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阿粥从关押杨家父子的屋子里出来,朝沈释摇了摇头。
杨时父子并不承认黄廷兰让他们藏匿的是三块碑刻。
也是,黄廷兰就在隔壁,料他们也不敢说。
沈释和晏涔同时露出失望又“没招了”的眼神,将目光投向元宝观主。
话说到这里,元宝观主却没接下去。
他左右看看晏涔与沈释二人,声音沧桑而和蔼:“你们二人,确定要问清楚云山的过往么?”
沈释沉眉:“弟子知入万福观之人皆是想了却前尘往事之人,但眼下师父被扣,小涔替师父走这一趟,危机重重。黄廷兰咬死不肯交出那三块碑刻……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拿到黄廷兰的弱点,逼他交出东西。”
元宝观主仍然不紧不慢:“可是有些事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晏涔笑了:“观主,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元宝观主苍老的眼睛悯然望着她:“云山走之前,我也这样劝过他。但结果你们看到了,如果不是你们两个弟子坚持为他奔走……”
晏涔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微微愕然。
元宝观主的笑容带着几分悲伤。
“云山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就让事情了结在我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晏涔仿佛又看见了师父云山道长平日里那副嘚瑟散漫,万事不往心里装的模样。他用问今天吃馒头还是米饭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就让事情了结在我这里吧。
晏涔的心骤然失重般坠落,失去至亲的绝望又一次席卷了她。
晏涔的泪珠子瞬间就下来了,“不行。”她说,“不行,我要师父。”
字句破碎在哽咽中,晏涔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想要一个至亲,却总是被抛下。
难道她的想法很过分吗?可是她在道观里的时候,看到来上香的那些小娘子们许多都有亲朋好友,她便以为这是寻常的人人可得的东西。
可为何到了她这里,即使她极力去争取,却总是抓不住呢?
一双沾着皂角气息的手,用略重却珍惜的力道拭去了她脸颊的泪水。晏涔泪眼朦胧地看向沈释。
……刚打完一场,他竟然还有时间找皂角洗手?
看来师兄真的很不喜欢手上沾血。
元宝观主不忍,“若是你师父能平安归来。我必替你罚他。”
“我会的。”晏涔毫不犹豫道,“我一定会平安救出师父。”
她手指蜷曲,揪着膝上衣料。片刻,又覆上一只更为温暖的手,掌心宽大,将她整个手背完全裹住了。
沈释收紧指节,握着她的手:“当年师父将弟子带回万福观,没有嫌弃过弟子这样麻烦的出身。今日弟子也绝不会放弃师父。”
“看来你们已心意已决。”元宝观主看着他们,轻叹一声。
“其实我同你们师叔师伯们商议过了,云山的事,若你们的态度是放弃,那这次众人前来,就是保护你们回万福观。但倘若坚持,那我们就是来助你们的。”
现在,答案已然分明。
晏涔终于安心了些。她问:“观主,师父还有云门十三品,还有黄廷兰此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锅中传来咕噜咕噜声,水开了,静水和常清道长走过来,将从后院翻出来的五谷杂粮倒入,还切了一把野菜放进去。
晏涔眼巴巴望着,五脏庙的空虚之感愈发明显。
她不由得想起来以前和师兄,满山遍野去别的道长家蹭饭的时候。
她用眼角去瞟沈释,他竟也同时望过来,冷淡面容上带着浅淡笑意,晏涔便知道,他也想到了同样的情景。
万福观在应山上,除了早课等事务是一起进行,其余时候各自行事,观主并不多加约束,连住处也随意。
不想住观中厢房,也可以在道观附近的某个山坡上自己修一个屋子住。
观主自己就住山顶,还给自己挂了个牌,叫“结庐居”,取“结庐而居”隐逸之意趣。
云山道长是少数住在观中的。晏涔想去找其他道长学武或者听故事,都得漫山遍野地蹿。
往往等她把人找着了,也到了饭点,于是顺理成章地留下蹭一顿再走。
锅里飘出粮食的香气,晏涔回过神来,忍不住咽了咽。
元宝观主继续道:“黄廷兰是否与你们说,云山的父亲是工部尚书,前楚亡国时,举家殉国而死?”
沈释如实答道,“黄廷兰只说他答应了师父,会替他未竟的仕途之路一同走下去,但黄廷兰的夫人却说是师父以性命相逼……工部的事,是从青盘书院的山长处得知。”
“这只是一半真相,”元宝观主说,“另一半真相是,尚书宋舟手里有一份十分重要的新式火器图纸,他担心仅仅是烧掉图纸,大梁皇室仍会严刑逼供他与家人重画一份,于是点燃了库房火药,带全家人一同赴了黄泉路。”
“什么!”晏涔和沈释皆难掩面上震惊之色。
“正是因此,云山得知消息后才会那么崩溃,甚至想要寻死——他既恨梁帝,绝望于陡然失去至亲,又忧惧大梁皇帝可能会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云山久居应州读书,不过是个文人,对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一窍不通。可万一呢?如果大梁皇帝一定要拿到那个图纸呢?他太绝望,也太害怕了,所以只好走了绝路。
“当时我们路过应州,在河边救下了想要投河自尽的云山。我们询问他因何事自尽,云山便将此事告知了我。
“他说他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他无法继续在书院读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给家人报仇。
“我想,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恐怕只有和前尘彻底一刀两断,才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于是,我便问他要不要加入万福观,斩断尘缘,不再有仇恨,也就不再恐惧。
“思量一夜过后,他便同意了。”
“所以云山会求助道观,是因为只有我们才知道当年他在应州发生了什么。
“而当时在应州,还有一个知情人,那就是云山在青盘书院的好友,黄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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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生与黄廷兰,是青盘书院当年人人称道的两大才子。
黄廷兰出身寒门,而宋云生乃朝中工部尚书之子,两人本是云泥之别,但在青盘书院中,他们可以抛去身份地位的偏见,以才学相交,互为知己。
直到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迁都,大梁在北建立新京,年号永安。
此后,就是大梁与大楚南北僵持的四年。
应州恰好在交界之处,而双方都想笼络书院人才,便不约而同地保护了这片净土。
但眼看着将要科考,宋云生开始与黄廷兰产生分歧。
宋云生人在青盘书院读书,家却是在楚都,父亲更是工部尚书。他坚持该去大楚入仕,梁国乃是乐央公主曾经的驸马所建,乃是“乱臣贼子”,他们怎能背叛君主。
黄廷兰却认为大梁新朝建立,正是缺人的时候,大楚已是强弩之末,楚帝更是无能昏聩,去大楚科考简直是自寻死路。<
二人都想在仕途上有所为,却没想到最后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二人没有对彼此说过绝交之言,在书院中维持着君子之交,或许他们曾经也想要挽回友情,可世道如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直到大楚三十九年,永安四年。
楚都被攻破,大楚亡国。
宋舟全家葬身于爆炸之中的消息传到应州,宋云生脸上所有血色霎时褪去,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寻了短见,被路过河边的万福观众人救下后,躺在床上闭目绝食,毫无生志。
黄廷兰听闻后,不顾书院其他学子称之“前朝余孽”的阻拦,飞奔赶来,守在他床边,苦劝了许久。
他说,至少这么多年的才学不能辜负,至少要拿到青盘书院的文牒。
如今大梁新建,正是广纳人才的时候,科考比从前容易得多,他们可以一道去考,一道入仕……就算不科考,宋云生也可以留在书院做教谕。
宋云生考虑了一夜,拒绝了。
他选择了万福观。
黄廷兰总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好友眼中的万念俱灰。
黄廷兰同样是心性机敏的读书人,随即急道,“那我与你一同去!既是挚友,自然应当同行!”
宋云生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轻声笃定地阻止他:“你不能去。”
黄廷兰是寒门,他苦读多年,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为天下太平做出一番成就吗?现在天下一统,科考更是如火如荼,黄廷兰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分别那日,两人站在书院门口,黄廷兰握着宋云生的手,眼眶红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云生笑道,“哭什么?我是去过逍遥日子去了。承迁,你以后做了官,可有的苦活累活干了,将来你做了大官,我就去你府上蹭饭。”
他顿了顿,转眼望向远处山间的雾霭,轻声缓道:“你就当连我的那一份仕途之路一起走下去吧……你要替我看到天下真正海晏河清的那天啊。”
说到最后,宋云生仍面上带笑,却眼圈泛红,语带哽咽。
黄廷兰含泪应下,“我会在官场上做出一番事业的……若是将来有一天你的身份被陛下发现,我就能用我的身份和人脉护你。”
宋云生扯着唇角,勉强笑了笑。随后深吸了口气,语气一转,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快:
“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了,我帮你算上一卦,问问你的前程如何?观主这些日子教了我一些,他人很好,毫不藏私,我受益颇多。哦,对了,他还替我算了命,说我命中确实有此一劫,但都能逢凶化吉,仕途不适合我,反倒是过平安日子才能保我周全。”
宋云生埋头嘀咕一阵,惊喜地抬头:“承迁,你官星高照啊,他日必飞黄腾达,入阁拜相也说不定!……我等你亲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海晏河清的那一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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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两个少年人的约定,在官场的浪潮磨砺下逐渐褪色,时至今日,皱纹与白发攀上他们的面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难怪封谦说,青盘书院的进士提名碑上,没有“宋云生”这个名字。
晏涔茫然地往关押黄廷兰的那间柴房望了望,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当初,黄廷兰和师父的友情堪称高山流水,那为何今日,黄廷兰会对她痛下杀手?
只是人心易变而已吗?
她身旁传来沈释始终沉定平静的声音:“一年前,师父被工部南有容举荐堪舆,其实是被陛下发现了真实身份吗?”
元宝观主沉声道,“是。”
他说,“到了大梁新京的京郊,我们偶尔发现应山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便将之利用,建了万福观。
“此处离新京太近,云山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想到新帝并没有见过他,他也已改名换姓,如此便留了下来。可惜后来,陛下在南边抓到了一个前楚旧人……
“那人透露了前朝私库的存在,和云门十三品这条线索。工部南有容其实只是奉命上门,转达陛下口谕:要么交出图纸,要么负责以修筑官道为掩护,堪舆寻找十三块碑刻的下落,找出私库的位置。”
晏涔睁大眼:“要么交出图纸,要么找出私库的位置?难道私库里……”
晏涔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难以置信,又或许是因为,一切散落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的瞬间,惊惧又畅通之感堵塞了喉咙。
她与师兄曾经私下里推演过有关云门十三品的真相。一个云门十三品,一个前朝私库,引起这么多波澜纷争,究竟是怎样巨大的一笔财富?
刘琰希望找到私库,是因为他想拿私库中的金银财宝去变法,削昔日功臣的爵位和兵权。
胡元良不希望私库现世,是因为他想阻止刘琰过激的变法会带来的战乱。
边守拙希望阻止这一切,是因为师父告诉他私库里的东西不只是金银那么简单,他听师父亲口说过,一旦陛下拿到私库里的东西,势必会对南边起兵……
她和师兄琢磨过,师父是怎么说服这个大理寺卿站在他那边的。
想来是边守拙一直主张“慎刑”,在朝中属于保守派,与刘琰等激进派乃是政敌。
边守拙是万万不愿意,在天下刚安定二十来年的情况下掀起任何动荡。
——当时她与师兄都以为,边守拙口中的“不只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指的是私库现世会引起的后果,不只是多了一笔钱财那么简单,还会加剧党争,引起天下动荡。
但如果,不是呢?
一个会让永安帝势必对前朝余孽起兵的东西,怎么会是金银财宝这么简单?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答案了。
沈释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攥得晏涔指骨发疼。沈释接上她的话:“……所以私库里不只有金银,还有火器图纸。”
元宝观主的目光,不再那般淡然超脱,那苍老而和蔼的目光也因这番话带上了未知的沉重。
“……还有当年制成的,没来得及毁去的样品。”
作者有话说:
这边元宝观主揭露真相,那边做饭做的热火朝天,李藏机:阴暗地偷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