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拿起那支秃头铅笔,手指在纸上方顿住了。
  不是不愿写。
  是心里头堵得慌。
  前世这二十多年,他借过沈秋棠多少钱?记不清了。要钱的时候张口就来,从没打过一张条子,更没还过一笔。
  他把她的钱花得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受得心安理得。如今这张糙纸摆在面前,要他一笔一画给她写个清楚交代——他这才明白,前世自己欠她的,何止是几个钱。
  是一辈子的清白账。
  笔尖迟迟没落下。
  沈秋棠在一旁看着,眉头慢慢蹙起。她心里头咯噔一下!
  果然,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了立字据的当口,又舍不得了,又要反悔了。
  以前那些空头承诺,不都是这么个下场?
  “写不出来,就算了。”她伸手要去抽那张纸,语气凉了下来,“我也没指望——”
  “写。”
  周明远按住纸,笔落了下去。
  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今借沈秋棠人民币若干,用以购置缝纫机一台,此款由机器所得收益分期归还,立此为据。
  写完,他抬头问她借多少,又把数额、日子一一填上,末了,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个手印。
  “再添一句。”沈秋棠凑过来看,伸手点了点纸面,“机器挣的钱,先扣修机器、买零件、买料子的本钱,剩下的才算收益,才往下分。本钱不清,账就是糊的。”
  周明远一愣,随即心里头又是一动。
  这一句,可不是寻常人能想到的。
  先扣成本,再算盈余,这是做买卖的章法。
  他媳妇这脑子,搁在后世,那是能当账房、能管经营的人才。
  前世这份本事,竟生生叫这个家、叫他给糟践了。
  “对,是这个理,还是你想得周全。”他依言添上。
  字据立好,沈秋棠拿过去,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漏没错,才小心折好,收进了她那个针线笸箩的最底下和那卷毛票搁在一处。
  她收得郑重,像收着一样要紧东西。
  在她看来,这不光是一张借钱的条子。
  这是这个家头一回,有了清清楚楚的你我和账。从前在周家,钱是糊的,账是乱的,谁出力、谁占便宜,全凭一张嘴和一身蛮力。
  她吃够了这种糊涂账的亏,如今这张白纸黑字,是她替这个小家,立下的头一根规矩。
  她收着字据,淡淡道:“账写明白,日子才能过明白。”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往后家里的账,都你管。我挣的、花的,一笔一笔都交给你记。”
  沈秋棠收东西的手,颤了一下。
  她虽然没有回头,可耳根子莫名有点发热。这个男人今儿说的话,做的事,一桩接一桩往她心坎上撞。
  她不想信,偏又一次次被撞得心软。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利的嗓门从门口插进来。
  “哟!这是干啥呢?立字据啊?”
  是孙巧莲,她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探着脑袋,一双眼睛在那张糙纸上扫来扫去,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我当啥事呢,原来是老三跟媳妇借钱,还得写欠条!”她拔高了嗓门,唯恐院里头听不见,“哎哟哟,这周家的男人,活到这份上,跟自个儿媳妇借俩钱都得打条子、按手印。传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
  马金凤闻声也凑了过来,往屋里一瞅,立马撇嘴冷笑:
  “啧啧,三弟妹是真有本事啊!把咱们老三拿捏得,服服帖帖的,钱也管了,账也管了,连人都管成这样了。秋棠,你这手段,嫂子可得跟你学学。”
  周明山背着手跟在后头,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眼里,男人让女人管钱管账、还写欠条按手印,这是天大的丢人事,丢的是他们老周家男人的脸。
  “老三。”他冷声开口,“你这是要干啥?一个大男人,叫媳妇管成这样,你还要不要脸了?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换了从前,周明远最受不得这个。
  一句不要脸,就能把他激得跳起来,回头准拿沈秋棠撒气,好证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爷们儿。
  可这一回,他连眉头都没皱。
  他不急不恼,慢悠悠道:
  “大哥,我欠我媳妇的,本来就多。写张条子,认了这笔账,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扫过门口看热闹的三张脸:
  “我愿意让她管钱、管账。她管得清楚,把日子过明白了,这是我们小两口的事,碍着谁了?谁脸上不好看,是谁自个儿的事。”
  这话不软不硬,把孙巧莲和马金凤都噎住了。
  她们原是来看笑话,看周明远恼羞成怒的,谁知道这人压根不接招,一副我乐意、你管不着的坦荡样子,反倒显得她们站在门口看人家两口子的热闹,像是没事找事、上赶着丢人。
  孙巧莲张了张嘴,骂又骂不出口,讪讪地缩了回去。
  倒是沈秋棠,站在一旁,听见那句我欠我媳妇的本来就多,心里头被狠狠刺了一下。
  什么叫欠她的多?这两天的事,桩桩件件加起来,也称不上一个多字。
  他这话里头,分明带着一种说不清沉甸甸的愧疚,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久得不像是这两天的事,倒像是欠了她一辈子。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这个男人这两天,变得让她又陌生又看不透。
  她垂下眼,没让人看出心里的波澜。
  马金凤被周明远顶得没了脸面,可她不是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主儿。
  她讪讪地退出屋,刚走到院里,脑子忽然“嗡”地转过一个弯来——
  欠条、机器、记账……
  老三两口子这么大动干戈,借钱、立字据、还非得买那台机器。
  寻常人家谁这么折腾?除非——那台破缝纫机,是真值钱,是真能挣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金凤的心立马就活了。
  她一把扯住正要回屋的周明山的袖子,压低声音,眼里头放着光:
  “当家的,你傻站着干啥!还看不明白吗?那破机器要是不值钱,老三两口子犯得着借钱写条子地折腾?”
  周明山被她一拽,脚下却没动,皱着眉:“你慌啥。那机器是死是活还两说呢,老三那混子,懂个什么。”
  “懂不懂的,先占下再说!”马金凤白他一眼,“占着了是咱的,占不着也不能叫他们白得了便宜。你这当大哥的,倒是拿出个当家的样子来啊!”
  这话戳着了周明山的痛处。
  他最受不得人说他这长房当家的窝囊,他把手一甩,到底还是被马金凤拽着,往院门外去了。
  “走!去村西李木匠家。”
  马金凤嗓门又扬起来,“那机器要真是个能下蛋的金疙瘩,也轮不到他们三房,自个儿偷偷独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