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晏涔话锋一转,警惕地问,“你怎么一直在问郎君的事?你想打探什么?”
不会是有南夏细作认出了沈释的身份,想来打探情报吧!
晏涔眯起眼,放在桌下的手从护腕里摸出手刺。
封谦一愣,脸更红了。
难道这位晏姑娘和她家长辈,此行是需要保密的差事,不能随意暴露?
难怪晏姑娘会觉得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不、不,姑娘别误会,我、我只是……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无意打探你们的差事。”
封谦磕绊道,“我就是、我就是一见倾心,倾慕之情无从言说,就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晏涔又把手刺塞了回去。
一背诗嘴皮子就顺了是吧。
晏涔多少有点不学无术,什么四书五经都只粗粗翻过一遍,远不如对清静经那些烂熟于胸。
但她听到什么“有美一人”,再迟钝也明白了封谦说的是她。
这是在说……晏涔的思绪顿了下,从封谦的话里找了个词,他心仪她吗?
晏涔心念一动,那层始终隔着但戳不破的薄膜,像一个水泡,碰了一下,啪,就破了。
“你是说,你喜欢我?”晏涔怔然问,“男人喜欢女人那种……?”
封谦的脸红达到顶峰。他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喜欢小猫小狗那样的喜欢……是喜欢一个人的喜欢吗?
晏涔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沈释十六岁时就已经长开了,超然绝俗的面容与气质难以掩盖。来万福观的香客里,每月都有试图与他搭讪的年轻女子。
有一次,晏涔和师父一起撞见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大小姐拦下沈释,强行将自己的手帕送给他。
当时师父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一眼,还问她会不会不高兴。
十二岁的晏涔不明所以,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弟子喜欢经常来道观偷吃香油的那只野猫,如果师父和师兄也喜欢它,那就是多了个人跟弟子一起喜欢,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时师父听完哭笑不得,摸了摸她头顶,喃喃道:“猫儿和人在你眼里没有分别,小小年纪就有‘齐同慈爱,异骨成亲’的觉悟,倒也是好事。”
师父又问:“那如果猫儿更喜欢师父或者师兄,只跟我们玩儿,不跟你玩儿了呢?”
晏涔想了想,腮帮子鼓起来:“那弟子会生气。”
“你会怎么做?”
“把猫儿抢过来,关进笼子里,让它只能跟我玩。”
云山:“……”
晏涔记得师父模糊地叹了声。
或许是十二岁的晏涔说出这样的话也仍是天真无邪的态度,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云山道长沉默良久,对她说:
“如果有一天,你因看到猫儿不跟你玩儿了而感到心口疼痛酸涩,这种酸涩让你难以忍受,想要强迫它只能跟你玩的想法超过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满足——
“那么你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那就是你的‘执’。
“你此生会遇到它无数次,你也要破除它无数次,直到它再也没有。明白了吗?”
晏涔其实不太情愿,但知道师父是为了她好,所以皱了皱鼻子,还是乖乖应答:“明白了。”
此后她也的确按照师父所说,每当这种感受浮现,她都会立刻打坐吐纳,抄经静心,将“执”消灭在嫩芽阶段。
而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喜欢人和喜欢猫儿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有的。
原来当年那些女子与师兄说话、送手帕不是因为她们也喜欢“师兄猫儿”。
是因为她们倾慕沈释这个“人”。
晏涔捏着筷子的手松开,筷子“当啷”掉在桌上。
原来自己那点超出师兄妹范围的别扭、脸红、心跳,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喜欢“师兄猫儿”但有又男女之别阻挡。
而是名为“有美一人”的“倾慕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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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茫然之中,有一把巨斧开天辟地,从此有了日月星辰,有了天地之分。
晏涔混沌茫然的那颗心,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命名,有了“倾慕”与“不倾慕”之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执”,长这个样子。
封谦小心翼翼地拾起她的筷子,又取了一双新的给她,“晏姑娘,你还好吗?我、我可能太冒犯了,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你不需要立刻给我答复……”
“不用,我可以给你。”晏涔闭了闭眼,舒出口气,垂下眼睫,“封学谕,我有喜欢的郎君了。出于对你好的角度,你别喜欢我了比较好。”
这是晏涔离开道观入世之后,第一次遇到有男子向她表明心意。
之前没有大概是因为沈释就跟门神一样日日在她左右。
她不太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但坦诚告诉人家总是没错的。
“这样啊……”封谦眼中的失落和尴尬显而易见。
他还没想好缓和气氛的词,就又听晏涔语气诚恳地问:
“封学谕,你能在青盘书院做学谕,肯定是很有学识的人。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封谦又来了精神:“你问。是什么方面的?”
晏涔斟酌了下:“我有一个朋友,嗯……本来,本来我们关系很好,一直形影不离。但最近他突然跟我说要让我自己一个人做事,说……说他不能不放手,要让我成长。”
她顿了顿,皱起眉,“你说他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他不喜欢我?”
“这……”封谦愣了下,“姑娘这位朋友,听起来比你年长许多?我大概能理解一二,我爹娘也是这样待我的。”
“……”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勾践在吴国为奴,卧薪尝胆,最终复国。反观刘禅,有诸葛武侯庇护,于是从此耽于玩乐,不思进取,武侯仙逝,蜀中随之亡国……”
“……”晏涔听得眼前一阵黑。“求你了,封谦,收了神通吧。你能不能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谦目光坚定:“望你成才!”
晏涔两眼发直,彻底茫然了。
她慢慢拿起筷子,语气幽幽,“……真是谢谢你啊。”
晏涔把这句话又在脑子里滚了两圈,也对,毕竟沈释不止是她师兄或朋友那么简单。
这些年,沈释一个人当了她的爹娘兄弟姐妹朋友老师管家护卫……等角色。她与他之间的情分层层叠叠堆得又多又高,沈释会有望她成才这种心态,也不是说不通。
可是沈释的转变太突然了。
在来应州之前,她还一直在学习杀人放火的阶段,来应州之后突然就要给她扔出去了?
应州到底哪里让他觉得不太好,要用这种方式对她拔苗助长?
到底为什么呢?
封谦虽被拒绝了,但也帮了晏涔,二人气氛还算友好地吃完了这顿饭。
晏涔离开膳馆,独自回到寅宾馆。
刚拐过拐角,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衣裳华丽的女子。
晏涔脚下一顿。
那女子对面是沈释。
晏涔眼角一抽,曾经的场景与眼前重合。当年尚没有意识到的感受,眼下终究是补上了。
她就吃了顿饭的功夫,沈释为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聊上了?
让她自己去膳馆,其实是支开她吗?
他是不是本来就要见她?
还是说像从前一样,又是被拦住问这问那,出于礼数不能转头就走,就只好站在那?
晏涔的理智还没有成墨的脚踝结实,春日里又易肝火躁动,她只觉酸苦的怒火冲上头顶。
她现在就想把这两个人全都抓走,一人关进一个笼子里,然后审问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晏涔一撸袖子,抬腿就要冲上前。
“晏大人!真巧啊,你在这儿啊。”
身后突然传来小二唤声,走廊另一头的沈释和那个华丽衣裳的女子也听见了,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晏涔一惊,旋身用力,另一条腿一蹬,“唰”地就转了个身,后背都流下冷汗:“什么事?”
小二说:“黄知州找您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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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廷兰正在案前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含笑道:“小涔来了啊,坐。”
落座后,下人立刻上前给晏涔倒茶。
“黄伯伯。”晏涔开门见山,“您说要细细商量,为何只叫我不叫我师兄?”
“哎,你瞧我都忙忘了。不是不信你师兄,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就算我叫他来他也不会来的。”黄廷兰笑着说。
晏涔眉心短暂地蹙了下。
黄廷兰和师父是莫逆之交,她虽然有些不舒服,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端茶抿了口。
“好茶。”晏涔惊讶抬眼。
“今年春刚掐的春茶,应州这边才有的云春雾茶。”黄廷兰说,“你喜欢给你带点。”
“行嘞。”晏涔没客气,好东西她一向是必要揣进自己兜里的。
“黄伯伯,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小涔,我看你也是个直爽性子,那我就直说了。”黄廷兰道,“你师父把那东西交给我,是信任我的判断,也是信任我的能力,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那种隐秘微妙的不舒服又一次翻涌。
晏涔压了下去,面上平静:“那是自然。”
“你要救你师父,这份心我理解。”黄廷兰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但是小涔啊,你也年纪不小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拿了这东西却救不了你师父,还把自己栽进去了——你要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晏涔沉吟片刻,挑眉答:“写纸上烧给他。”
黄廷兰一噎:“……”
晏涔:“烧给我也行,我在底下应该也能转交给我师父。”
“…………”
黄廷兰咳了两声,站起身,负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院里青绿的草木,语重心长。
“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险事。你以为保管这东西很轻松对吗,唉,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日夜难眠,时不时就会半夜惊醒,生怕出什么意外,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瞒你说,我也想过干脆毁掉算了。省得悬在心上,受这般煎熬折磨。但……”
晏涔立刻接话,义正词严:“您辛苦了,晚辈愿意分担!”
“……但你师父亲自来找我,把这东西托付给我的那一日,他提起了我们当年的誓言。”
这次晏涔没接话。
她想听听黄廷兰会说什么。
“他当道士之前,我曾答应过他,会替他在仕途上继续走下去,走到海晏河清的那天。他说,他把这个交给我,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这个就是我必须继续替他活下去的理由。”
黄廷兰微微低头,叹了声,他转身走到晏涔面前,眼眶已经隐约泛了水光。
“这是你师父最要紧的东西,你是你师父最要紧的人……孩子,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后半辈子都得活在自责里啊!”
晏涔震惊:“我师父死了您就不自责了?他老人家还没说他要自愿自助地去死一下吧?”
黄廷兰又一次噎住:“……”
晏涔盯着黄廷兰想了半天,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人是怎么把这些本该很好听的话,说得这么让她生气的。
晏涔也说不上来哪儿生气,但就觉得有种明明只是路过,却被硬按着看了一出她根本没点过的戏的荒谬感。
就在这时,外面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微微凝滞的空气。
“不好了知州!青盘书院又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齐同慈爱,异骨成亲——《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孟子·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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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遇到黄这样的要留个心眼啊,他有心的话至少会问一下具体的营救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