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两个声音在拉扯。
外头是黄三,隔着院门一声接一声地喊:
“远子——远子!你倒是吭一声啊!哥几个搁牌桌上等你呢,三缺一,就差你这一脚!”
屋里是沈秋棠,握着那根冰凉的门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没再说一个字,方才那句“你要是出去,今晚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屋当中,谁也绕不过去。
周明远站在两个声音当间。
他太清楚这是个什么局面了。
门外那一声“哥们儿义气”,是他混了大半辈子的旧路;门里这双不肯信他的眼睛,是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前世里这种时候,他十回有十回是往门外走的——面子大过天,媳妇算个啥。
可这一回,他朝门口迈了两步,伸手。
不是去摸门闩出去,而是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他要当面说。
院子里,黄三正叼着半截烟,斜倚在院墙根底下,雨水顺着他的破草帽往下滴。
一见门开,他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哎,这才对嘛,走走走,去晚了好位子叫人占了。”
“三哥。”周明远站在门里,身子一点没动,“不去了。”
黄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开,只当他是说笑:“不去了?得了吧远子,你还能在屋里待得住?”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笑,“咋的,叫媳妇管上了?周老三,你啥时候这么有出息了,叫个娘们儿拴在裤腰带上了?”
可今儿,周明远只是看着他,半点没动气。
“拴就拴吧。”他淡淡道,“叫她拴着,总比叫你们勾着强。”
黄三一愣。
周明远一字一句继续道:
“我这话撂这儿,酒,不喝了;牌,不打了。三哥,往后这种局,别再叫我。”
黄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嘿嘿一笑:
“不打牌?行啊。可远子,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两块钱呢。前儿牌桌上输的,还没还吧?”
两块钱。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起来了,前世这笔两块钱的赌债,是他从混子彻底滑进烂泥潭的头一个扣子。
当时他还不上,黄三就借着这债,一回回拿话挤他、拿事拴他,到后来利滚利,越欠越多,把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原来这扣子,是从今晚系上的。
“钱我还,明儿就还。但话说前头,还了这两块,咱俩牌桌上就两清了!往后我不喝酒不打牌,你也别再拿这些来找我。”
“哟。”黄三上下打量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人,“行啊,今晚的太阳是打西边落的。”
他把烟头往泥水里一摁,“成,那我等着,明儿来收钱。”
周明远没接他的话,退回屋里,把门关上,又伸手把那根门闩稳稳插进了卡槽。
插门闩这个动作,他做得格外用力。
隔着这道门,门外是他混了半辈子的旧日子,门里是他要重新过的新日子。
这一插,像是把那段烂账,暂且关在了外头。
屋里头,沈秋棠还站在原地。
她方才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门外那句“叫娘们儿拴在裤腰带上”,她听见了;
周明远那句“叫她拴着总比叫你们勾着强”,她也听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门闩的手,悄悄松了下来。
墙根那边,孙巧莲贴着隔壁的土墙根偷听了半天,原想等着看周明远跟人喝酒去、好回头数落沈秋棠管不住男人,谁知道竟没等着,她“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回屋去了。
周明远没理会这些,他转身往灶房去,蹲在灶膛前头,笨手笨脚地往里塞柴、引火。
火苗子半天不旺,呛得他直咳嗽,烟熏得眼睛发酸。
“娘的药还没熬。”他一边添柴一边说,像是说给沈秋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都几更天了。”
他起身去够灶台上那排药罐子,伸手就要拿最右边那只。
“左边那只。”
沈秋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冷的,可到底是开了口。
周明远手一顿。
“不是那只。”她走过来,没看他,伸手把最左边那只小药罐拎下来,搁在灶台上,“右边那只熬过别的药,串了味,娘的药搁里头熬,苦得能齁死人。”
“哦。”周明远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接过药罐,又问,“水搁多少?”
沈秋棠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大约是没料到,这个连药罐都分不清的男人,今晚竟真会蹲在灶膛前头,给婆婆熬药。
“三碗水,熬成一碗。”
她到底还是教了他,“火不能大,大了药就糊,糊了的药,喝下去伤胃。”
周明远点点头,照着做。
他蹲在灶膛前头,往里添了根细柴,又怕火大,添一根、看一眼,添一根、看一眼。
药罐子坐在灶眼上,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一屋子苦药味儿慢慢散开。
他不时探头看看罐里的水,又抬头瞄一眼灶膛的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沈秋棠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借着灯光做针线。她没看他,可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蹲在灶前的背影。
她心里头乱乱的。
这个男人今晚的每一桩,都跟从前对不上号。
从前他半夜回来,是醉的;今晚他守在灶前,是醒的。
从前他张口就是要钱,今晚他闭口不提一个钱字。
她想找出点破绽来,想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又一回演戏,可找来找去,竟挑不出错处。
“水快熬干一半了。”她忍不住又提点了一句,“该转小火了。”
“哎。”周明远应得痛快,赶紧把灶里的柴往外抽了两根。
煤油灯底下,一个男人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里屋门口,刘桂枝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出来,扶着门框,看着小儿子给自己熬药的背影,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活了五十多岁,三个儿子,从没哪个给她熬过一回药。
“娘,您咋出来了,仔细脚底下。”周明远回头看见她,赶紧起身要去扶。
“不碍事,不碍事。”刘桂枝摆摆手,声音发哽,“娘就……看看。”
她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又像是怕碍着儿子的事,慢慢挪回屋里去了。
临进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看那灶膛的火,看那坐在火上“咕嘟”响的药罐,看那个蹲在底下笨手笨脚守着的人影。
老太太没再说别的,可她看儿子的眼神,跟昨儿、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这一回,她心里头头一回踏实下来,这个最不让她省心的儿子,好像是真的,要改了。
药熬好了,周明远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又吹,试了试不烫嘴了,才小心地给娘送进里屋去。
沈秋棠坐在灯下,听着里屋传来母子俩低低的说话声,手里的针,半天没动一下。
院门外头,黄三临走前,往周家的院门上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撂下一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成!你周老三今儿不去,那两块钱,明儿我可是要上门来要的!别到时候又装孙子!”
声音在雨夜里飘远了。
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