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廷兰霍然起身,推门出去:“作什么吵吵嚷嚷的!”
廊上,一个吏员急匆匆奔来,见屋里还坐着个人,连忙止住步子,捡起礼数匆匆一拜,转向黄廷兰,附耳低声禀报。
“又在州衙外闹……青盘书院……渎职、敛财……暗中收受好处、倒卖……买通关节帮人作弊……顾直……”
顾直?
那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应州通判?
晏涔倒没有故意去听。
实在是那位吏员嗓门不够小,她不小心就听见了。
谁不喜欢看热闹呢?
黄廷兰回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和颜悦色。
晏涔察言观色,“既然黄伯伯有事要忙……”
黄廷兰勉强笑了下,等着她后半句“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晏涔:“……那咱们就快点把事定下来吧。”
黄廷兰:“……”
黄廷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太会察言观色还是太不会了,温和儒雅的面容上终于被晏涔锲而不舍地敲出了一条缝。
但也只是一瞬。黄廷兰略顿了下,想到了什么。
和煦的笑容很快又回到他的脸上。
黄廷兰重新落座,和蔼道:“这样罢,小涔,为了你师父的愿望,也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这里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
晏涔微微扬眉:“什么机会。”
“青盘书院的名声,你应当听过的。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多少年的清名,出过多少英才。只是这两年嘛……”黄廷兰端起茶盏,慢慢转着茶盖,摇了摇头。
“书院里有些学子,实在是不能体会师长们的苦心啊。”
晏涔不置可否。
“你看,今日这不又闹起来了。他们现在纠集了一帮学子,几次三番联名举告,说我应州州衙里有人勾结书院师长,暗中收受好处、徇私舞弊,越职擅权、借机敛财……可是证据有不够充足,我们没法受理……”
晏涔不动声色:“听黄伯伯的意思,他们举告的‘有人’很明确了。”
黄廷兰眉头蹙起,唏嘘不已,“被举告的是应州通判,顾直。”
·
晏涔回到寅宾馆,在沈释房门前站住,低头看了看门前的位置。
今早,沈释和那个陌生女子就站在这里。
晏涔磨了磨牙,心口又像被一只手拧起来似的,酸疼难忍,还夹杂着莫名的愤怒与委屈。
她掉头就想回自己房间,可偏偏耳边又响起黄廷兰的话。
“那些学子,人家都已经到了京城,马上要参加春闱了,他们去不了就天天闹,也不是个事。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参加春闱的学子恐怕也要受拖累,误了前程……
“小涔啊,若你能劝说学子们不再无端生事,老老实实回书院读书,我便认可你有与陛下谈判的本事,那东西,我会亲手交给你。
“但若是你连一州学子都搞不定,别怪黄伯伯说话直,陛下是天下权柄最重之人,普天之下皆要俯首听命,他又凭什么要与你坐下来谈?”
晏涔叹了口气,心头涌起一点烦躁。
她不想掺和青盘书院的事。
这种事说得好听,是给她机会,但实则黄廷兰只是拿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当借口,想让她知难而退。
晏涔在万福观多年,对这种民间自立门户的比常人更了解些。
两者都是靠田地养活自身。书院以学田为主,道观以庙田为主,且不自己耕种,都是将土地租给周边农户,收取钱粮。
此外,两者都少不了地方豪绅的捐资周济。
今早遇到封谦后,晏涔打听了一二,才知道大梁的民间书院几乎不会向学子收取学费,食宿也一并包了。
与此同时,永安帝为了尽快重振科举,大梁建立之初便大力扶持民间书院,学田的田赋与差役一概豁免。
于是这样一来,就又牵扯到地方官府。
他们可是实打实少了一大笔税收。
因此对民间书院的态度,也就暧昧微妙起来。
这方方面面相互作用,就导致了一些有名气的大书院水特别深,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师长、学子、州衙三方相互牵扯不清。就是永安帝本人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怎么处理。
现在黄廷兰嘴一张就说,让她一个在应州无根无基的外人,去调解这其中的矛盾?
如果黄廷兰不是拿这事来打发她的,那就只能黄廷兰突然失心疯了。
晏涔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思考半夜去黄廷兰那偷碑刻的可能性。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沈释习惯性的小动作。
“……”晏涔把手放下来,瘪着嘴,默默生了一会儿闷气。
青盘书院这趟浑水她不想蹚,趟了也一点好处都没有。
说白了她来应州只是为了黄廷兰手里的三块碑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获得黄廷兰的认可?
还不如去黄廷兰屋里偷来得快。
晏涔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如果要行动,她就需要一个能力足够的帮手,不然都没人帮她放风!
而放眼寅宾馆上下,唯一她信任,有能力给她当帮手的人,只有一个。
就坐在她面前合着门的这间屋子里。
“……”晏涔在自己和隔壁房门间转了三四个来回,最终还是站定,抬手,敲了敲。
“进。”
她推开门。
沈释坐在书案后,在对那些写着情报的纸条整理分类。
沈释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望向她。
晏涔脚步微微一顿,眼睫垂落。
“肯进来了?”沈释看着她,说,“终于把我房门口的地犁平了?”
“……”晏涔立马掀起眼皮,明目张胆地对着沈释翻了个白眼。
破嘴不会说话就拿去叨叨青盘书院那帮学生!
沈释毫不在意她的白眼,“黄知州叫你过去说碑刻的事了么?”
“唔。他说你身份特殊,就没叫你。”晏涔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黄廷兰不肯直接把东西给我。他提了个条件。”
“他说的也没错。”沈释回答。他看了看晏涔脸色,语气缓了些,“什么条件叫你这么为难?”
晏涔将青盘书院的事简单说了。
“黄廷兰的意思是让我去从中斡旋,若能谈成,他就相信我不会弄死我自己和师父,他就把东西给我。”
沈释不置可否,问:“你怎么看?”
“让我知难而退呗。”晏涔摊开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师兄,今晚咱们去黄府把碑刻偷出来,连夜走吧?”
沈释一边敛目思索,一边将手上纸条放下,揉了揉眉心。
晏涔:“……”
这个动作怎么看着这么来气呢?
沈释一抬眼就看见她一脸咬牙切齿,觉得莫名其妙,问:“你要咬谁?”
天啊,师父啊,祖师爷啊,你们听听,这人还好意思问她要咬谁?
分明是他不陪她去用膳,分明是他跟那个陌生女人单独说话在先,而且这么半天都没跟她解释一句——!
晏涔气得头顶冒烟。
晏涔记性一般,背书更一般,但唯独记仇一样,颇为擅长。
她要把这几天的事写一百封信给师父告状!
“咬你。”晏涔露出一口坚硬的白牙。
沈释听了,习以为常地笑了下,“看来我又得罪你了。因为早膳的事?”
晏涔:“没什么。你本来准备说什么?”
沈释便道:“今早黄知州的夫人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晏涔一愣。
“她最近觉得很不安,想让黄知州乞祠,做个祠禄官的闲职,以后过安稳日子。但黄知州不同意,她想请我们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劝劝他。”
晏涔两句话同时涌到嘴边,一句是“今早那个找你说话的女人就是黄知州的夫人吗”,另一句是“这关我们什么事”。
晏涔犹豫了一下:“今早那个找你说话的女人就是黄知州的夫人?黄知州养不养老,关我们什么事,怎么还带车轮战强迫的呢?”
“第一个问题,是。”沈释端起茶盏,白雾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显得他的神情几乎是温柔了。
“我还以为,你进门第二句就会忍不住问我。”
晏涔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看她热闹!
“沈释!”
白雾散去,露出沈释清晰含笑的眉眼。
“你他……你他猫猫狗狗的知道我看见了!那你还憋着使坏!你太过分了!”
“那一声晏大人实在很难听不见。我还在想,你该不会是忘了问吧……”
晏涔气得跳脚的模样对沈释来说好像比什么戏都有意思,他的手抵在额角,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锋利的眉眼如经久不化的山雪,在金灿灿的日光下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溪。
明朗的,冷澈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最无情的雪山,因她而融化。
……晏涔简直看愣了。
她一直知道,她的师兄是天生的冷心冷情。
但其实他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还没那么淡漠,明明和晏涔玩开心了也会大笑。
每年上元节他们去京城酒楼里看戏,晏涔和云山道长最大的乐趣,就是打赌谁选的戏能让沈释有点波动谁就免一月早课。结果两人年年都满盘皆输而归。
而这次时隔五年再见面,晏涔就发现,沈释冻得比秤砣还硬,能微笑就已经说明他心情很好了。
重逢以后,她还从未见过沈释笑得这般开心的模样。
晏涔心头一动,想起了那年上元节灯会上,师兄看焰火时笑起来的模样。
第二年她通宵手搓花炮,想把最漂亮的焰火送给师兄,想再看到师兄那样的笑容。<
结果迎来的却是师兄的不辞而别。
成为她五年的遗憾。
现在,在又一年春日里,她又看到了师兄发自内心的笑。
祖师爷终于还是垂青了她,将她的遗憾补上了。
沈释笑了一小会就停了,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恢复了沉静。
沈释回答了晏涔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因为阮夫人说,师父当年以死要挟黄知州答应他,必须替他在仕途路上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