏没看成,反倒看着周明远把自己最宝贝的手表都搭进去还了债,一句嘲讽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她哼了一声,扯着周明山回屋去了,孙巧莲也讪讪地回了屋。
沈秋棠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远空荡荡的手腕。
那块表,她是见过的,周明远以前出门,把表往腕子上一戴,能对着镜子照半天,照完了还要把袖口往上撸一截,生怕别人看不见。
有一回家里揭不开锅,她红着脸跟他商量,能不能把那表当了换袋粮,他当时就翻了脸,骂她败家,说那是男人的脸面,当了表他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为了一张脸面,他宁可让一家人饿肚子。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会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那块宝贝表搭出去抵债,只为了不动她那卷钱。
她心里头那块冻了许久的东西,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可她没掉泪,也没说什么软话,她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
“周明远,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债?”
周明远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认认真真地回答:
“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从今往后,一笔一笔,我都清给你看。”
“一笔笔清?”沈秋棠盯着他,半晌,轻轻点了下头,“行,这话,我记着了。”
她记账,从来记得清,一笔是一笔,赖不掉,也漏不了。
今儿周明远撂下的这句话,她就当一笔账记下了,记在心里那本谁也看不见的账本上。
是真改还是装样子,往后的日子,会一笔一笔替他还,也会一笔一笔替他记。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一个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路过,听见方才的动静,顺嘴搭了一句闲话:
“老三还债呢?啧,这年头谁手里都紧。哎,对了,你们听说没,村西李木匠家,那台旧缝纫机要卖了。”
周明远的脚步顿住了。
“李木匠媳妇病着,等钱抓药,”那村民一边走一边说,“那台机子搁屋里吃灰好几年了,他寻思着换俩钱花。可惜啊,那玩意儿坏了,踩不动,怕是卖不上价喽。”
缝纫机。
周明远脑子里“轰”的一下。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李木匠家那台旧缝纫机,后来被人花了几块钱低价收了去,那人略懂修理,把卡死的摆梭一通拾掇,机子又转得溜溜的,转手接活,没两年就攒下了一份家底。
那台机子不是废铁,那是一座没人识得的金山。
而沈秋棠,他媳妇,会裁、会缝、会算,是把顶好的手艺,只差一台属于她自己的机器。
前世里,她这一身本事,就这么活活埋在了周家的灶房里。
她也曾想过攒钱买台机器,可钱回回被这个家、被他这个男人榨干,那点念想,连冒头的工夫都没有,就叫他给掐死了。
直到后来县城里头个体户的衣裳铺子一家家开起来,会裁会缝的女人靠手艺挣得盆满钵满,她才坐在油灯底下,望着那双缝了一辈子补丁的手,红了眼眶。
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这一回,不一样了。
周明远在心里头一遍遍跟自己说:这台机子,他买定了。
他要亲手把它搬回家,搁在沈秋棠面前,让她这身被埋了一辈子的手艺,头一回有个能施展的地方。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转身看向沈秋棠,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光:
“村西李木匠家那台缝纫机,还没卖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