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廷兰还没找到吗?”李藏机试探着问。
“没有啊。”晏涔无奈,“天枢卫还没递信过来。”
李藏机这下是真沉默了。
已经过去一夜,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看来那位南指挥使压根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不打算把黄廷兰送回来了。
永安帝大概是自己靠武将篡位,于是登基后对武将格外忌惮,又因曾是公主驸马,所以总疑心旁人议论他出身,也很难相信别人。
李藏机跟在老天师身边时,没少听老天师对着永安帝的命格叹气。
如今他自己接触过,方才知道,老天师没一口气是白叹的。
这老皇帝着实多疑的有点神神叨叨了。
云山道长说找不到最后三块碑刻,他不尽信,将人抓了审。晏涔说代师完成任务,他不敢信,放一支天枢卫在晏涔身边,又将自己塞过来制衡监视。
然后呢,还要再在他身边放一支主情报的天枢卫……这是什么九连环?
李藏机隐秘地瞥了一眼廊道尽头的拐角处。
时刻跟着他的天枢卫并没有离开。
南朱雀不是完成任务了吗?
李藏机又想起晏涔说她已经拿到了两个碑刻……那么最后一个,要么还没现世,要么就已经在南朱雀手里了。
回到房间内,李藏机宛如提线木偶般回到书案后坐下。
刘允个蠢货,知道的都已说干净了,有用之事还没有南夏细作交代的多。晏涔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便失了兴趣,很快离开。
李藏机抓着经书,半晌没翻动一页。
他根本没在诵经,心中满是担忧。
却不是对自己的。
……是对晏涔的。
来之前,永安帝说的很清楚,他与晏涔谁先将私库位置的消息传回,谁就是功臣,他会给予丰厚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而另一个人,则是“不该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得永远不能再开口才行。
李藏机知道,这是一死一活的意思。
从死局一般的“放逐”中活下来之后,李藏机整个人也好像随之死去了一部分,剩下活着的那一半,只是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所以他被抓,送到永安帝跟前,面对审问,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楚家人有一座私库,金银满库,他们改名换姓,利用这笔钱做生意,站稳了脚跟。
他不在乎楚家人会如何,司天监会如何。
反正老天师已经死了。
只是楚家还有很多老弱妇孺,李藏机看出永安帝对楚家有杀心,出于天理良心,他并没有说出楚家所在的位置,只道自己是被蒙眼送离的。
一死一活的选项摆在面前,李藏机也没有千里迢迢跑那么远找死的理由。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是非得死,也不是非得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他恨楚家却最终没交代楚家的位置,他不算想死,但也没为活着做出更多的努力。
直到目睹了晏涔与玄阳之争后,他才起了些兴趣,出现在晏涔面前。
他开始好奇,这个与自己命格相似的人,为什么能活得这样神采奕奕,活灵活现。
为什么,与自己截然相反。
可是晏涔实在警惕,不知是不是道观长大的缘故,她身上被保留了十分灵性的,小兽般灵敏的直觉,她在初见他时,就嗅到了他具有目的的接近,警惕十足,防备他,给他下套。
李藏机本是半死不活,然而一朝着了道,好奇便如干柴沾上火星,腾地燃起,灼灼烧着。
只是没想到,这好奇,竟然会使他生出对她的担忧来。
李藏机将经书合上,搁在案前,念了几句静心咒,扪心自问。
为什么呢?不是只是好奇而已吗?
李藏机看向窗外的春光与灿阳。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很想看看晏涔,会如何走出一条与他不同的路来。
·
再次回到房中,晏涔与刘允对峙周旋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趴在桌子上生闷气,愤怒地狠狠踢了下桌子腿。
她原以为刘允作为司天监监副,级别已经很高了,怎么也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些楚家人的情报。
可是此人竟并不知道楚家人令南夏细作从她手中夺取武器的事……他奉楚家现在的家主的命令来找自己,竟然真的是准备花钱买通她的!
究竟是刘允级别还不够,还是说楚家打算做两手准备?干脆楚家人根本就是人傻钱多缺心眼!
只可惜晏涔对楚家的行事风格并不熟悉,是以无法推测。
这时沈释进来,瞧见晏涔这副模样,便朝她走过来。
走到桌边时,沈释忽然踉跄了下,扶着桌子闭上了眼。
晏涔一惊,立刻弹跳起来:“师兄你怎么了!”
沈释捏着山根,闭目缓了缓:“没事,浓茶喝的急了些。”
晏涔蹙眉:“你是不是没用早膳?”<
说罢,她起身出门,去找小二传了份早膳到屋里来。
一晚没休息,也没用膳,还灌了两杯浓茶,就算是沈释这样常年习武、带兵打仗的体魄也吃不消。
沈释听着门外的交谈声,颇有些惊奇。
他从小照顾着的师妹……竟然在照顾他。
这感觉实在新奇。
像是第一次收到道观后山那只野猫叼来放在门口的鸟儿。
没多久,沈释看着陆续端进来的大肉包、蒸饺、红烧鱼、东坡肉、烧鸡、烧鹅、炖大骨汤、还有红糖鸡蛋、红豆糖水……陷入了沉默。
沈释反问自己到底在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小兔崽子分明是自己想吃,打着他的旗号让他结账罢了。
偏偏晏涔还一脸关心地坐到他旁边,摸着他的脉:“师兄,你这得好好补补呀。”
沈释幽幽地看着她:“是么?我的脉是不是在说,晏涔想吃红烧鱼?”
“……”晏涔干笑两声,“哈哈,师兄医术真高超。”
沈释抽回手,冷笑一声,“师妹可要多吃些,好、好、补补,师兄才能早些好起来啊。”
“……”话虽如此,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晏涔拧头,装听不见。
她刚才还老大不高兴,此刻有了饭,眼睛里又有了神采,赶紧拉着沈释趁热用膳,还去隔壁叫了成墨、李藏机与亲卫们。
亲卫需看守楚家司天监的人,于是轮流过来用膳,一时间两个房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吃一些让人心情好的餐食啊。
晏涔如是点评。
沈释用了些餐食,腹中不再只有浓茶,好受了些。又听了师妹这句话,不禁失笑。
难怪点了这一大桌子菜。
沈释因为不详的失控感而始终绷紧的那根弦也偷闲松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黄廷兰一直没有出现。
晏涔实在扛不过师爷和州府签判的追问,只好跟他们说,陛下着急要找这个云门十三品,黄知州亲自带队去寻了。
至于那一夜寅宾馆的大火,是有刺客?凶手是谁?她也不知道。
这么大事,知州和通判都不在,师爷和签判不敢做主,再追问,晏涔就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他们破口大骂,我在你们州府内差点被捅死,你们还要追着我问凶手是谁?自己查去!
然而州府中众人有了自己的猜测。
失火第二日,城中就突然开始搜查南夏细作,这是不是太巧了?
据兵马都监李宽的副手家的小厮说,那火就是南夏细作放的。
可又有人说——黄廷兰府上的婢女说,出了这么大事黄知州竟然一直没有出现,没去过州府,也没回过黄府,音讯全无。应州恐怕要发生大事。
于是众人又猜测,是黄知州与晏寻访使因为寻找碑刻的功劳争抢起来,双方不和起了争执,黄知州便与南夏细作勾结,刺杀寻访使,想要独揽功劳。
晏寻访使逃生以后,为了报复黄知州,便去查了顾直与书院勾结的案子,没想到,顾直并不是罪魁祸首,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是黄知州!
于是晏寻访使就先将人秘密羁押,令他们无法销毁证据,待御史来了之后,再全都转交给御史。
显然这个版本更刺激,反转也更多,一时间应州城内大街小巷都在传,还传得有模有样的。
甚至,很快就传到了附近几个州,一时间各地官员震惊,纷纷忙着去收拾自己那堆烂摊子,生怕晏寻访使下一个就来自己地头上。
这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当属顾直和青盘书院。
顾直尚且还好,他人在牢中,两耳不闻铁窗外事,反正家小得了靖国公府的庇护,他也将生死抛之度外,耳根和心底都很清静。
青盘书院则很热闹了。
“果真联系不到黄知州?”
山长韩光表胡子颤巍巍的,气急败坏道。
副山长韩熙苦着脸道:“叔父,晚辈真是尽力了。这眼下城中人人都说,黄知州是被晏寻访使给关起来了,这、这不是乱套了吗?可签判他们去问晏大人,她就推说黄廷兰自己带队去寻找云门十三品了,她也没见着人。再问她就开始生气,抄起剑抽人……
“我们在他们住的客栈外守了好几天,夜里还试过翻窗,可是那晏寻访使刚被刺杀过,客栈内可有不少高手守着。
“还有她那个师兄,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手底下的护卫个个武艺高超,警惕性还极高……咱们找的江湖人,想混进客栈住下都险些被发现……”
韩光表焦躁掩盖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日他送走黄廷兰,回来不久便遭神秘人持刀胁迫,逼问了几个问题。对方虽未伤他,但那把抵在颈上的刀留下的伤口,让韩光表后怕了许久。
韩光表很难不将这件事,与最近城中发生的种种怪事联系起来。
为什么这边刚有人跟他打听过宋云生,后脚应州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甚至知州黄廷兰凭空蒸发?
为什么他前头刚回那神秘人,学子所举告之事当然不是真的,后脚应州府通判顾直就直接投案自首,坐实了一切?
韩光表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大人物,甚至他教出来的学生里,也有许多人走到了旁人望尘莫及的显赫位置。
韩光表自诩阅人无数,无论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慌乱失态。
可是,可是现在……
这种种古怪的巧合,就像是给韩光表在无形中拉开一张网,不知不觉就缠住他脖颈,待他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时,网已经收紧,叫他彻底动弹不得了。
韩光表停下脚步,站在窗边,望着院中日光下晃动的竹影,心头沉冷如浸冰水中。
他有种直觉,要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再来取他老命,让他和黄廷兰一样,音讯全无。
“叔父,现在这可怎么办啊?”
韩熙追上来问。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面上惊惶。
“有几个青盘书院出身的学子,如今在京城为官,回信说顾直投案的案卷已经递到御前了,陛下震怒,停了春闱,将应州赶考的学子全都羁押下狱,已经点了御史下来查案……
“难道那个晏涔当真查清了顾直背后的手都有哪些人?她把黄知州秘密羁押,就是在等御史来了,好一锅端了咱们!”
“住口!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光表怒声喝断。
他扶着桌案,有些费力地坐下,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片刻,韩光表取过笔,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那日,那人先是问了宋云生,后来又问黄廷兰,最后问了学子举告之事真假……”
韩熙探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宋云生
黄廷兰
举告顾直
“宋云生……云山,云门十三品……”
韩光表目光久久不动,喃喃道,“我怎么将这件事忘了……宋云生当年出家入道,道号云山,去年的时候,奉陛下旨意堪舆修筑官道,曾途经应州。旧友多年不见,他与黄廷兰相聚彻夜长谈,还来书院拜访了我一面。”
韩熙不知叔父怎么就开始回忆过往了,心中更急,但刚被骂了,此刻只能研墨听着。
“云山还当黄廷兰是当年的那个黄廷兰……所以,他在无人可信时,将一样东西交由黄廷兰藏匿于山中。而后匆匆离开。
“后来,袁家老家主病故,他那个儿子盯上了官学的东风,想要攀一攀,不肯再捐助书院。书院运转出现问题,为了应急,黄廷兰将云山托他保存的那样东西拿了一块出来……
“据说那东西是前朝书法大家魏令的碑刻,价值不菲,黄廷兰要我说是偶然所得,拿去当铺或邸店拍卖……”
韩光表突然问:“这位寻访使是什么名头?”
韩熙忙答:“金石寻访使。专司寻访金石的。”
作为书院山长,韩光表自然知道金石都包括哪些东西。
“朝中虽有为处理特定事务而专设的‘使职’……可陛下偏偏突然封一个女子为专司寻访金石的使臣……原来如此,她是代师前来啊,此女恐怕是从她师父那里听说了此物在黄廷兰手上,这趟是专程来讨的!而且,是陛下要她来讨的。”
韩熙脸色一变:“那她岂不是注定讨不到?难道黄知州是因为这样才……”
韩光表想通了这一切,来不及高兴,神情又凝重起来:
“此女性情恶劣,可见一斑。招惹到她,必没有好下场。如今她寻不到碑刻,必然怒极。
“她既能借顾直之手,以如此曲折的手段将黄廷兰报复至此,那迟早也会查到我们头上……”
“熙儿,”韩光表抬起眼,决绝道,“……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
此刻,“性情恶劣”的晏寻访使正在明月客栈恶劣地跟她师兄干架。
起因是沈释要她开始学理账。<
晏涔此生一怕四书五经,二怕算数理账,先前道观的账目都是师父和师兄理,她负责搬运账本。
现在天枢卫在和另一支天枢卫拉锯,双方都不肯妥协。晏涔至少手握两块碑刻,便不再冒进,在客栈里等合适的时机。
左右无事,她本想看话本子打发时间呢,谁承想,师兄一点也闲不住,非要摁着她的头要她学看账!
晏涔对此十分不满且气冲冲,她算错第五十遍之后,再也受不了了,拿着笔张牙舞爪朝沈释冲过去:“你是坏人!我恨你!”
沈释面不改色,抬手按住晏涔头顶,便教她不能再近前一步。
“不行,别叫了,必须学,回去继续算……学完我们去曲江。”
曲江是应州附近的河道,就在城外不远处,河边还有桃花林。眼下春日里冰雪融化,正是汛期,桃花渐开,正是最美的时候。
晏涔狐疑:“去曲江干嘛?”
沈释瞥她一眼:“我是坏人,把我沉江。”
晏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