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说清楚。”
沈秋棠没动,挡在屋门口,把要往外走的周明远拦了下来,她两眼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那台机器,你是想买来给我用,还是想倒手卖了,换酒钱、换牌钱?”
这一问,问得不软。
也难怪她疑,前世的周明远,但凡眼睛发亮、急着往外跑,十有八九是又惦记上了什么倒买倒卖的“路子”,回回都是兴冲冲出门,灰溜溜赔钱,最后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
周明远站住,迎着她的眼睛,没有半分含糊:
“给你用,买回来就归你,往后它挣的每一分钱,都进你的账本。”
沈秋棠没接他的话,可眼神松动了一瞬。
“你信不过我,应当的。”周明远知道光嘴说没用,他换了个法子问她,“我就问你一句,你手底下这点活,现在全靠手缝,对吧?一件褂子,从裁到缝到锁边,得熬多久?”
沈秋棠抿了抿嘴,没说话。
“要是有台机器,一件褂子的工夫能省下大半。原先一天缝一件,往后一天能出三件、五件。秦兰她们供销社那边的改衣活,你也不用回回往外推了。你自个儿算算,这一进一出,差多少?”
这话像是戳到了她心里头。
沈秋棠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沿上点了两下,那是她算账时的老毛病。
她当然算得出来:一件褂子的工钱,机器要是真能省下那么多工夫,一个月下来,多接的活、多挣的钱,远不止一台旧机子的价。
更要紧的是,她心里头其实早就馋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了,馋了好几年。
只是这话,她从没敢跟谁提过,在这个家里,她连自己挣的钱都护不住,哪敢做这种梦。
“……走吧。”半晌,她低声说,“先去看看机器,是死是活,看了再说。”
话虽这么说,她到底没把那点心动全露出来。
她转身先回屋,把那卷毛票仔仔细细藏好,又揣上自己那把量衣裳的软尺,若那机器真还能使,她得当场比量比量,看针脚、看走线,是不是真能上手干活。
这些,都是她过日子攒下的精细。
两口子一前一后,往村西去。
村西那条土路,是通老渡口的,前两天下了雨,路面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李木匠家在路边,土坯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晾着的衣裳打着补丁。
屋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是李木匠的婆娘,病了大半年了。
李木匠迎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搓着手,神情有些局促。
听说他俩是来看缝纫机的,他把人往里让,嘴里却已经先咬上了价:“这机子……我寻思着,少说也值个十几块。前儿还有人来问过呢。”
周明远没接他的话茬,先蹲到了那台机器跟前。
机子蒙了厚厚一层灰,铸铁的机身锈了几处,皮带耷拉着,一看就是搁了好些年没人动。
周明远伸手,先去转那个手轮。
手感生涩,转不动。
他又用指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摆梭、摸送布牙、摸压脚,神情专注得很。
这些动作,他做得又稳又熟,跟平日里那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判若两人。
沈秋棠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莫名有点恍惚:他这一手,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又翻开机头那块盖板,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往里头瞅。
摆梭的位置卡着一团陈年的线头和油泥,硬得跟石头似的;送布牙也叫灰垢糊住了,难怪手轮转不动。
他心里头大致有了数,这些都是小毛病,是搁久了没人保养落下的,不是机件本身坏了。
“摆梭卡死了。”周明远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皮带也老化了,得换。压脚还能使,针杆有点偏,调一调就行。”
他顿了顿,小声给下了结论,“机身、机头这些大件都是好的,没坏到骨头里。这不是废机,是台好机子,就是没人会伺候,叫它生生搁废了。”
沈秋棠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
她也算半个行家,可她那点门道,全在裁和缝上头,对机器内里的弯弯绕绕,向来是两眼一抹黑。
机子坏了,她只会干着急。
可周明远这一通话,摆梭、送布牙、针杆,一样一样说得头头是道,连哪儿是大毛病、哪儿是小问题都分得清清楚楚,这哪像是个混子,分明是真懂行的。
李木匠一听就急了:“咋是废机呢,我这……”
“李叔,您别急。”周明远站起身,倒也实在,“这机子能修,可也不是抬手就能用的。换皮带、清摆梭、调针杆,这都得搭工夫搭料钱。您要按好机子的价卖,那不实在;可要真当废铁处理,又亏了您。”
这话不卑不亢,把机器的成色说得明明白白,听得李木匠一时没了主意。
李木匠叹了口气,搓着手,神情为难道:
“实不相瞒,不是我成心坐地起价。是我家那口子病着,等着钱抓药,我这才……唉。你要诚心要,给个公道价,咱好商量。”
周明远点点头:“价钱好说,不过——”
他露出点难色,“李叔,我手头今儿确实没带够钱。这样,机子您先给我留着,价咱们今儿先说个数,明儿我把钱凑齐了来取,您看成不?”
李木匠犹豫了。
他是真等着钱用,巴不得今天就出手。
可周明远这人,他多少听说过些名声,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今儿说明儿来,谁知道作不作数?万一这边给他留着,那边又来了买主,岂不是两头落空。
“这……”李木匠面露难色,“留是能留,就怕……”
“李叔放心。”
沈秋棠在一旁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我们说话算话,明儿一早,钱准送到。”
李木匠看了看这小媳妇,又看了看周明远,到底还是点了头: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李木匠家出来,沈秋棠走在前头,半天没说话。
可这两口子谁都没留意,方才在李木匠家院墙外头,有个挎着篮子的婆娘,把他们看机器、说价钱的事,从头到尾听了个真切。
那是周家洼出了名的碎嘴媳妇,她一回村,就一路嚷嚷着,把这事抖了出去。
不到晌午,话就传进了马金凤的耳朵里。
“啥?老三两口子去李木匠家看缝纫机了?”
马金凤手里的活计啪地撂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叉起腰,“缝纫机?那玩意儿可值钱!好啊,这两口子,昨儿还哭穷哭得跟啥似的,敢情背着一家子,想自个儿发财去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转身就去找周明山:
“当家的!你猜老三干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