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和沈秋棠揣着钱往村西去。
刚拐进李木匠家那条泥路，沈秋棠的脚步就顿住了。
李木匠家院里，已经站着人了。
马金凤叉着腰立在当中，周明山背着手在一旁，正跟李木匠说着什么。
马金凤一抬头看见他俩，脸上的笑堆得老高，那笑里却全是得意。
“哟，老三，秋棠，你们也来啦。来得正好，嫂子方才跟李大哥说定了，这机器，我多出一块钱，买下了。”
沈秋棠的脸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昨儿那张欠条，到底还是没瞒住，叫这帮人闻着味儿追来了。
周明远倒不慌，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嫂子，这机器，昨儿我跟李叔已经说好了价，今儿来取。你这半道杀出来抬价，不合规矩吧？”
“什么说好了？又没立字据！”马金凤梗着脖子，“谁出钱多卖给谁，天经地义。再说了，就算买回来，那也是咱周家的东西，搁哪房屋里用，还不是一家人？”
周明山也在旁边帮腔道：“老三，都是一家人，争什么先来后到。”
李木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本是说好卖给周明远的，可马金凤一来就抬价一块钱，他家正等着钱抓药，这一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
他搓着手，神情松动了，话也含糊起来：
“这……要不……你们一家人先商量商量？”
眼看就要被截胡。
周明远却不急着争价，他往那台机器跟前一蹲。
“李叔，买卖归买卖，话我得说在明处。”
他抬头看李木匠，又看马金凤，“这机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先试一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伸手去转手轮，涩，转不动；又踩了两下踏板，那踏板“哐当哐当”响，送布的牙却纹丝不动，针杆也跟着发偏。
马金凤凑过来一看，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她不懂机器，可她看得见，这机子转不动、踩不响，跟个废铁疙瘩似的。
她心里头本就没底，这一看，更虚了。
“摆梭卡死了，皮带也朽了。”
周明远站起身，一五一十地说，半点没往好里夸：“这机子要使，先得换一根新皮带，市价不便宜；再请人清摆梭、调针杆、校送布牙，这又是一笔工钱。里里外外拾掇下来，搭进去的料钱、工钱，比这机器本身还贵。”
他转向马金凤，似笑非笑：
“嫂子，你知道摆梭卡死，修一回得搭多少钱、费多少工夫吗？这机器买回去，要是修不好，可就是块占地方的废铁。你这一块钱抬得划算不划算？”
马金凤被问住了。
她哪知道修机器要多少钱。她原以为这是个一买回来就能踩、就能挣钱的金疙瘩，听周明远这么一说，又是换皮带、又是清摆梭的，搞不好还修不好花大价钱抱一堆废铁回家，那她不成了村里头的大笑话？她那点想占便宜的心思，被这一连串的钱浇得透心凉。
“我……”她嘴硬，“我就不信修不好。”
“修得好。”周明远淡淡道，“可那得懂行的人来修。嫂子要是有这本事，这机器你尽管抬走，我不拦着你。”
马金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话，她要真懂，方才也不至于干瞪眼。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得意劲儿，已经泄了大半。
李木匠在旁边听着，眼神却渐渐变了。
他原本只当周明远是个混子，瞎咋呼。
可这一通话听下来，摆梭、皮带、送布牙、针杆，门门道道说得清清楚楚，连修一回要费多少工料都掐得准准的。
这哪是个外行？这分明是真懂行、真识货的人。
跟懂行的人打交道，反倒踏实。
就在马金凤还在犹豫的当口，沈秋棠开口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昨儿那张欠条，又取出那卷数好的毛票，往前一递，字字清楚：
“李叔，这机器的钱，是我借给周明远的，立了字据，账记在我这儿。”
她抬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马金凤脸上，“这是我和明远小两口要置办的家什，跟周家的公中没半点关系。谁也别拿‘一家人’‘周家的东西’来说事。”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把马金凤想耍的那套长房压人的路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马金凤张口结舌，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李木匠心里头那杆秤，彻底偏了。
“成。”
他一拍大腿，下了决心，转向周明远夫妇，“我这机器，就卖给你们。价钱嘛，按昨儿说好的来，我不坐地起价，你们也别亏了我抓药的钱。”
沈秋棠当场把钱点清，一张一张数得明白，一分不差地交到李木匠手里。
李木匠接过钱，捏在手里头，长长舒了口气，他媳妇的药钱，总算有了着落。
李木匠搓着手，语气里头多了几分实在的感激：
“周老三，秋棠，实不相瞒，方才你大嫂出高价，我心里头是动过的。可这机器卖给不懂行的，糟践了，我心里也不落忍。卖给你们，我踏实。”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往后这机子要是缺个零件、少个配件的，村里头谁家有旧的，我替你们留意着。”
“那敢情好，谢李叔。”周明远应下。
他记着这份人情，李木匠是个实在人，往后修机器，这样的门路用得上。
李木匠张罗着，帮他们把机器搬上借来的板车，又找了根草绳，仔仔细细把机身捆牢了，生怕路上颠坏。
马金凤眼睁睁看着那台机器被抬上车，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气得脸都歪了。
她“呸”了一声，扯起周明山的袖子：
“走！不就一台破机器嘛，谁稀罕！”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
她越想越不甘心，这两口子今儿当着她的面，把机器买走了，这要传出去，她这个当大嫂的脸往哪儿搁？
不行，这事没完！
周明远夫妇推着板车，一路往家走。村西这条通渡口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的雨水还积在车辙里，板车一颠一颠，机器在车上跟着晃。
沈秋棠走在车旁，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扶得格外小心，生怕磕着碰着，这是她头一回，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机器。
“慢点推。”她小心的叮嘱着，“这道坎，别硌着了。”
“哎。”周明远应着，把车把往上抬了抬，绕开那道坎。
他侧头看着沈秋棠，安慰着：
“放心，磕不着。，回头我把它拾掇利索了，皮带一换，摆梭一清，保准踩起来又顺又稳。”
沈秋棠“嗯”了一声，没多话，可扶着车沿的手，一直没松。
晨光从河湾那头斜照过来，落在那台蒙尘的旧机器上，也落在两个推车人的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村西走得，跟从前任何一回都不一样，她不是去给谁家白做衣裳，不是去受谁的气，她是去把自己的指望，亲手接回了家。
可板车刚推进周家院门，门槛还没迈过去——
“慢着！”
一个尖利的嗓门横空劈下来。
孙巧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堂屋门口，半个身子横着，叉腰瞪眼，嗓门尖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周家的东西，凭啥只往你们三房屋里抬？这机器，搁哪儿，可由不得你们两口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