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老支书赵德全背着手,趿拉着一双千层底,慢悠悠迈进周家的院门。
  他先在院当中站住,眯眼扫了一圈,堂屋门口杵着长房二房一家子,西屋门帘子掀着,露出半张蒙了布的缝纫机,周明远扶着他娘坐在屋檐底下的小杌子上,沈秋棠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个布包。
  一院子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绷得紧。
  “啧。”赵德全咂咂嘴,背着手踱了两步,开口先是一通和稀泥的腔调,“我说周家的,多大点事儿。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有啥话不能好好讲?非得闹得满村都来看热闹,传出去,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这话谁也没往三房偏,倒像是把这一院子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赵德全心里头,本就不待见这一摊子事。
  周家这点鸡毛蒜皮,三天两头有,他懒得管。
  更何况挑头要分家的是周明远,村里有名的混子,游手好闲、喝酒打牌,前阵子还跟黄三那帮人混在一处。
  这种人闹腾,能闹出什么正经名堂?老支书心里早有了定数:和上一和,压一压,把事按下去,各回各屋,完事。
  “支书,您先坐。”周明远搬了条板凳过来,搁在院当中,“今儿请您来,不是来吵的,是想请您当个见证。”
  “见证?”赵德全撩起大褂下摆,坐下了,“见证啥?”
  “分家。”周明远站在他对面,不卑不亢,“锅、屋、债,还有我娘往后的养老药钱,一桩一桩,当着您的面,摆清楚,算明白。谁该担啥、谁该得啥,白纸黑字立下来。省得日后再扯皮。”
  赵德全捏着下巴,没吱声。
  他本想说“分啥家,和和气气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不是被说动了,是有点意外,周老三这说话的条理,不太像他印象里那个醉醺醺、嘴里没句正经话的混子。
  老支书靠在椅背上,半是敷衍,半是要看他出丑:
  “那你说说,咋个分法?”
  周明远早有准备,他没急,伸出一根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
  “头一条,娘:娘跟我三房过,往后吃喝、抓药、看腿,我一肩挑,长房二房一概不用管。”
  “第二条,田屋:爹留下的老屋几间屋,几分田,按爹在世时定的旧例分,谁住哪屋、值多少,老规矩摆着,不争。”
  “第三条,债: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的债,谁借的、为啥借的、用在谁身上,一笔笔认。该我担的我担,不该我担的,也别想往我头上推。”
  “第四条,西屋那台缝纫机。那是我跟秋棠,自个儿借钱买的,有欠条,白纸黑字。这台机器,归我们小家,不入公中。谁也别拿没分家、东西都是周家的这话来扯。”
  四条说完,院里头静了一瞬。
  赵德全坐直了些。
  他活了大半辈子,村里分家的事见得多了。
  多少人家分家,张口就是哭穷、撒泼、翻陈年烂账,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八代都拽出来骂一遍。
  像周明远这样,不哭不闹,开口就是条理分明的四条款的,还真不多见。
  老支书心里那杆秤,第一回悄没声地动了那么一丝。
  可周明山不乐意了。
  “支书,您可别听他这一套。”
  他从堂屋踱出来,端着长房的款,“啥叫按旧例分该谁担谁担?这个家的东西,本就是周家的,分什么你的我的。他一个当老三的,倒先跳出来划拉地盘了。”
  赵德全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是公是私,总得说清楚,周明山,你说东西都是周家的,成!那这屋里头,哪样是你爹留下的公产,哪样是各房自个儿置办的私物,你倒说说,分得清不?”
  这一句,把周明山卡住了。
  周父留下的是几间老屋、几亩地,统共就那么些。
  这些年长房二房各自添置的物件、占下的便宜,要真一笔一笔抠开来算公算私,未必是长房占便宜。
  周明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往下接。
  周明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
  他知道,光靠他自己说,分量还不够。
  他是混子,名声烂在这村里头,是几年攒下来的,不是一夜能翻回来的。
  果不其然——他那四条款说得再清楚,院里头围着的人,没一个出来替他搭半句腔。
  长房二房自不必说,眼睛里全是看笑话的光。
  墙头上、院门口,还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无非是周老三今儿吃错药了,装得倒像那么回事,能撑几天。
  没人信他。
  周明远站在院当中,背脊挺得笔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刻,他是孤独的。
  前世造得孽、丢的人,这会儿都变成了别人眼里的不信任。
  这笔账,得他自己一点一点还。
  他没去看那些看热闹的脸,只回头朝屋檐底下的母亲,递了个眼神。
  沈秋棠站在婆婆身边,没动。
  她在等,等一个比她、比周明远开口都更管用的人,把头一句公道话说出来。
  赵德全也看出了这冷场,他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花白胡子,目光落到屋檐底下的刘桂枝身上:
  “他婶子,”老支书放缓了声气,“分家这事,到底是你们娘儿几个的家事。你这当娘的,是个啥意思?娘往后跟谁过、这家咋分,你得拿个主意。”
  满院子的目光,全落到了刘桂枝身上。
  老太太的手,又开始揉那条疼了大半年的腿。
  要在从前,她准是把头一低,嘟囔一句“我一个老婆子,不懂这些,你们看着办吧”,把话头推得远远的。
  可今儿……今儿不一样。
  昨晚上,是这小儿子蹲在她炕沿前头,跟她说“您跟我过”“谁也越不过我去”。
  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刘桂枝撑着小杌子的边沿,慢慢站了起来。
  腿疼,她站得有点晃,沈秋棠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老太太借着儿媳的手稳住身子,抬起头迎着满院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地上:
  “支书……我这条腿,疼了大半年了。”
  “这半年的药钱,多是秋棠,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贴的。长房二房……我不是怪谁。可药钱这一桩,你们心里头,都有数。”
  院里头更静了。
  孙巧莲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被周明海死死扯住了袖子。
  “还有老三。”刘桂枝的声音抖了抖,却没停,“我这儿子,从前啥样,我比谁都清楚,我替他赔过的不是、磕过的头,数都数不清。可这几天……”
  她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眶热了:
  “这几天,他是真不一样了。是不是装的、能撑几天,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支书,我信他。娘往后这条命,就交给老三两口子了。”
  一番话说完,老太太像是用尽了力气,扶着沈秋棠的手,慢慢又坐了回去。
  赵德全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院子里,头一个站出来、给周明远说话的,竟是这个一向最没声气、最会忍气吞声的老婆子。
  一个当娘的,肯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信他”三个字说出口,这分量可不轻。
  老支书心里那杆秤,又往三房这边,沉了沉。
  他正要开口往下说,周明山却抢在了头里。
  道义上占不着便宜,长房这位大哥,立马掉转了枪头,他不跟你扯什么孝不孝、信不信了,他来阴的。
  “娘,您先别急着信。”
  周明山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院当中,“分家可以,养老的事,咱也好商量。可有一样,这个家的账,得先算清。”
  “巧莲,把那本拿来。”
  孙巧莲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捧出来一摞东西。
  那是几本翻得卷了边、油渍麻花的旧账本,厚厚一沓,落满了灰。
  她往院当中的石桌上一墩,纸页里扬起一股陈灰,在日头底下打着旋。
  “老三,你不是要算账吗?行啊!这是咱周家这些年,里里外外欠下的债,盖房的、买牲口的、人情往来的,都在这儿。”
  “分家可以。”
  他盯着周明远,“你先把这些年欠的,一笔一笔,认了。”
  满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又来了精神。
  那摞账本厚得吓人,数目大得没边,谁也算不清。
  在场的人都觉着,这下周老三可栽了,这种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神仙来了也理不顺。
  周明远的眉皱了一下,他正要开口,身旁却有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去。
  沈秋棠把怀里那个布包,轻轻搁在了石桌上。
  然后,她伸手把那摞落灰的旧账本,一本一本拉到了自己面前。
  她要当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