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一楼大堂用早膳的人寥寥,只有晏涔这一桌是满的。
桌子正中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旁边是清粥和几碟小咸菜。
晏涔成墨坐在同一侧,其余几人都是沈释的亲卫。几位万福观的道长,晏涔已经让他们在客栈住下歇着了,毕竟都上了年纪,即便有武功在身,也不如年轻人能折腾了。
李藏机在晏涔对面坐下。
晏涔惊了下,探探身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没见着旁人:“你怎么自己来了?我刚忙完。”
说着,将盘子往他面前一推,“用早膳了吗?晏大人请客,分你个包子。”
李藏机的目光投过来,在冒着热气的包子上停滞片刻。而后缓缓抬手,接过包子。
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李藏机却没有立刻动作。
晏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眼珠微微上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晏涔爱恨分明,情绪都展现在眼睛里,李藏机仔细观察辨别,没在其中瞧见戒备。
看来是无意的。李藏机垂眼,是他想太多了。
李藏机道:“听说你忙了一晚上没睡,过来看看你,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若是东西找到了,是不是就要前往私库了?需要我帮你卜算一二吗?”
这么一提,晏涔还真想起来,李藏机说过他的卜算之术是前楚司天监中最厉害的。<
只要不谈她师兄,她和李藏机的相处就很和谐。于是晏涔忙道:“不算这个,我有个更好奇的问题。你帮我占卜吧。”
“什么?”
“为什么前楚皇室的人不把私库里的东西转移走呢?”
晏涔双手抱着大肉包,鼓起来半边脸颊,眉头微皱着,很认真地思考。
她在山上就在琢磨了。直觉让她觉得其中有异样,却又看不分明具体是什么。
李藏机从布袋里往外拿铜板的手一顿,笑眼瞥过来:“怎么想到问这个?”
晏涔开口之前迟疑了下。昨夜元宝观主所言之事,只有她和师兄听见了,李藏机和顾直坐的远都还不知道这事。
她暂时摁下了火器样器的事,只说私库。
“你之前在司天监,和前楚皇室的人接触过吧?他们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吗?明知道我这么大个人满天下找私库了,还不赶紧转移,偏让玄阳来想尽办法杀我。”
晏涔耸了耸肩,“好像我死了,皇帝就不会派其他人继续找似的。”
说着,晏涔突然记起李藏机曾说,他是师父死后被放逐的,“对了,你师父是哪一年死的?”
“啪啦——”铜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
晏涔循声望去,只见李藏机五指修长掌心微松,只垂眸看着卦象。
“楚三十六年……”李藏机勾了下唇角,“唔,他老人家死在城破那日。”
是说旧楚亡国那日了。
晏涔有些遗憾,“你被放逐二十三年了啊?那你应当也不知道楚家人现在住在哪了……”
李藏机颈后渗出冷汗,面上仍微笑着。
他默记下卦象,又收拢起铜板,准备抛第二次,就在这时,听见晏涔又问:“话说,如此算来,李藏机你应该跟我师兄差不多年纪吧?是不是比他还要大两岁?”
李藏机胸腔里的心骤然提起。他撩起眼皮,警惕之意几乎掩不住。
他真的要怀疑晏涔已疑他了。
可是晏涔只是一边拿起第三个包子,一边茫然地与他对视。
“你怎么了?”
李藏机张了张口,旋即恢复了温煦神色:“怎么?你嫌我老啊?”
“我嫌你老做什么?你越老占卜越准吗?”晏涔惊疑不解,“占卜又不是要跟你成亲,还要年岁相当。”
李藏机微眯起眼,“我现在一介游方散修,不受宗派束缚,倒是可以娶亲的……”
晏涔:“嗯?你想找媳妇?可惜万福观里不供奉月老……对了,京城里头有一座月老祠,你要是有需要,回头我带你去啊。”
李藏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下,幽幽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那真是劳烦你了。”
阿粥连忙缓和这根本不在一条线上的气氛:“李道长别动气别动气……来喝碗粥,冷热适宜我还没动过的……”
成墨拿包子堵晏涔的嘴:“晏姐姐你忙了一晚上肯定累坏了,多吃点……”
晏涔被堵住嘴,不能问,只能惊奇地看着李藏机快要裂成两半的神情。
……唠个嗑怎么把李藏机给唠恼了?
他是不是起床气犯了?
但晏涔认为这不是她的错。李藏机救了她一次,她信任他,所以聊天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可是信任的表现啊!
可李藏机恼什么呢?难不成他不喜欢月老祠?还是说他信奉的神仙跟月老是死对头?
嗐,都游方散修了,信什么不是信?回头她给李藏机多介绍几个神仙供奉。
这厢李藏机根本不知道晏涔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正无声地往外冒出一些又酸又涩的苦水。
然而他面上仍维持着笑意,拒绝了阿粥的粥,转手又抛掷下铜板。
重复几次之后,李藏机手指沾了点茶水,将卦象画在桌面上。
一桌人刚好也吃完了,就让小二把餐盘撤下去,上了壶热茶。
阿粥拎着茶壶,熟练地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李道长,卦象结果如何?”
“坤上离下,匣中藏玉,见其匣而不见其玉……”李藏机缓缓道。
晏涔也会一些简单的解卦,“坤上离下,是地火明夷卦?日入地中,光明被伤,万事阻滞,等待时运。得此卦者,混沌不明,宜静不宜动,失物难寻,等人不来,周转不成……是楚家人现在不宜挪动私库里的东西吗?”
李藏机突然抬手将卦象水渍抹去,“谁知道呢?就算要挪动,他们也会问过司天监的天师,只要天师不允,他们就不会挪动。”
“天师的卜卦结果对楚家人影响这么大?”
“嗯,大楚国破之际,楚皇室带着司天监出逃,正是按照当时的天师的指引,才找到落脚之处并躲过梁帝的追杀。是而十分信任天师。”
热茶的白雾氤氲升腾,晏涔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从雾气后头看了李藏机一眼。
李藏机说起当时的事情……似乎十分熟悉。
是巧合吗?还是说,当时他也目睹了那一切?
这时,又听一旁有人道:“请问您就是金石寻访使晏大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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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边请……”应州兵马都监李宽侧身让路,脸上尽是恭敬畏惧之意。
一袭石青圆领袍沉冷肃杀,沈释迈入门槛,霜冰似剑的目光扫过大堂,薄唇微张,冷淡吐出一个字:“搜。”
身后的厢军遵令,鱼贯而入。
一时间人人惊慌,却又被拦在原地,不得擅动。只能茫然惊惶地望着下令的人。
掌柜的不明所以,惶恐上前,李宽出示了腰牌,沉声道:“州府收到线报,城中有南夏细作。你们这几日来住店的客人中,有没有身份行迹可疑的啊?”
掌柜的如实回答没有,并交出记名册。另有两个厢军翻查。
李宽转身对手下人道:“还不快给沈……咳,给沈公子搬个座……”
沈释打断:“不必。”
他在门口负手而立,分明五官英俊,表情平静,却平白让人觉得像一座杀戾深重,凶神恶煞的浴血门神。
李宽自然不敢管他的事。沈将军想站着就站着,想坐着就坐着,他就是想在门口倒立着走那也没人敢管。
这可是沈大将军沈释啊!
前夜,李宽被从自己家卧房的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镇守南地的镇南军大将军,怎么会在自己家呢?还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然而沈释端坐书案之后,双指并拢,往他面前推了张纸条。
李宽揉了揉眼,定睛一看,瞬间就吓醒了!
只见纸条上写着:应州一带,南夏细作,暗中云集。
……应州城!要进细作!了!
李宽脸色唰地白了,两腿微微发软,险些晕过去。好在沈释也没为难他,只是淡淡地问:“我要你加强城门检查和守卫,可能做到?”
李宽点头如小鸡啄米。
“好。目前我也尚不知他们因何往应州一带汇聚,你且静观其变,不得将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黄廷兰。也不得透露我在此的事。”
说到这里,沈释眼皮微抬,扫了李宽一眼。
“这几日上值不要偷懒了,打起精神来。一旦出事,不必我拿你是问,陛下自会拿你是问。”
李宽连连称是,如蒙大赦。
待沈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扶着床沿缓过一口气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惊悚的事。
……沈释是怎么知道他这几日上值迟到,下值早退的?
难道沈将军在应州也有自己的眼线!
李宽有此猜测,更不敢妄为,老老实实将加强巡查的任务交待下去,自己更是日夜不敢松懈。
这不,昨夜还真出事了。
虽然黄知州让他们今夜都回家休息,但李宽知道秘密情报啊,他牢牢谨记沈释的威胁……不是,提醒,亲自带着手底下人巡逻。
于是寅宾馆着火的时候,他刚好在附近,立刻就赶了过去,加入了救火。
听说是一群黑衣杀手放的火。李宽暗自纳闷,这南夏细作是专门来刺杀哪个大人的?不会就是沈将军吧?
可是他将从楼里跑出的人看了一遍,又没见沈将军身影。
很快,火势控制住,李宽刚松了口气,转头就见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沈将军。
沈将军劈头盖脸地就问:“晏涔呢!”
李宽迷茫:“什、什么燕子?”
沈将军噎了下,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眼神在周遭扫视了一圈,不知看到了谁,嘱咐他安排好这里,不要出现伤亡,然后就匆匆离开,去拉一个正提水救火的人询问,得到回答后,转身就走。
李宽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今夜的应州府有些奇怪。
直到快天亮,他将人都重新安顿好,才又见到沈释。
接着就是沈将军说,要挨家客栈搜查南夏细作了。
沈将军要隐藏身份,李宽便只称公子。只是这一路下来,李宽并没有见到沈将军昨夜火急火燎要找的那个“燕子”在哪。<
李宽翻着名册,不禁八卦地揣测:这“燕子”不会就是沈将军要抓的“细作”吧?
作者有话说:
李藏机:我可以娶亲的来着
晏涔:我又不是媒婆
成墨:姐有没有可能他喜欢你(赔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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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日入地中,光明被伤;万事阻滞,等待时运。——地火明夷卦·北宋易学家邵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