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停在门槛外头,进不得,退不得。
那台旧缝纫机就搁在车上,铸铁机身泛着冷光,成了这场对峙的正中心。
孙巧莲堵着堂屋门,叉腰瞪眼。
马金凤从村西败兴而归,正憋着一肚子气,一进院就跟孙巧莲凑到了一处。
二哥周明海也被婆娘喊了出来,揣着手在一旁看,周明山背着手压阵。
一眨眼的工夫,三房的人,全围上来了。
孙巧莲尖着嗓子,率先开口刁难道:
“我把话撂这儿,这机器,凭啥就你沈秋棠一个人踩?秋棠会踩,我就不会踩了?往后这机子搁堂屋,谁有活,谁使!”
“对!”马金凤立马接上,总算找着了台阶下,“搁堂屋公用,公平。一家人嘛,哪能东西往自个儿屋里一锁,就成你一房的了?”
“就是。”周明海跟着附和,“都没分家呢,分什么你的我的。”
周明山把胳膊一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字字压人:
“老三,你别忘了。这个家还没分,没分家,这院里的东西,名义上,就都是周家的。”
这话最阴。
前头争的是机器搁哪屋,到了周明山嘴里,一下子就拔高成了“没分家、东西都归公”的大道理,这是要从根上,把机器的归属给夺了去。
沈秋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知道这帮人的算盘了:今儿是机器,明儿就是别的;这个家就像个无底洞,她但凡攒下一点东西,都要被以“一家人的”名义瓜分干净。
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掏空了的。
孙巧莲见人多势众,胆子也壮了。她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机头上那块护罩,嘴里还嚷:
“我就先试试,咋了?都是周家的,我摸不得?”
“住手!”
周明远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机器,把孙巧莲的手挡了回去。
他没碰孙巧莲,只是身子往机器和孙巧莲之间一挡,声音却沉了下来,沉得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谁敢砸一下试试。”
他虽然没吼,可这一句话里头的分量,压得孙巧莲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撒泼,对上周明远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从前那种心虚和退缩,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
她心里头莫名一怵,那只手,到底没敢再往前伸。
“老三,你这是要动手?”周明海沉下脸。
“我没动手。”周明远站在机器前头,挡得严严实实,“我只是告诉嫂子,这机器金贵,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这时候,沈秋棠走了过来。
她没躲在周明远身后,而是绕到机器另一侧,跟他一左一右,把那台机器护在当中。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举起来,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这机器的钱,是我借给周明远买的,有字据,白纸黑字。买它的钱、往后修它的工料钱,每一笔,都记在我的账上。”
她目光扫过围着的众人:
“谁要使这机器,行啊!先把买它、修它的本钱,按账摊清了,该出多少出多少。账摊明白了,咱再说谁使谁不使。”
一席话,把“公用”两个字背后那点想白占便宜的心思,扒了个干净。
围着的人都噎住了。
要他们掏钱摊本?那是万万舍不得的。可不掏钱,又凭什么使人家自掏腰包买的机器?
刘桂枝不知何时也挪了出来,扶着门框。这一回,她的声音比从前硬了些:
“这钱……这钱,真不是公中出的。是秋棠……是秋棠自个儿一针一线攒下的,你们不能抢!”
老太太说得磕磕巴巴,可到底是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替小儿子两口子说了句公道话。
马金凤见软的占不着便宜,眼珠一转,又把话头往周明山方才那条路上引:
“娘,您这话就偏心了。账归账,可这院子、这屋、这口锅,哪样不是周家的?机器搁在周家的院里,凭啥就成他们三房私有的了?”
“对。”周明山顺势又把那句最重的话抛了出来,“老三,我再说一遍,你现在住的这屋,也是周家的。”
这一句,比争机器还狠。
机器没了,大不了再想法子;可要是连住的屋都被翻出来说事,那是要断了小家安身立命的根。
沈秋棠住的那间西屋,是周家洼地势最低的一处,临着河湾,墙根返潮,一下雨就漏。
可破是破,可那到底是这小两口眼下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院里头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都看着周明远,等他急、等他慌。
可周明远没急。
他看着周明山,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大哥这话,提醒我了。”
他不躲不闪,迎着周明山的目光,“屋是周家的,锅是周家的,机器你们说也是周家的。行啊!既然处处都是周家的,处处都扯不清,那咱就把这笔糊涂账,彻底算清楚。”
他往前一步,把话挑明:
“分家。”
兄嫂几个都愣住了。
他们万没想到,周明远不光不怕没分家这顶大帽子,反倒顺着杆子爬上来,主动要分家。
这一大家子的家底里头,藏着多少长房二房占下的便宜、糊下的烂账,真要一桩一桩摊到台面上算,他们这些人,未必占得着便宜。
“你……”周明山指着他,一时语塞。
周明远不再看他,转头吩咐沈秋棠:“先把机器抬进咱屋。”
夫妻俩一人一头,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从板车上抬下来。
这一回,谁也没敢再上前拦,孙巧莲缩在一边,马金凤铁青着脸,周明山周明海都阴沉着脸,到底没再说话。
机器稳稳当当抬进了西屋,搁在了窗根底下。
阳光透过糊窗纸照进来,落在那台蒙尘的旧机器上,沈秋棠伸手,轻轻拂去机身上的一层灰,指尖能摸到底下冰凉而结实的铸铁。
机头侧面,还有一行模糊的旧厂牌字样,是早些年的老物件了。
她一寸一寸地擦,擦得格外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擦着擦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想起出嫁那天,娘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手艺是你自个儿的,搁哪儿都饿不死。
这些年,她差点就把这句话忘了。
是今天这台机器,又替她想起来了。
那一刻,她心里头某个地方,踏实了。
她头一回有了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不属于周家,不属于妯娌,不会被谁以“一家人”的名义夺了去。
这是她的机器,她的活计,她的指望。
周明远转回身,看着堂屋门口那几张或青或白的脸,把话撂下:
“行,那明天——”
“请支书来。锅、屋、债,还有娘这些年的药钱,咱们当着支书的面,一桩一桩,算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