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时辰前。
滁州的南夏细作据点。
半开的窗子内,可见屋内人来人往,纸张纷杂。几个人影凑坐着,其中一人被称作“副统领九婴”。
九婴:“还没联系上统领吗?”
“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牙关一咬,拍案而起。
“算了,时不待人。我们自己来,给赵宗希递信!”
屋内人随着他的命令动了起来。
“前头几次,鹰部、狼部接连失手,我们已经在那女人手上栽了多少次了?此女对黄廷兰睚眦必报,下一个被报复的就会是我们!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没有不取她性命的道理。”
四个时辰前。
沿街的茶楼雅座,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被隔成几道光束。
桌案上一副上好的白瓷茶具,胎薄如纸。茶香袅袅升起,滁州知州赵宗希端起茶盏,闭眼嗅闻,叹道:“好茶。”
“知州大人喝惯了好的,怕是不好的不肯入口。”九婴打扮低调素净,看不出一丝细作的奸诈之气。
赵宗希:“哎,全仰仗九婴大人是懂茶之人。”
九婴又推了一盏茶给他:“就不与您绕弯子了。有一个人,请您帮我们,留下她的性命。”
茶盏下是一叠折好的纸条。
赵宗希打开看了一眼,照旧推辞,将茶盏推了回去:“那可是朝廷命官……”
九婴又推过来:“临时任命的使职,还没到那个份上。更何况才及笄多久的一个黄毛丫头?能做成什么大事。”
九婴暗示道:“听闻大梁的青盘书院天下第一,青盘党,盘根错节,不知赵知州,背后干净否?”
赵宗希微眯双眼。
九婴是在暗示他,他们已经知道,他本就是青盘党这条船上的人,难道还能放过送上门的晏涔不成?
赵宗希从善如流,“事情嘛,没有不能商量的,只是本官好奇了,您这次准备拿什么来交易呢?”
九婴意味深长一笑:“想必知州大人也听说了那私库现世的消息。”
赵宗希奇道:“哦?怎么,你们有什么消息?”
九婴:“实不相瞒,楚家人,与我们也有合作关系。”
赵宗希眼瞳微微一缩。
“知州雅好珍玩,我们是知道的。上回,我们统领见楚家人,要了个他们当初从宫里带出来的《商山问道图》。”
他抬手一比画,“八尺整纸,绢本设色,用笔精微,据说是当年末帝沉迷修仙时,让人往海外去寻觅珍宝,仙人所赠,还亲笔题跋过。末帝整日供奉呢……
“这种宫里的宝贝您知道的,都是孤品,有市无价,若是送到黑市上去拍卖,那可不得了……”
九婴压低声音。
“当然,您若不情愿,那也无妨。我们人手都在滁州,旁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总归那女人是死定了。只是到时候,这画嘛……”
赵宗希目光灼灼:“给我留着,莫给旁人。”
九婴便一笑:“我们的眼线回报,寻访使已至文州,三日后,抵达滁州。”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颔首,“交给知州了。”
眼下。滁州城郊的废弃宅子。
正堂内。
“本官知道诸位聚集在滁州,是为她而来,但是么,本官毕竟是一州父母官,万一伤及无辜可怎么好?也不想引起混乱,故而将大家聚于一堂,还望在此事上通力合作——”
赵宗希话音方落,一道粗犷声音响起:
“我乃枯荣门三当家,江湖诨号‘黑煞鬼’,见过赵大人。”
赵宗希座位下首,那右眼带着眼罩的汉子,迫不及待道。
“大人,我们可都听说了,那个金石寻访使晏涔快到滁州了!但你说也是见鬼,怎么满座的大帮派就没一家见着人呢?您可有消息?”
赵宗希道:“诸位稍安勿燥,本官呢,手上也有点消息来源,寻访使已至文州,三日后便至。”
“三日后……”
“请诸位听我一言。”赵宗希扬声道。
众江湖高手们又将目光投向他。
赵宗希温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商议,该如何布局。我提议,各位英雄好汉,不如就选接风宴下手。”
“接风宴?”
“寻访使至滁州寻访金石,本官作为滁州知州,设接风宴招待寻访使,实乃应尽之责啊。”
赵宗希笑得一脸和气。完全看不出是在说要设局杀人之事。
坐在枯荣门对面的漕帮帮主道:“我倒觉得不错。一来,官府的接风宴,能让寻访使减少防备。二来,有赵大人给咱们开后门,动起手来更方便不是?”
赵宗希微笑不语。
“如此,那就定下了。”
·
私库石门外。
沈释神情比在里面时更沉冷了几分,眉宇挂霜,指腹无声摩挲着关节。
“我让靖国公府府兵提前去接成墨,但他们等了几日,没等到人,后来发现,他们在刚入滁州的地方失踪了。”
晏涔面色骤然白了,“是谁动的手?”
“初步怀疑是青盘党。但眼下还没有实证,萧御史也还在回京路上……纵使已到了京城,案子判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沈释揉了揉山根。
有时候,沈释真的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一个人面对一整个庞大的大梁疆域,饶是他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掌帅位实权,也不能操纵每一个人,每一方势力都能按照他的心意行动。
甚至,成为靖国公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心所欲。反而因而代表的东西更多、更重,不得不更严厉地约束自己和手下人的言行。
枯燥冗长的交涉、协商、拉扯、筹谋、商榷,才是真正的常态。
沉默了片刻,沈释又道,“成墨失踪,加之南地这段时日异动频繁,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往那边聚集。我离开南地太久,必须立即回去布防。”
回去。
晏涔眨了下眼,好像刚回过神来。也对,沈释现在的“归处”是镇南军了。
那她呢……听师兄这话音,南地现在十分凶险,他是又想让自己在后方老实待着,不要冒险么?
“你有没有东西要收拾?”沈释突然问。
“啊?”晏涔愣了下。
沈释道:“没有就立刻随我启程。我们人手不足,需先去调镇南军。”
“等等!”晏涔跳了起来,奔回私库中,“我的任命文书和圣旨还在燕琮订的客栈……”
尾音消散在山风中。
白交不知何时现身:“将军,车马已备好,随时都能动身。”
沈释颔首。
他刚得到消息,便让白交去做启程的准备了。
白交不禁道:“在应州的时候,将军还因为不想让晏姑娘以身犯险把人关起来呢。这次怎么让晏姑娘跟着了?”
沈释淡声道:“事关成墨,她对那孩子用心,坐不住的。上回关了,有燕琮带她走,下次指不定还有什么人。”
顿了顿,提起燕琮,沈释的表情即使万分冷淡,也能看出一言难尽来。
“再说,东宫打的是篡位逼宫的主意,把小涔留给他才是真的危险,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白交笑了笑。
一说起晏姑娘,将军的话就多了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寡言沉寂。<
晏涔又跑了回来。燕琮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把她的行李也带上了,只要去山下找东宫侍卫取就行。
沈释闻言便要去,却被晏涔拦下。
“等一下师兄。”晏涔气喘吁吁道,“我有个想法……”
晏涔唇边扬起明亮的笑容。
·
赵宗希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日后,“什么叫失踪了!”
赵宗希拍案而起,紫檀木桌子一颤,桌上那贡皇室的顶尖春茶茶汤都溅了出来。
九婴也忍不住露出烦躁之色:“就是刚入滁州地界就不见了的意思!赵大人难道听不明白?”
赵宗希焦躁地来回踱步,“怎会如此?我前天往驿站去了一封信函,对方分明答应了会来参加接风宴……难道他们知道这接风宴有问题了?”
九婴皱眉:“应当不至于,为了防止那些江湖人露馅,我都安排成了护院打手,只有内院才安排了我们的人。”
赵宗希:“去找……去找!”
赵宗希这头紧急密谈着,知州府大门外头正热闹。
滁州春意正浓,绿树林荫,花团锦簇。院中曲水流觞清脆叮咚,池底锦鲤轻盈游着。
廊上已陆陆续续过了好几拨人,绯色与绿色交相辉映,官员们三五成群而过。
其中便有附近几个州的知州或通判们。
他们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身青盘书院。
黄廷兰的案子闹那么大,春闱都停了,而源头竟然是一个刚刚被任命了临时使职的黄毛丫头。
这谁能坐得住?
关系到仕途,他们早就盯着寻访使下一站去向,没想到竟然是滁州。
既庆幸没来自己辖下,又担忧自己被牵连。
也不知道这次案子审完,他们这些青盘出身的无辜官员会不会受影响。
胡元良刚迈过门槛,便听前头廊上传来呼唤:
“哎,胡兄!”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人拱手,热络道,“我与胡兄是同科举子。当年琼林宴,坐一张桌子。现任肃州任通判。”
胡元良笑容满面拱手回礼。
几人结伴而行,有人忍不住打听道:
“胡知州,听说那个晏寻访使第一站就奔了你那通州,还闹出了南夏细作的爆炸案?可是真的?”
胡元良称是,旁边另一人接话,“哎哟,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说走就走了?这哪里是来办差的,听说寻访使年纪不大,这简直、是熊孩子来捣乱嘛!”
众人哄然而笑,笑声真真假假。
胡知州也笑了笑,随后话音一转,叹气:“话是这么说,可寻访使是为陛下做事。她做什么,咱们都得忍着啊。”
“忍?”有人冷哼一声,“她这么胡作非为,狂妄行事,就没人管得了她吗?”
胡元良轻描淡写:“我倒是知道一二,此人也有克星。”
“哦?可否请胡兄赐教?”
“寻访使身边有一个……大师兄,那位师兄钢筋铁骨不怕挠,甚是严厉,真能管束她其一二……”
众人却是不信。
“能管束还由着她作了这么多乱子,将春闱也闹停了?”
“某倒觉得,说不定是真的,某家中也有兄长,昨日探望兄长时,见他抄起戒尺,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转……”
“哎,依我看都是传言夸张罢了……”
与此同时。
滁州客栈。
钢筋铁骨不怕挠的沈释,手臂正被晏涔挠出三四道血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