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惊雷与电闪的效果太令人身临其境,莲元子一个手抖,信件便洒落在地。
押着晏涔的贺家父母下意识松了一瞬,又立刻重新抓紧人,厉色质问:“你是何人,敢在日寨总舵撒野!”
“日寨?”沈释缓缓咬着这两个字,唇角没什么笑意地勾了下,坚毅的眉眼,带着与剑锋同样的森寒。
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刚一动,忽地听晏涔的声音响起:
“二位,快别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先说好,他一会儿急眼了我可不一定能拦得住……”
她的语气里还有几分轻松的调笑,一点儿不害怕似的。
沈释立在阶下,静静地望着师妹。
额上和鼻尖都泛着水光,侧脸在烛火下如渡了一层釉,玉白、莹润、完美、易碎。<
最完美而莹润的瓷器,也最令人恐惧瓷器的破碎,可瓷也只有极度炙热的火焰才能烧制而成。
眼睛依旧很圆,很亮,眼尾垂落的长睫如一尾游鱼,颊边的酒窝盛着火光。
师妹朝他看了过来,亮晶晶的猫儿眼石,朝他眨了一下。
沈释浸泡在沸腾岩浆中的心停了一拍。
完好无损的师妹。
神气活现的师妹。
修罗在静默的注视中,极深极缓地喘息着,渐渐回到了人间。
那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与戾气,一点点回落,被那副坚硬的躯壳收敛起。
李藏机上前一步,对贺家父母拱手:“二位可还记得贫道?”
贺父神色恭敬些许:“藏机道长,自然记得您。蓬莱谁没受过您的恩情?”
角落里传来更惊喜的几声:“藏机观主!”
“藏机观主!你终于回来了!”
“藏机道长,您去哪儿啊,我上次想云梦观感谢您,观里道长都说您出海云游去了……”
宾客们显然都认识李藏机这张脸。话语间的信任,也都彰显着李藏机在蓬莱十分受到拥护。
而对于李藏机消失这么久,他们似乎并不知道真实原因。
李藏机眉眼微恸:“诸位……好久不见。”
他慢慢走上台阶,踏入大堂内,“这位晏寻访使是我的朋友。若是念我李藏机的情,便先放开我朋友,好吗?”
贺家父母对视一眼,阶下那人的确可怖,李藏机对他们有恩也的确是真,可……
可他们押着的这姑娘,当众说出了他们的秘密生意啊。
难道还能让她活着出去不成?
李藏机恳切道:“晏寻访使所言之事,我愿为她担保。”
什么?!
在场之人听见李藏机说出此言,无不震悚。
李藏机在云梦观做观主的期间,做过许多善事,蓬莱县上至王知县下至百姓乞丐,全都受过他的照顾与恩惠。
甚至不止一人被他救过性命。
他的担保……
众人对莲元子的信任,瞬间就转移到了李藏机和晏涔身上。
莫非这位晏寻访使说的都是真的?
莲元子咬牙反驳:“你们休要听信此人胡言!李藏机是被妖孽附身,才被撵出云梦观的!他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李藏机了!”
他才是云梦观名副其实的观主,他才是真正的天师!
可他们眼里竟然只有那个该死的李藏机!
忽地,突兀笑声传来,“我说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耐心。”
晏涔慢悠悠道,“我还没说完呢。贺大当家的,贺母,你们想不想知道,杀害贺文之的真凶是谁?”
话音刚落,晏涔就感觉到一道带着杀意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她舔了下牙齿尖,笑起来:“看啊,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杀我灭口了。莲元观主,你知道是谁吗?”
莲元子看见活着的李藏机,本就够惊惧了,眼下听闻此言,又是一震:“你什么意思?”
李藏机伸手握住贺家父母的手臂,微微使力拉开。
贺父盯着莲元子:“寻访使这话是什么意思?”
莲元子:“我怎么知道!”
晏涔趁机脱离,跳下台阶,一头撞进师兄怀里。
沈释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她。
晏涔趁机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内满是熟悉的洁净皂角气息。
顿时安心下来。
沈释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后,晏涔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往他身后一藏。
一个脑袋从沈释身后露出来:“贺大当家的,贺文之死的时候,他的小厮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贺父:“当然是在我儿身边,拜完堂要给宾客们敬酒,他该捧着酒壶跟着主子……”
晏涔:“那你再看看,那小厮在哪儿?”
贺父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左右张望,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竟然不见那小厮身影!明明贺文之刚死的时候,他也扑在贺文之尸身上惊惶痛哭……
莲元子眼珠一转,后退一步。
“现在明白了吗?你帮云梦观掩藏秘密,助纣为虐,可人家却想要了你儿子的性命啊。”
晏涔仗着有能打的在场,愈发伶牙俐齿。
“贺大当家的,你儿子和秦珠、赵泽,正是发现了你们帮云梦观以指婚的名义略卖百姓,却有螳臂当车,阻止不了你们两大寨子,才会想要通过自己的婚事揭露云梦观伪善的真面目。
“结果呢?你瞧,南夏人杀人灭口可曾对你留情?不仅如此,他们还栽赃给月寨少爷,挑拨日月两寨的关系——”
“嗖——”
一枚飞镖朝晏涔直直射过去!
沈释手腕一扬,抬剑精准地打飞暗器。
“真凶就在那个方向!”晏涔指着飞镖袭来的方向大声道。
贺家父母已然眼珠通红,浑身凛凛杀意,锁定了出手的人。刀剑齐齐出鞘,寒光劈出去。
小厮打扮的那人旋身一跃,闪身至莲元子带来的护卫当中,他怪笑一声:“小丫头倒是牙尖嘴利。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谁告诉你的?”
“那你别管。”
说罢,晏涔转头,笑眯眯望向宾客们。
“我知道能来参加日寨大少爷婚席的必定都是蓬莱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不认识我,自然不敢信我,好,那也无可厚非,我不勉强。但现在呢?”
她眼尾拉平,笑意在无声息中消散,总是显得纯良而无辜的一张小脸,转而流露出了令人心惊的冷感与凛冽。
“李藏机愿为我担保,真凶也已浮出水面,现在,可否佐证我所言真假?”晏涔道,“诸位还不动手,是等着莲元观主和这位南夏细作统领将我们全都杀人灭口吗?”
——南夏细作统领!
穷奇惊奇地望过来,这小丫头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他知道她身边有天枢卫……会是那个掌管情报的南朱雀指挥使告诉她的吗?
至少此时此刻,这个院中,南朱雀并不在。
而这小丫头身边那个执剑的高大男人……
穷奇想到一个人。
那人将应州城的细作暗网切断之后,他想获得应州城中的消息,难度变大许多,甚至,他不得不反过来依靠城中的楚家眼线。
穷奇将此人列在了自己必杀之的名单上。
与那位南朱雀并列。
而现在么……
他还要加上这个小丫头的名字。
穷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胆敢在他面前掀他的棋盘,还妄想来抓他……
真是有意思极了。
日寨总舵陷入混战。
贺家夫妇为儿报仇,宾客生怕被穷奇和莲元子杀人灭口,月寨赶来的人一个劲往里闯,要救出赵泽……
打杀声几乎要盖过天际的闷雷。
终于,豆大的雨点零星地砸下来,随后,是轰然落下的雨幕。
沈释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晏涔和李藏机缀在沈释身后,一路狂奔。
不知为何,晏涔想到一个画面,天降大雨,小鸡崽跟在母鸡身后扑棱着翅膀狂奔躲雨。
忍了又忍,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藏机抹了把脸上的水,投过来一个震撼无比的眼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惹得沈释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晏涔当然不肯说,她转移话题:“你还管我笑不笑?我还没问你呢,你在蓬莱怎么这么受欢迎啊,你不是说自己从小到大都被人看作厄运的象征吗?”
李藏机:“……”
他怎么就非得长这个嘴呢?
沈释砍翻一个不知道是楚家护卫还是南夏细作的拦路护卫,“他骗你的。他是司天监前任天师,云梦观前任观主。”
晏涔惊诧:“啊?”
天师?李藏机?
李藏机绷着一张脸,一副要憋气到这事儿过去为止的模样。
晏涔:“欺骗朋友,天打雷劈!”
“轰隆。”仿佛是应和晏涔的话,苍穹之上当真响了一声雷鸣。
雨声太大,李藏机只好朝她吼了一嗓子:“……别的部分没骗你!我确实是因为命格的理由被‘放逐’的!”
晏涔又扯着嗓子喊回去:“你原本管现在这个天师莲元子叫什么?”
李藏机不情不愿道:“……师兄。”
难怪!晏涔登时觉得自己参悟了什么。
李藏机总拿她师兄跟她呛,是因为李藏机没有好师兄,所以也不相信她师兄对她特别好。他这是羡慕嫉妒恨啊!
晏涔恍然大悟。
唉,有这么坏的师兄,那很惨了。晏涔宽容道:“算了,那不跟你计较了。”
李藏机:???
她又在想什么雨水灌了脑子的鬼东西!
晏涔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
她追上沈释,“师兄,我们得赶紧去雾山。赵泽把月寨的人调来了许多,现在是雾山防守最宽松的时候,我跟南指挥使说趁这个机会赶紧上山,太子应当已经行动了,咱们也去吧!”<
沈释又瞥过来一眼。隔着雨幕听什么都模糊,但晏涔确实觉得自己听见师兄冷笑了一声。
晏涔:?
什么意思?她又没欺骗师兄,怎么对她这个态度?
等等。
晏涔抛在脑后的记忆忽地回来了。
她是没欺骗师兄,但……瞒着师兄点了九根醉梦草香……
晏涔的后脑勺登时麻了。
捉弄师兄一时爽,看见师兄也是真想跑啊。
晏涔默默捂住额头,觉得冷汗渗得更多了。
“前头就是总舵的大门,”李藏机道,“出去这个门,我知道一条路可以抄近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呼啸夹杂在雨箭匝地声中由远及近。
沈释按着晏涔和李藏机的头,往地上一趴。
一支弩箭擦着他们头顶,“笃”地扎进石板缝隙里。
三人立刻往旁边一滚,滚到门板后。
雨水被连廊挡在三步之外。晏涔借着门外地面上的积水,心惊胆战地一瞟。
水面上反射着那个“小厮”,或者说南夏细作统领“穷奇”的身影。
他正举着一支手持机弩,对着大门的方向。
穷奇走近了些,一脚踩碎积水画面,又站住。他笑起来,阴森森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嘿,晏寻访使。沈将军。李天师。”
晏涔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忽然懂了南惊春那句“被此人缠上,便如毒蛇绕颈”。
穷奇:“先前应州传回来的消息,始终是说你们在往滁州方向走,但是,我的直觉又一直告诉我,危险越来越近了……看来,这次是我的直觉赢了。”
晏涔不明所以,看向沈释。
“是成墨。”沈释低声道,“成墨假扮成你的模样,由陈宿保护去滁州,以此误导他们。”
晏涔愣住。
李藏机:“实际上成墨是经滁州,最终抵达靖国公府。滁州是南夏细作的大本营,为的是让穷奇把注意力放在那边,从而顾不上蓬莱。啧,没想到这厮竟然还是……”
滁州在南地,是沈释负责的地盘,也是南夏细作盘踞的地方,此地细作如野草一般年年“吹又生”。
沈释在离开应州之前,想到城中还有楚家的眼线,便利用他们传递了“晏涔下一步要去滁州”这个假消息。
不管是牵制住南夏细作,还是牵制住楚家人,总能给晏涔这边减轻些压力。
只是防不胜防,穷奇这个不能用常理推断的疯子,竟然抛下滁州不管,亲自来了蓬莱。
“怪不得我一路上都没遇到过什么,反倒是到了蓬莱后,遇到云梦观拿着我的画像,以巡视的名义暗中拿人……”
晏涔一边说着,将上衣衣摆抓起,拧了几把,挤出不少水。
然而她没注意到,蓬莱的衣裳薄且宽松,她拧衣服时,衣摆被拽起,露出了一截后腰腰线。
两侧线条紧致而美好,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窝。肌肤被雨水濡湿,水淋淋的。
沈释呼吸滞住,忽然伸手,一把拽下衣摆,遮住了那片晃眼的莹白。
作者有话说:
讨债倒计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