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也懵了,她哪见过这场面?
“就……我之前在我师父房里翻了本烟花炮竹的册子出来,想试试,就搓了两个……就这个龙头的。”
晏涔挠了挠头,“不过我用的壳子是纸糊的,也没有放箭,没办法当火器用的。当时是因为觉得龙头的造型好看……”
燕琮瞠目结舌:“就算没办法当火器用……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你竟然一晚上就搓出来还成功了吗?”
“……重点不应该是她师父房里翻出来的册子吗?”
楚寻然简直抓狂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帮人里最有病的那个,“你师父天天都在捣鼓什么东西?!他哪来的火药,哪来的火器制作册子!”
晏涔当然也意识到诡异之处,但她下意识就是护短:“有点火/药怎么了,我们道士炼俩丹药不是很正常吗?”
楚寻然捂着心口狠狠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跟自己这个无敌会犟嘴的大外甥说。
谁家道士炼丹能炼出来火铳?
“小涔。”沈释唤了声师妹,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你说的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晏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沈释困惑,他道:“怎么了?”
晏涔才道:“你走的前一晚。就是那年上元节前夕。”
沈释一愣。
晏涔:“你喜欢看焰火,看焰火时会笑。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想搓个烟花,送你做上元节礼。”
沈释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眸底微动,如万年的雪山刮过激烈的雪风,山巅的积雪被撼动,掀起,随风席卷了整个天地。
沈释眼前的世界一瞬间被这雪风淹没。
晏涔耳朵红了。
她绷着脸,仰着下颌,别开视线不看沈释。
被迫说出了自己藏了好久的秘密,实在挂不住面子,简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老大,突然被养的两脚人喊了“小咪”。
坑底正检查火器损坏程度的楚寻然闻言,挑眉,幸灾乐祸道:“哈,好孩子,你可太孝顺了。”
沈释沉默:“……”
但话又说回来,他突然想起来师妹准备放什么玩意给他看了。
这该怎么说,还好她没放成吗?
不然今日,他和师妹就不是并肩站在这儿。
而是一块埋地里了。
沈释脑子里不停闪过晏涔第一次跟他提起花炮时的画面,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沈释:“所以你在通州点的那个‘花炮’,也是这样的……?”
“这样的。但我没用铁壳子,我都是用木头或者竹子……”晏涔看了看坑里,指着其中一个比较粗的。
“呃……我这算是火器吗?不算吧,我还是觉得是花炮啊。”
晏涔记忆里关于花炮怎么做的,只有那一次。后来,她转头面对了师兄的不告而别。
没放成的花炮被晏涔拆了,埋在地下,从此成了晏涔的一块心病。
别说制作花炮了,她连上元节焰火都不怎么去看。更不会发现,此“花炮”与彼“花炮”的不同。
沈释:“……”他总算知道为何晏涔做个花炮都能爆炸威力那么大了。<
他竟然真的信了她,以为只是放了砒霜导致的动静大。
其实是因为这兔崽子照着火器做的!!
这么看,楚寻然猜的还真没错,晏涔确实是用火器制造的爆炸……可是,师妹在师父房里翻出来的“烟花炮竹”的册子,为何会教出来火器?
晏涔也是真的茫然。
好好的花炮,怎么变成火器了?
师父那本册子的封皮上,分明写着《火树银花录》啊。
……所以师父房里,为什么会有制作火器的册子?
晏涔抬头,下意识寻找师兄的身影,在转头时正撞上沈释的目光。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师兄在身边,晏涔总会感觉遇到的这么倒霉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师兄很可靠,师兄总有办法解决所有事。
晏涔也会因为他的注视,而生出更多的勇气来。
这一对视,师兄妹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未言之意:当年师父隐居万福观,并非从此不问世事。
恐怕连万福观都不知道,他真的与当年的事有关。
二人心头都略沉了下来。
晏涔此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师父。
沈释虽然嘴上说“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实际上,那只是沈释追寻真相时,排除干扰的手段与方式。
他心里并未真的质疑过师父对他们师兄妹的用心。
他并非圣人,他也有私心与真情。
可现在,证据出现了。
还是师妹带来的。
浓重的疑云布在二人头顶,但二人默契地没有言明。
护短这方面,整个万福观可以说是上下一脉相承。
·
楚寻然检查完之后,长长呼出口气。
他也不过而立之年,却总是一副阴沉相,老了许多岁似的。
然而在方才一瞬间,他身上的阴戾气无声息消散大半,反卷上来的是重重的疲倦。
晏涔有一种感觉,楚寻然似乎变得没那么“危险”了。
楚寻然爬了上来,坐在坑边,沉吟片刻,对晏涔道:“大外甥。”
晏涔犹豫了下,走了过去,半蹲在他身边。
楚寻然:“你师父,云山道长,一定认识乐央。”
晏涔皱眉,想说些什么,被楚寻然打断。
楚寻然:“乐央爱收集新鲜玩意,她那里,有从西洋收集来的火铳。工部宋尚书之所以那么快就研制出新的火器,便是参照了乐央手里的西洋火器。”
他又看向秦夫人:“宝云可以作证。”
秦夫人忙道:“确有此事。殿下很爱没见过的稀奇玩意,民间乡野编的草蚂蚱,她没见过的款式都要收藏着,西洋的更是爱不释手。”
晏涔一愣。
所以,火器最初的蓝本……是在乐央公主手里?
那……
楚寻然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我见过几次她那堆收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坑里放的,有一半是乐央府上的。另一半,应当就是她从宋尚书手里拿来收藏的。你说的对……她的确没有背叛楚家。”
接着楚寻然话音一转,睁开眼,复而望过来:“可是,大外甥,你见我第一面,为什么会说,‘叫她把一个四岁孩童扔战场上的舅舅’?”
晏涔叹息:“因为这确实是你那好妹妹干的好事。”
楚寻然:“……???”
不是,我妹妹不就是你娘亲吗?
还有你这个“妹不教兄之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晏涔将小时候的记忆托盘而出。
或许是楚寻然的心结被解开,整个人对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意外有了几分亲人的模样。
那些始终不愿面对的一面,晏涔也愿意试着用调侃的方式说出来。
总归有师兄在身边,她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那之后我受了刺激,脑子里失去了很多片段。是前段时间才恢复了一部分小时候的记忆。”
楚寻然十分震惊。
“乐央当时的确联系楚家想要回来,但是父皇坚决不允许她带回燕弘的血脉……但乐央那个脾气,唉,从前就没怎么听过父皇的话,她还是将你带出来了……”
楚寻然皱着眉,“带一个四岁的孩童出逃,必然是走不快的。况且乐央宁愿冒着父皇动怒的风险,也要将你带上……费这么多力气,为何要在半路上将你丢下马车?”
晏涔也怔住。
因她的刻意回避,她从不主动提及,也从未深想过。
燕琮这时道:“我母后曾说过一件事,父皇当年本是科考举子,是被乐央公主看中,强行征为驸马的,是而很不愿意听人提及当年的事。母后告诫我万万不可触及父皇的忌讳……不知楚家主是否清楚,当年可有此事?”
晏涔脱口而出:“什么?”
楚寻然道:“确有此事。所以后来燕弘破城,第一件事就是抓了乐央,将她囚于身边。”
晏涔:“……啊?”
燕琮习以为常道:“小妹,别太惊讶,他们这辈人就是这么不懂事。你说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商量着解决的呢?”
“……”晏涔叹为观止,走到他旁边,几不可闻道,“你的好好商量就是指拿火器回京逼宫吗?”
燕琮:“……”
燕琮从善如流道:“算了,咱们一家人就这样了,谁也别笑话谁。”
李藏机插话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说,乐央公主想要离开梁宫,其实是知道,自己和孩子的身份,就是在随时提醒梁帝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她担心还没到复国那一日,就会出事?”
“是。父皇年纪越大疑心越深,连我这个太子都面临着废立储君,更别提没有依仗的前朝公主和孩子,留在宫里,迟早会出事。”
燕琮毫不避讳。
“况且,就算晏涔能平安长大,也不会过什么平安的好日子。若是我,我也会选择离开。”
楚寻然冥思苦想,蓦地意识到什么,侧首看向她:“所以你……一直以为是娘亲不要你了?”
闻言,始终调笑着的晏涔神情微顿,笑意缓缓敛去,抿唇垂眸,澄澈的眉眼微凝,凝出冰湖一般的冷色。
楚寻然哑然,沉默良久,垂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而后抬起,在她头顶抚摸了下。
“对不起。”楚寻然干巴巴道,“无论如何,乐央如此,都伤害到了你。我作为她的兄长,代她对你道歉。”
晏涔心头一颤。
晏涔抬起脸,眼睫尾部和鼻尖都泛着赤红。
“那可以请二舅舅,帮我救出师父吗?”晏涔轻声问,“是师父捡到了我,收留了我……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早已如我亲人一般。”
楚寻然道:“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便是此事。这火器的确能证明乐央原本是真心为了大楚,没有背叛家族。但无法解释另一件事,她是因何突然放弃复国,又因何将你带了出来,却又抛下?
“云山道长是大楚工部尚书宋舟的儿子宋云生,可真的就那么巧,宋云生刚好捡到了乐央的女儿吗?”
说罢,他又转向沈释,“还有你,沈临安的儿子……当年沈临安作为地方节度使举兵起义,后又支持燕弘篡位。为何你奉旨修行,住的偏偏是宋云生所在的万福观?”
听楚寻然的意思,乐央最开始虽是被抓,却是一直在积极为大楚筹谋,连传递消息都很困难的时候,乐央都没放弃过。
可后来却突然放弃,甚至不惜一切要离开梁宫。
然而,她却在离开之后,将费劲巴拉带出来的亲生女儿——给扔了?
这其中每一个转折,都自相矛盾。
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但他们尚且不得而知的缘由。
或许那个缘由……便是如今这一切的开端。
而经过这一路的事情后,当他们抽丝剥茧整件事,却发现,养育他们长大的师父宋云生,似乎当真不是全然无辜,毫无干系的。
沈释静默地负手立在那里,莹白的夜明珠光泽照亮他一般面容,另一半则融入阴影中。沉默,坚硬,似乎从不被动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师妹对他的情意的回应,在他的“罐子”上,已经敲开了第一道裂缝。
现在,师父敲开了第二道。
沈释突然开口,石人陡然活过来般:“其实我也有所怀疑,我师父云山或许的确知道当时的真相。”
所有目光都顿时投到他身上。
晏涔更是震惊地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沈释眼睫微垂,淡声道:“我母亲身体不好,走得早,父亲遵循她的遗愿,在她常去的万福观,给她供奉了一个超度牌位……
“当永安帝想将我送进京城白云观修行时,父亲则自请将我送入京郊的万福观当中。母亲的牌位供奉在那里,他说,让我在那里修行,也算有亲人相伴。
“而就在昨夜,与秦夫人闲聊时,秦夫人提及想请我祭拜亡母时替她转告一句多谢——因为乐央公主当年在京中,唯与我母亲交好。”<
晏涔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不由得抬手捂住嘴。
楚寻然眼中震动。
接着,他看见沈释极其冷静的眼中燃着一簇鬼火般,极静,静到令人后脊生寒:
“所以,楚家主更要帮我们救人了。不是吗?
“如果你也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话。”
毕竟一切的猜想,都需要宋云生本人亲口证实啊。
·
滁州。
戴着兜帽的黑衣人穿过大街小巷,绕过两个林子,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邸前,扣了三下门。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
黑衣人匆匆而入,大门随后紧闭,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闷响。
提着灯笼穿过院落,来到正堂。
黑衣人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几根蜡烛,烛火不旺,许是怕引人注目。屋内上首空着,两侧玫瑰椅坐满了衣着各异的人。
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目露狡诈,有的眉眼之间尽是狠戾凶煞,绝非良善之辈。
黑衣人在上首立定,抬手摘下兜帽。
两侧的人稀稀拉拉地起身,抱拳见礼:“见过赵大人。”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圆滑的弥勒面容,然而眼角眉梢又透着算计之色。
他微微颔首,在主位上落座,目光在屋内诸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圈,而后开口:
“不必多礼。本官虽是滁州知州。但今夜到此,目的与大家一样——除掉那个兴风作浪,将大梁搅得不得安宁的寻访使。”
作者有话说:
燕琮你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