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听出来师兄在哄她,虽然方式很无情,语气很冷硬……还很气人。
可偏偏他说的话,又让晏涔整个人都随着心跳震了下。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窗子上,噼啪作响,掩盖住了晏涔的心跳声。
沈释拍了拍她头顶,赶猫一样:“快去。”
晏涔气呼呼地走开,坐回沈释对面。砍仇人一样把账本再次翻开,铺在书案上。
晏涔写了几个字,忍不住问:“你到底从哪找来的这些破烂账本?”
沈释目光微垂,翻着同款账册:“从青盘书院偷的。”
晏涔:“……”
镇南军知道他们大将军在人家地头上偷账册算着玩吗?
还光偷烂的!
晏涔露出下三白,自下而上瞪他。
见晏涔真的要气得头顶冒烟了,沈释终于好心解释道:
“查出进项有问题的部分,就可以排查青盘书院是否接触过碑刻。”
晏涔正重新提笔,闻言愣住:“嗯???”
“这几日我们搜查了黄廷兰所有住处和名下宅邸,也一直在盯着黄家人的去向。”沈释道,“但是始终没有碑刻的线索。既然这样,就只能换个思路,兴许黄廷兰没有将最后一块碑刻放在自己手里。”
沈释又翻过一页,“顾直说,在应州与黄廷兰联系最紧密的,就是青盘书院。”
晏涔有些惊讶,顺着思路往下想。
师父当初来到应州,显然是没有察觉到黄廷兰已与他记忆中的旧友不同了,否则,也不会将碑刻交给他保管。
以师父的性格,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黄廷兰,云门十三品意味着什么。
所以,黄廷兰会不会只是以为,这是前朝大家魏令的作品,很值钱而已。
当青盘书院的资金运转出现断裂时……他有没有可能,拿出其中一块碑刻去换钱?
晏涔想到什么,突然低头,只见桌上堆放的账册都是去年十月份之后的。
正是那个应州富商袁老太爷病故的时间段!
晏涔恍然大悟:“你是要查哪笔进项有问题,然后去找当时负责这笔账的人……”
沈释颔首。
晏涔撑着下巴,陷入沉思。这倒确实是个路子,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查查青盘书院,就算查不到碑刻,后面也可以拿这些账目威胁黄廷兰……
隔壁阿粥又来敲门,说司天监的人又叫着要见晏涔。
晏涔头疼地往书案底下一藏:“说我不在!不见!”
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有,说话时还一副鼻子里插葱的姿态,一门心思想拿钱砸她让她闭嘴……晏涔能忍住不给他两榔头,已经说明她脾气变好很多了。
阿粥熟练地回去转达了。
沈释往后仰了些,偏过头,瞧见晏涔抱着膝盖坐在书案下,垂着脑袋,蔫蔫的。
显然逃避的不只是司天监的人。还有算账。
怪可怜的。
他手上提着的笔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点墨色,沈释将笔搁在砚台上,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个匣子出来。
晏涔坐在地上,闷闷不乐的,发着呆。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个锦匣递到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晏涔一愣,接过来,左右翻着看了看,才小心地打开。
只见里面放了个玉石玛瑙做的珠串,即使光线如此昏暗,也能看出流光般的色泽。
晏涔的眼睛一刹那亮了起来。
“好漂亮……”晏涔喃喃道。
浓郁鲜艳的南红玛瑙,如最甜最红的石榴籽,点缀在清透如一汪碎冰春水般的冰种翡翠之间,还有几颗鲜亮的蓝绿松石,如澄澈的林中湖泊,玉石被交错着串起,整个珠串立刻灵动起来。
晏涔忍不住将珠串拿起,立刻发现中间串联的丝线似乎是蚕丝编织成的五色丝线,她一下子便猜到这是南地的产物。
晏涔眼睛里略掠过惊讶之色。
是沈释在南地的时候给她买的吗?
她抬起头,望向沈释,却只能看见他深绿软纱道袍下半遮半掩的长腿和靴子。
师兄常年习武,腿部线条轮廓蕴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他坐立时也如在军中,腰背挺直,威仪凛然,好像身上时刻穿着那身甲胄。
晏涔没见过师兄那副模样,暗暗遗憾了一小下。
锦匣被拿走,沈释等了片刻,便见一颗脑袋从书案下探出来。
“师兄,”晏涔问,“这是我的吗?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释垂眸看着她,“本是送你的及笄礼。”
晏涔一怔,随即了然。她的及笄礼师兄没有参加,也没有个信回来,师父还安慰她说,沈释肯定记着礼物,只是路途遥远,送回来的慢。
“那你当年怎么没给我?”
晏涔看见沈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像是咽下了一块巨石,艰涩地开口。
“突遇南夏偷袭……南地全境封锁戒严,与外界通讯全断,东西和书信都……送不出去。”
战事期间,所有传信的手段和通道都集中在军情上。每一道消息都万分重要,每一条情报都十万火急。
没有余力分给他那一点小小的祝福。
他掌控着整个南地的调度之权,甚至京城里那些煊赫权贵也仰仗他镇守一方……可他却连一件小小的,祝福的珠串,都不能送到师妹的手上。
他不再与她相依为命了。她没有他也可以好好长大。
他要将自己的命,置之度外了。
“对不起。”沈释的嗓音轻而沙哑。
晏涔看到他搁在膝上,紧紧捏着衣料的手指,发白的指节。
晏涔陷入沉默,良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晏涔往前蹭了蹭,她双手抱着锦盒,将脑袋轻轻地搁在师兄膝上。
她轻声说:“那今日怎么又给我了?”
沈释的呼吸滞住,他垂着目光,定定望着自己膝上的脑袋。半晌,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下晏涔乌黑柔顺的头发。
“错过了你及笄的月份,再送反而徒惹你伤心。我打算了结了南地的事之后,再亲自带回给你,当面给你赔罪。”
朝中十分诟病沈释在沙场上冷厉强势的作风。甚至有御史弹劾他根本没有继承到沈大帅的沉稳持重,说他锋芒太盛,练兵也甚为严苛。
虽奉命入观修行十年,可上了战场并非仁将,反倒有杀戾之相。
去年回京述职,沈释还专程登门拜访了那位御史。
拎着礼去的。
他是拎着礼了,可那御史反倒吓得差点出不了门。沈释自然也不愿留下吃饭,喝了盏茶就走了。
东境那个跟着镇东军大帅一起回京述职的少将军陈景言听说了,特意上门找他玩。
二人在校场骑马射箭,说起此事,陈景言拍手大笑:“沈兄此举真是解气!咱们做武将的就该如此。我爹成天让我收敛,低调做人,生怕那些文官想起来他似的。要我说,这样做武将还有什么意思?”
沈释只好坦诚相告,“我真的是去道谢的。”
陈景言:“……”
陈景言不信:“呵呵,兄弟,这儿就咱们俩,你何必诓我呢。”
沈释却只是抬手拉紧弓弦,箭头瞄准靶心,冷淡道:“他最好多弹劾我两次,让陛下早些将我换下去。”
陈景言大惊失色:“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沈释平静地说道:“我不喜欢打仗。”
陈景言想起这位沈将军好像是道观长大的来着,迟疑道,“你不会是喜欢当道士吧?天天阿弥陀佛,施主善哉的有什么意思?这也太无聊了。”
沈释:“……那是佛门。”
陈景言:“……差不离儿!”
沈释松手,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陈景言叫了一声好,又听沈释道:“我无所谓做什么,但我想能在自己在意之人身边做事。”<
虎头虎脑的陈景言怔怔地望着他,一脸没听懂。
他正是血气方刚,满脑子打打杀杀的年纪,完全无法体会沈释这弯弯绕绕的心思。
沈释懒得跟他解释。
这是沈释收到镇南军来信的时候,就打算好的。
他给了自己十年时间彻底了结,尽快回到万福观。
做道士也好,领个虚衔做闲散国公也好,总之,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意外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这一次失控,总算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好的事情了。
他因为师父的信,提前见到了师妹。
沈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今日见她不开心,便想拿出来哄哄她。
晏涔的心口被锦匣的尖角硌得酸疼,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哼了声:“这是我的及笄礼。那你还应该再送我一份赔礼。”
沈释立刻道:“我再给你买。”
晏涔终于高兴了点,她大发慈悲:“那我不怪你了。”
“不,”沈释低声说,“是我作为师兄,却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你怪我、怨我都是应当的。”
晏涔想抬头,又听师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可以对我再坏一点。师兄钢筋铁骨,可以让你随意报复。”
晏涔细微的动作顿住。不待晏涔回答,沈释转而换了话题:“要编辫子吗?用这个珠串。在两侧编几根细的麻花辫,再把珠串绑在发间,是南地流行的编发方式。”
道观装束朴素,常服更是以行动方便为主。可晏涔毕竟是个年轻小娘子,天性里就爱美好事物,爱亮晶晶的东西。
平时进京城里玩,她买回漂亮衣裳发钗,却总是放在衣柜深处,很少有机会穿出去。
沈释一直觉得可惜。
师妹灵动,很配玉石玛瑙。他第一次见到这条珠串就觉得很像晏涔,于是毫不犹豫买了下来。
这条珠串用料很珍贵,价格也不菲,店家见他这么痛快,顿时喜笑颜开,好话说了一箩筐,对沈释道“郎君和娘子感情一定很好,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沈释只是笑笑,没有辩解。
听见师兄问她要不要编辫子,晏涔立刻抬起头,“你帮我编吗?”
沈释眼角弯了下。
晏涔立刻灵活地从书案底下钻出来,旋身一跃,靴尖点在书案边缘,灵巧地跳了过去,落在屋内另一侧的铜镜前。
“要!”她清脆应道。
·
下午时,一个佩剑的男子披着蓑笠,快步踏入明月客栈。
陈宿冒雨匆匆赶来,衣摆都湿透了,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沈释和晏涔:“南朱雀回信了,他愿意与晏大人见一面!”
晏涔倏地站起身,发间流光溢彩的珠串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太好了!什么时候?在哪?”
陈宿道:“明日早晨,城外五里地处,曲江边上。”
晏涔讶然,回头看向沈释,沈释眸中也浮现意外之色。
这么巧。
晏涔问:“他可有说,我能带几个人?”
陈宿:“天枢卫隶属皇室,不会滥杀无辜,何况大人有品级在身。但若是担心,也可带一名护卫。”
晏涔想了想,一时拿捏不定,便扭头问沈释:“‘星日马’主情报,若是那位指挥使发现你不在驻地,反而在应州,给老皇帝传信怎么办?”
沈释知道她想让自己作陪:“我可以易容,你身边带一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符合常理。”
这倒说得通。晏涔便定下,让师兄随她一同去见南朱雀。
陈宿忙了几日,总算了结一桩事,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虽说他只要完成任务就好,多余的事不必去管。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和这一行人相处了一段时日,见证了那对师兄妹与道观的深厚情谊,以及他们不惜一切想要救人的决心。陈宿很难不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陈宿面无表情地想,他能做的不多,与同为天枢卫的“星日马”联络、交涉算一件。若能帮到晏涔与沈释,那他会觉得安心一些。
希望明日相谈顺利吧。
陈宿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关于南朱雀的事。
“此人掌管情报,不与任何人私交,为的是确保情报的客观性,因此说话可能有些……寡情刻薄。”陈宿费劲巴拉找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词。
“晏大人不必在意,南指挥使并无恶意……凡是帮过他的,他也会不妨碍任务的情况下竭力相报,还算讲道义。”
陈宿离去后,沈释问晏涔:“你准备怎么跟南朱雀谈?”
晏涔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绕着珠串转圈,像得到了新玩物的猫,手指路过发丝就会自动触发玩法。
“南朱雀带走黄廷兰,也就相当于掌握了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先前我们担心的是,他已经没必要跟我们谈这件事,直接带着碑刻回去复命就是。
“但现在两块碑刻在我们手里。除非黄廷兰留了拓片备份,否则南朱雀只能来找我们商谈。
“如果我们猜的没错,他接到的任务是,当我们知道私库里有火器的事之后,就销毁或隐藏关键证据,向我们隐瞒火器的事,不让消息走漏……却没想到向我们透露这件事的竟然是万福观的道长。
“万福观道长那么多,又个个身怀武功,南朱雀不可能将人一一带走,只能劫走知道碑刻藏匿地点的黄廷兰。”
晏涔起身,在屋里转着圈走来走去。
她路过窗边棋盘,随手抓了把白子放在棋盘上,又捏了颗黑子放在其中。
“说白了,怕我们知道嘛。”晏涔摊开手,她伸手按住那颗黑子,“我跟南朱雀保证,我一定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这件事不就行了?”
沈释看了看那堆白子,又看了看晏涔:“那么,南朱雀缘何信任你?”
“毕竟我的目的只是拿碑刻或者私库的位置,平安换回师父而已。他掌情报,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沈释的表情与平日里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但晏涔觉得沈师兄似乎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这几日,沈释着手寻找其他解决之道,并未急着与她谈火器的事。如今南朱雀同意见面,事情近在眼前,他大概是要将这件事摊开来说了。
“换回师父的方法,我没有意见。但火器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赌南朱雀的为人。”
晏涔将黑子抛起来又接住,歪了下头:“你觉得陛下会怀疑我?”
沈释端着茶碗,眉目模糊在雾气后:“陛下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你只是装作不知火器之事,恐怕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他对你有疑,就还是会对你下手。更何况……你的身份,至今尚无定论。”
晏涔乌黑长密的眼睫微微垂下。
她没有告诉沈释,随着被扔下马车那日记忆的恢复,开始渐渐有一些更零碎的碎片在脑中浮现。
而那些碎片里,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的身影。
……晏涔并不想探寻那是谁。
她觉得这像一颗藏在水底的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将原本可以平稳行舟的她裹挟到深渊般的水底。
晏涔好不容易找回了师兄,现在也在尽力去救出师父,她现在只想回到万福观,回到那一方陋室,回到从前的日子。
她不想探究那个过去,也不想知道那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是谁。
反正乐央公主早就亡故了,永安帝自己也无法确认她的出身。至于那个能通过看骨相辨出她身份的人——这人真是该死!非要去探她身份。
总之这人应当也在京城当中,只要她不进京城或者不进宫里,避而远之就行了。
只要她不说,就没人会细究陈年旧事。
她就可以走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却听到师兄说:
“当年沈家军留在南地,重编为镇南军。我父亲沈临安,受封靖国公,镇守一方。当年他与陛下是一个军帐里抵足而眠的兄弟,后来么……”
沈释嗓音平直:“后来么……陛下久坐高位,疑心日渐深重。我七岁那年奉旨入观,这一招其实是为了将一个将帅之子彻底与凡尘隔绝开来。
“若不是那年父帅病故,镇南军群龙无首,又有南夏虎视眈眈,我此生绝无可能重回战场。
“晏涔,陛下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的一生都因为他的一道又一道旨意而被他摆布,受尽磋磨。”
沈释张了张口,却又哽住。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终于起了些微澜。
“……我不能看着你也走到这一步。”
晏涔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听了这一番话,既难受心疼,又觉胸闷,想要反驳。
她低着头,手上捏着垂在发尾的那颗南红玛瑙来回摩挲,思来想去,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祖师啊,出这种难题给我干嘛呢?我从前十几年除了遛猫逗狗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更没什么宏图壮志,也不准备折腾这个天下,就只想过点逍遥的、自在的、平静日子。<
你苦我心志,劳我筋骨,将这么大任给我,你说你图什么啊?图我功德少的得倒贴给你吗?
晏涔想不出来答案,便理直气壮地问师兄要主意:“那你说我们该如何?”
要他回答,沈释反倒迟钝地眨了下眼。
他迟疑须臾,道,“明日我去见南指挥使。”
晏涔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一军主将去沾火器的事?你疯了?嫌老皇帝忌惮你忌惮得还不够?”
她还想帮这位沈大将军在南朱雀那遮掩一二,结果倒好,白操心了!
师兄要去送死啦!
“我会托边守拙想办法拿到其他碑刻的拓片,从中找到私库的位置后,就先行一步,将私库中的火器偷出来,彻底销毁。”
沈释摇了下头,不为所动,仍不疾不徐道。
“而南朱雀那边,可以进行官场上的一些交易,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足够的筹码与他交换。只要请他帮我们拖延几天时间即可,情报他可以照常往回传,只是晚几天再传。”
“……”这法子实在出乎晏涔意料。
她本觉得自己已是很胆大妄为,却没想到师兄更是一语惊人。
他竟然要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偷他宝贝的要死的火器……
她说什么来着,她这么胆大包天没心没肺的,肯定有师父和师兄教导的一份功劳!
晏涔难以置信的反问:“你知道一旦被发现,你跟谋反没有区别吗?”
闻言,沈释淡淡一笑,眼底十分平静而坚定:
“镇南军军中无统帅,我掌实际帅权。火器一旦出世,必起战事。但我不允许。”
他姿态平静,说出的话却有几分晏涔从未见过的……气焰嚣张,桀骜恣肆。
是属于少年将军的面貌。
“我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耽误我南地与南夏的通商互市——我不要命的打这五年仗,不是为了陛下的开疆扩土。
“是为了早日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