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跳出应州狱门口,目光扫过四周,寻找黄廷兰的身影。
……没有?
晏涔反应过来,心中大骇,当即闪身避开头顶劈下的剑光!
黑衣杀手一剑砍在青石板地面上,铿锵一声,随后两侧埋伏的四人同时攻来。
该死……这黄廷兰竟然如此诡计多端,他故意装作惊恐逃走的样子,是在引她孤身追出来再下手!
门旁的粗壮树干后,朱色官服从树后走出,仿佛夜色中身披人血,夺人性命的恶鬼。
黄廷兰看着如被蛛丝缠上只能垂死挣扎的晏涔,嘴角僵硬地扯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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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毕竟只有十九岁,黄廷兰便是拿住了她年轻气盛,心机不够深沉的弱点,设局杀之。
他承认她是很有几分机敏,但这样的小聪明,可斗不过他这样在官场中尔虞我诈斗了数十年的老油条。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故意在激怒晏涔。她若是跟他僵持不下,他才难以下手呢。
若顾直没被护在最后,或许他还会提醒一句,莫要紧追,拖延时间等待沈释赶到……但可惜啊。也幸好。
黄廷兰暗暗后怕,幸好他是在这小娘子十九岁的时候与她对上的。一旦等她再长大些,还不知道会多难对付。
这么想着,那厢战局已经快结束了。
晏涔伤了腿,难以再用轻功,而她的手刺也割断了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
其余四个杀手的剑风同时朝着她不同的致命处击去!
晏涔血液僵冷,只觉自己这次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她在京郊应山过得那样快活,可这应州就这么处处与她不对付!真是八字克她!
正当晏涔咬牙准备奋力做最后一挣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小涔——”
与此同时,四枚飞镖袭来,正打中杀手握剑的手,让剑脱手掉落!
晏涔霍然抬首。
只见曲径拐角处,出现了一群十分熟悉的蓝青色宽袍大袖。
他们背着包袱,足蹬草鞋,穿着简单,衣料上没有多余的花纹,腰间缀着深色丝绦,是“大道至简”的意思。
几个人上前,分明没走多快,却眨眼间就到了晏涔面前,手中拂尘敲在杀手颈后,直接将人敲晕过去。
身边除了血腥味,又多出了熟悉的焚香气息。
晏涔的呼吸颤抖着,觉得自己在做梦。
“观主……”晏涔望着射出飞镖的那人,委屈地叫了声。
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还有她身边的,“广静师伯,明德师伯,常清师叔……”
“小涔啊,没事吧?我们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
“小涔别怕,这厮伤你哪了,你给他抽回来!”
是万福观的道士们。
站在最前掷出飞镖的,就是万福观观主,元宝道长。
“黄学子……不,黄知州,咱们好久没见了啊。”元宝观主对另一侧笑道。
她又看向黄廷兰的方向。果不其然,沈释的剑已经抵在他肩颈上。
黄廷兰看见元宝观主一时像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沈释回望着晏涔,眸中紧绷之色难掩。
他迅速扫过晏涔浑身,见白衣变红衣,还有伤口,不由得眸色更黑,眉峰眼尾愈发锋利,握剑的手背青筋突显。
“……师兄。”晏涔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却朝沈释露出个笑。
元宝观主已经年纪颇大,发须皆白,但走起路来却是行走如风,看不出一点蹒跚。
他心疼地扶起晏涔,看着这个道观中最小的孩子:“哎哟……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哦……”
“小涔出来一趟真是不一样了,”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女冠瞧着她,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宽和一笑,“长大了。”
“静虚师叔。”晏涔没想到常年不在观中的静虚道长也来了。
跟人打架时的冷厉之色一扫而空,晏涔有些不好意思地背着手:
“观主,我没事,都是小伤,抹点药就好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她小时候还会哭着喊痛,把伤口呈到大人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
但现在观主他们人人都六十往上了,晏涔也长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老人家们为自己担心。
“云山知道你竟然来应州了,想法子递出来的信,让观中护你一二。”元宝观主叹了口气,“方才正巧遇上小释,这才跟着他直接过来了,不然就我们这帮老家伙,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晏涔讶然,竟然是师父让万福观来的?
这时身后传来李藏机急切的声音:“晏涔!……这、这是……”
他几步跃上台阶,冲出门后才看见眼前景象,登时傻了眼。
哪儿来这么多道士……?
晏涔连忙介绍:“这是我们万福观的观主,这些都是观中人……这位是李藏机,是……是一位游方散修。我们在路上遇到的。”
李藏机看着黄廷兰和黑衣杀手都被控制了,一时间松了口气,但面对齐刷刷看过来的道友们,又有种不知怎么站才好的感觉。
好在老人们都很和蔼,招呼着李藏机等人一起走,对于穿着囚服的顾直也很和气。
沈释点了下头,顾直原本犹疑的神情便散去,顺从地跟着一起走了。
李藏机跟在人后时,瞥见被捡回去的飞镖,和这群人走路时的身法,眼角禁不住抽了下。
黑衣人见黄廷兰被抓,自然全都散去,留下一片狼藉场面。
今夜黄廷兰为了动手,将巡逻的府兵都撤了,眼下反倒方便了沈释等人。
直到天亮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时辰能和黄廷兰谈判。
晏涔和万福观等人暂时安顿在偏僻后院的空厢房,黄廷兰被关在柴房。连杨时杨大锤也没逃过,被分别关了起来。
除了万福观的人,其他人多少都受了伤,需要先处理伤口。
万福观众人在后院劈柴烧火煮水,忙得热火朝天,还熬了米汤分给忙碌一夜的护卫们。
树下,李藏机抱着包扎好的胳膊,神情微妙地看着一院子人,直到沈释走到他身后。
“李道长,又见面了。”
李藏机知道,因为宝山子村的事,沈释对他有很强的警惕心,能说服晏涔的理由说服不了这个镇南将军。
他是来审他的。
但李藏机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懒得跟沈释掰扯。李藏机深吸一口气:“你们道观……是正经道观吗?”
沈释皱眉:“何意?”
李藏机忍无可忍:“你们道观男女都有就算了,全都是老者也算了,可那个飞镖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应该有的准头吗?”
沈释:“这有何稀奇?古往今来,道士、术士、修士、方士皆为修道之人。况且他们都是当年乱世中加入道观的,会点武也很正常……”
“正常?那个行走如风的是六十岁老人家应该有的身手吗?还有那个双手持双斧劈柴的,银针隔着三人远直接飞进穴位里的,还有扛着杨家两个跑回来的……他道袍飘起来的时候我都看到了,腰上绑的是丝绦吗,那是鞭子吧!”
沈释:“……”
沈释本就不善谈,觉出自己要解释很多字,索性闭了嘴,幽灵似的转身就走。
“喂!”身后李藏机叫住他。
沈释脚步顿住。
李藏机犹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释默然片刻,“那么,敢问李道长又是什么人?”
李藏机皱眉,“我……”
沈释:“在下听闻江湖上有看骨相之能,不知李道长可会?”
李藏机猛然僵住。
李藏机眼睫微动:“沈将军,你想说什么?”
沈释转过身,目光沉静。
“你救了我师妹,我念你恩情。我师妹肯相信你,我亦不会阻拦。但是李藏机,若你行伤她之事,我也不会因为今日这份恩情,而对你手下留情。”
李藏机的嘴唇微微发白,不知是失血导致,还是想到了什么。
那厢喊沈释帮忙,沈释应声。临走前想起什么,与李藏机擦肩而过时低声道:
“忘了告诉你,我师妹最恨欺瞒。上次我赴任镇南军中瞒了她,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她原谅。你说你们题目本该相同,唯有我是那个变数——恐怕从一开始,你们就不是同样的人。”
李藏机遽然转首,灼灼目光钉在沈释背影上。
沈释浑然不觉,十分习惯地融入了万福观众人当中。
柴火噼啪燃烧,新打的两桶水被倒入铁锅。
元宝观主在一旁感叹道:“到底还是老了,这体力活不如你们孩子做得好了啊。”
沈释放下桶:“您只是由一次提两桶水变成一次提一桶水了而已。”
元宝观主呵呵笑着。
沈释在他身旁坐下,“观主,还没来得及问您,寄回京城的信也不过三日,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师父到底是怎么说的?”
“不是因为收到你们的信。”元宝观主道,“是云山听那位边大人说了小涔的事,又听说你们往应州去了,气得一把年纪差点晕过去,直接让边大人递了信给万福观。没两天我们就启程了。”
师父知道了晏涔领了他没做完的差事,又担心她往应州来,恐怕已经知道其中因由。
沈释垂眸,难得迟疑:“师父在云门十三品的事上,从一开始就将整个道观排除在外,连小涔一开始也一无所知……这次为何一反常态求助于道观?”<
元宝观主笑看他一眼:“小释也长大啦。不愧是大将军,一眼就叨住了关键。”
沈释耳垂浮上一缕薄红。在看着自己长大的观主面前,沈释也会因这种夸赞小孩子的语气而动容。
元宝观主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根柴火,“这倒是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你也知道万福观的来历。
“当年前楚末年,大梁新立,南北僵持了几年。那四年,我一路南下,救下许多漂泊无依的人,有不少人想要了却前尘,离开混乱的世道与更加混乱的江湖,便随我一同走。
“后来到了大梁新京附近,我们便在应山上建了一座万福观。”
夜风掠过后院,柴火晃动。元宝观主正要跳起来找东西遮挡,突然,两个大锅盖挡在了柴火堆两侧。
二人抬头,见是晏涔。
她莞尔一笑。
沈释眼中却略沉。
晏涔的伤口包扎好了,因着不能立刻放下衣服,所以挽着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在月光和火光下交相辉映,呈现出玉一般莹润的质地。
然而偏偏一道白布横在当中,隐隐透着红,令人不禁想象到底下伤口的狰狞。
晏涔觑见他面色,心道不好,连忙使出转移话题大法:“观主,您方才说什么?我也要听。”
元宝观主简单重复了一遍,继续道:“这应州呢,就是我们当初路过的一处。也是在这里,我们碰到了云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万福观出场了!高精力人士之家
在“道观”这件事上非常薛定谔的一个神秘存在
人员组成是五十岁往上的老头老太太们和沈释晏涔俩年轻人,所以他们俩在道观完全是团宠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