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直麻了。
想起自己对沈释说“断不会折在今日”,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他真想收回这句话,告诉沈释:我不会找死,但你师妹快把我弄死了。
他身后的晏涔脸色也不大好。
黄廷兰竟然从宝山子村村民所喊中得到灵感,用她的“天煞孤星命”将他自己择出去……
“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晏涔反问。
若是硬杀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沈释的亲卫和天枢卫恐怕都要赔进去。
她不愿意如此。
“那岂不是更坐实了你的名声?”黄廷兰冷笑一声,显然也是豁出去了。
“本官的幕僚会如实奏报,包括镇南将军的行踪——到时候你任务失败,还得不到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你猜云山在京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镇南将军又该如何交代自己擅离驻地的缘由?”
黄廷兰摊开手,悯然垂目望着她:“果然是天煞孤星,你一人,就能害死所有人。”
黄廷兰一州大员,竟然比她还信命数之说。
但此言偏偏戳中晏涔痛处,晏涔显然被激怒了。
她咬着牙,后脊冒出冷汗。
被一地官府围剿的场面,晏涔不是没经历过,应州胡元良那一次她都没有这么紧张……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是与师兄联手。她心中十分安定。
而且……也没有人用那种看“天煞孤星”的眼神看着她。
她只听到黄廷兰说东西藏在鬼愁岭,却也不能完全确定,那“东西”就是指云门十三品。
万一黄廷兰只是让杨大锤父子帮他藏匿贿银呢?
她该怎么办?
因着黄廷兰之语,李藏机和其余护卫都警惕地持剑挡在了晏涔身前。
迷香的作用在减轻,可晏涔分裂成两半的意识仍在打架。一会儿左边占上风,一会儿右边占上风。
一会儿默念起“福生无量天尊”,逼迫着本就紧绷的神经,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一会儿又被烦得心头火起,想将在场人全都杀了,再自我了断,这样就没人来烦她,也没人对她置喙了。
晏涔甚至疑心,这其实不是迷香的作用,而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迷香只是勾出了她被道观约束起来的,本性中相当恶劣的那部分。
“……”
晏涔抬起一双青黑冷然的眼。
她一直知道的。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那些命数之说,师父在她幼时就已经明白告知于她。
那时的晏涔正是不怕天高地厚的年纪,她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不怕自己会被那样诡谲危险的命数所威胁。
因为她身后是万福观温暖的烛火,清幽的诵咒,还有向来宠爱纵容她的师父,既是她的玩伴也是行照管之责的师兄……
她在一间小小的道观里,闯过的最大的祸,也不过就是不小心把师父房子给烧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十九岁的某一天,面临这样生死之间的场面,甚至这份抉择,还牵连着她在意的师父和师兄。
在通州时,她凭本心行事,对的事就是对的,错的事就是错的,成如一被冤枉那她就要救人,刘琰草菅人命即使他是大官她也要给他个教训。
可在应州,这一套她奉行多年的本心却陡然失效了。
她开始不能确定,自己的本心究竟是“对”的,还是“危险”的。
雪白的衣袍上早就被血浸透,红衣之上的面容愈发苍白,然而乌眸中却渐渐浮现执拗之色。
意志坚定与病态偏执,只有一线之隔。
思绪万千,百转回肠,放在现实中也不过是眨眼间。<
就在这时,顾直开口:“黄大人……我为应州府承了所有罪责,你就这么报答于我吗?”
说着,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晏涔握剑的手在抖,借着前面人影遮挡,轻轻拍了拍晏涔的手腕。
晏涔倏地一怔。
黄廷兰果然面色不愉,“顾曲水,我应承过你,会替你照顾好家人,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直:“方才一位姓沈的公子刚从狱中离开。”
黄廷兰遽然瞪目。
沈释!
“你什么意思?”
顾直私下面见沈释是想求沈释捞他?还是说他把什么交给沈释了?顾直想干什么!
“我没有乱说话,我只是跟沈公子说了一些事实……比如,应州富商袁老太爷死了。而老太爷的儿子接手家主后,将子孙从青盘书院接了出来,送进了应州官学中……还有,去年,宫里那位周公公曾来过应州一次……”
晏涔诧异,周公公,周湛?
他不是永安帝的大太监吗,来应州做什么?
晏涔光顾着盯黄廷兰,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忽视了李藏机忽然绷紧的手。
黄廷兰那副向来和蔼的面容已然扭曲:“顾直!”
顾直微微气喘,说出的话语沉下去,“黄大人,如果我出事……或者这位晏大人出事,我想,那位沈公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威胁我!”
晏涔不免觉得好笑,他威胁旁人他高兴,旁人威胁他就不高兴了?
黄廷兰抬起手朝后一摆,一个黑衣杀手领命而去。
估计是去查沈释的行踪了。
晏涔刚刚松懈片刻的心神又紧绷起来。
她看了眼周遭,却见并没有人跟她感同身受。
天枢卫自不必说,对靖国公没什么可担忧的。
李藏机……李藏机本来就对她师兄一脑门意见,不可能担心什么。
沈释的亲卫对他们将军的身手更是深信不疑,感觉在他们眼里沈释跟神仙没什么区别。
晏涔记得沈释说过,他刚回镇南军就遇上南夏作乱,不得不以百人迎战千人,也是那一战帮他立下了威信。
这么看来,沈释的能力无疑是顶尖的,至少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更厉害,所以大家肯为他卖命,也相信他能够护大家。
可是。
晏涔深吸了口气。
她在逼仄的廊道中,难以抑制地想起,传闻中的这位南地战神,看过来的疲惫而淡漠的一眼。
像一座积雪深厚的死火山。
他们全都信任他,倚重他。在他们眼里,一个战神般的将军杀人如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概在沈释眼里也是这样的。
因此无人会为此事痛哭一场。
……只有她在乎这件事。
晏涔眼底的执拗之色,往坚定的方向偏移些许。
她想……保护师兄。
很快,那黑衣人回来禀报,声音很低,但适时吹来的夜风将只言片语送到晏涔耳边:
“狱卒交待了……沈公子……寅宾馆……眼线说……现在又往这边赶来……”
黄廷兰暴露在烛火下的那半边脸,脸色很不好看。
晏涔心头一突。沈释见寅宾馆没有她的踪迹,又往这边赶过来了?
晏涔突然低声道:“豆阿馒。你过来替我。”
豆阿馒一惊,但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代替晏涔拿剑抵在顾直脖子上了。
豆阿馒:“……”
晏涔对顾直略一颔首,轻声道:“他是沈释的亲卫。”
接着,她在顾直和豆阿馒诧异的注视中,越过李藏机等人,走到最前。
“我师兄在来的路上了吧?撤走你的人。把碑刻交出来。顾直说过的事,我会全部忘记。”
看在师父曾经与黄廷兰的情谊上,她给黄廷兰最后一次机会。
黄廷兰:“若我硬要你们留下呢?”
晏涔抬头看了眼头顶,牢狱通常修得低矮,又看看左右,她脚踏的廊道也很狭窄。
每一样对她的长处轻功而言,都是钳制。
除此之外,师父旧友的背叛、无法违抗的命运碾压、她的信念被击碎、人数的差距、吸入了迷香、师兄不在身边……
这一夜,和火场里那次完全不同。
通州火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绝境,实际上她有烧师父房子,被师兄强行锻炼过逃生能力的优势在。她还会做花炮。
所以她敢赌一把。顶多事后被胡元良骂疯子、被师兄凶一顿而已。
但这一次,对于晏涔而言,是一场完完全全的逆风局。
……她真的会死。
晏涔眼睫如乌羽,轻轻垂落,注视着自己冷白与血迹交错的手指落在护腕上。
血迹凝固的指尖从护腕中摸出手刺,掌心握住横柄,刀刃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露出来。
她抬眼,冷漠一笑。
“那就看看你黄知州命有多硬,能扛过我这个‘天煞孤星’了。”
话说一半时,晏涔的身形就动了。她陡然冲了出去,众人只能看到残影。
天枢卫和亲卫紧随其后,发动了极其猛烈的攻势。
……让上官替他们在前面冲锋开路,这也太闻所未闻了!屁股痒痒的,根本坐不住啊!
豆阿馒连忙反手将顾直挡在身后,暗自庆幸自己可以断后保护顾直,不必那么坐立难安。
晏涔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师兄已经往这里赶了,她不能坐以待毙等师兄进来救她。
这样的话,师兄需要多杀很多人。
她不愿意如此。
既然她命中注定会杀戮无数,那就她来。
“师兄快来了”和“福生无量天尊”同时在她心里反复念诵着,如两方神兽,镇守住了晏涔摇摇欲坠往病态方向偏移的执拗之色。
不管她命格如何……过去十多年的修行都是真实的。
日日研读的道经,雷打不动的早课,静修打坐,晨昏定省……都对她的性情与心志产生了潜移默化的约束与牵引。
使她能够在杀戾中,仍维系着内心的一方清明。
晏涔鼻腔间充斥着夜风送来的血腥味,手臂因打斗而酸痛麻木……但一刻都没停。
晏涔听亲卫们说起过,在通州时师兄被崔志围堵窄巷之中,一人和一套铁四指,将“危月燕”天枢卫们揍了个遍。
晏涔没有那样的蛮力,便利用自己身形的灵活和反应的迅捷,游鱼一般从刀光剑影中穿过。
她走过之处,手刺必刺向对手的手筋和咽喉。
实在没有角度扎的,就随手一扎,扎中什么算什么。
扎中脚背也是可以的。
晏涔面无表情一个下腰,避开横劈过来的刀锋,顺手一手刺扎进对方脚背。
黑衣杀手:“……嗷!”
起身的瞬间晏涔也不闲着,又接连扎了好几个,听取嗷声一片。
后面跟着的护卫们面面相觑,随后犹疑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剑。
李藏机果断在对方举剑砍下的瞬间往旁边一避,并将长剑扎进对方脚背。
护卫们果断开始有样学样。
晏涔束的蹀躞带上也有暗器,她身上时不时射出一些细针,袖箭,药粉,弄得挡在她前面的黑衣杀手总是猝不及防就中招。
“……”一时间,黑衣杀手们看她的眼神既迷惑又惊惧,直面晏涔的几人甚至不禁后退了一步。
至于身后的那些,晏涔放心把后背交给护卫们和李藏机了。
晏涔借机喘息,就在这时,她听见黄廷兰失声的叫喊。
她离黄廷兰的距离很近了,但黄廷兰似乎也终于开始感到畏惧,一阵门扇开合声响传来。
要跑?
晏涔抬头,看向台阶之上的门扇,失去耐心。
她擦了把唇边的血,突然运气跃起,吓得面前堵着门的黑衣杀手们纷纷后退,晏涔踩在他们头顶上,身形如燕飞出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小涔扎完脚背会在心里请求祖师原谅,是很乖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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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读者捉虫前面的时间bug,就不一一回复了,是数学不好的作者算错数了,总是写错时间年份hhh我回头统一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