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有点奇怪。
但晏涔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兄明明就记得,只是不想告诉她。
为什么啊?
“师兄,你在不高兴什么呢?”
沈释转身要坐回书案前,晏涔抢先一步,挤到沈释和椅子之间,拦住,仰面问他。
装乖撒娇,她一向是手拿把掐。师兄一定会心软告诉她的。
等她知道了,呵呵……她可有很多报复的机会。
“我没有不高兴。”沈释耐心回答。
但完全不打算松口。
沈释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不高兴。
师妹记性不好,他是知道的。头天吃了什么,第二天再问她,她都说不上来。
他只是忍不住有点在意。
晏涔向来活得逍遥自在,只记仇和自己在乎的事,其余一概不往心里去。
若她只是忘记跟他说那个书生的事,沈释倒是也不会这么在意。
但是他们青梅竹马时相依为命、互相取暖说过的话……竟然和那个书生说的话是一个待遇。
沈释喉头微涩,但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深究起来,师妹只是记性不好,大大咧咧而已,她什么都没做错。
况且他又比她年长,这事怪不得她,他也不忍心。
他这个时候说出来,反倒像是阻拦她跟旁人接触似的。
沈释不愿意她为一个幼时的承诺背负上什么,甚至妥协。
师妹张扬,骄纵,明亮,师妹不该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沈释借口要梳理情报网的消息,没和晏涔一同去跟踪黄廷兰。
但特意点了陶酥跟着。
晏涔这人吃软不吃硬,今日她没从自己嘴里问出想知道的东西,心情一定不爽利。这时候,只有陶酥这种温温柔柔,甚至有点文静的性子跟着她才最安全。
晌午后,黄廷兰绕了路,独自从后门出了门。
州衙前头,学子们的叫嚷声仍不停息,隐约传过来。
晏涔和陶酥缀在后头,看着黄廷兰的身影消失在青盘书院门后。
两人在书院门口附近的馄饨摊找了位置坐下,一人点了一碗鸡汤小馄饨。
摊子不算热闹,只有零散几桌人在吃。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陶酥捧着碗,压低声音,柔声道:“晏姑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在通州牢里那次,呃,你是不是把将军揍了一顿?”
晏涔呛了一下。陶酥大惊失色,递上手帕道歉,晏涔摆手,“没事……烫着了。”
晏涔沉默了一下:“我一根指头都没碰他,啊……就拽了下衣领。我看起来像什么很有暴力倾向的人吗?”
“没有没有没有,”陶酥连忙摆手,“就是当时听到一点动静……”
“……”晏涔木着脸,“那是他自己揍的。”
陶酥睁大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啊?”
“这事说来话长。”晏涔也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横平竖直地陈述。
“他骗我的事被我知道了,我本来是要跟他打一架的,但是……想来想去,其实以前我也没少欺负他。仗着他是师兄,闯祸了就让他替我扛锅,还替我挨师父的训。然后我就没下去手。
“但是师兄看出来了,这事他理亏,呃,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算、算是道歉吧?
陶酥倒吸一口气。
“你是说靖国公、镇南将军是吗?那个让手下披挂全套重甲跨越壕沟,没跳过去的会被他挨个踹进沟里的——那个沈将军是吗?你是说,沈将军因为师妹没舍得揍他,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吗?”
晏涔闭上眼捂住脸,百年难遇地感觉到了不好意思。
陶酥仿佛被震麻了:“……将军可真是严于律己啊。”
晏涔放下调羹,讪讪道:“哎、也不是,就是我们两个一起长大,一直这样相处的,就习惯了……”
习惯很可怕的!
晏涔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弯眼笑了下。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拿道观的香油喂野猫,结果喂多了,那猫在大殿里拉稀,还到处乱跑,踩了一地……师兄来了以后脸都绿了,说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替我顶这个锅了。
“但是最后师父和观主赶来的时候,他还是跟师父说是他拿香油喂猫了,然后被罚一个人擦了整个大殿。”
“……”陶酥文静内敛地放下调羹,“哈哈。有所耳闻。”
晏涔:“……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忘了吧。这馄饨挺香的你再吃点。”
晏涔又愣了下,“你怎么会听说过?”
陶酥想了想:“不打仗的时候,将军经常跟我们说以前在道观的趣事,也经常说起自己有个很能闯祸的师妹。在见到你之前,我们就已经从他嘴里认识你了。”
晏涔笑道:“那你们肯定觉得我很坏吧,一直欺负你们将军。”
陶酥摇头,认真道:“晏姑娘,你看大家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了。正好相反,我们都觉得你其实是个特别活泼、温暖的姑娘。
“因为我们是从将军口中听到你的故事的,他怎么看待你,我们也会怎么认识你。而且我们都能听出来,他很在意你这个师妹的。”
晏涔眨眨眼,微微茫然:“他……特别在意我?”
特别在意她,为什么还要故意说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什么了?他明明就记得……
晏涔顿时觉得香喷喷的馄饨索然无味,她问陶酥:“那他说没说过,我小时候说过一句什么话,他一直记得?”
陶酥:?
陶酥:“这个有点难想,有提示吗?”
晏涔迟疑了下:“就比如……一辈子在一起,或者不成亲之类的。”
陶酥:“……”
陶酥干巴巴回答:“以将军的性情,这种话他应该只会告诉最亲近的人……”
晏涔遗憾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拨着碗里的馄饨。
真是太奇怪了。她现在武功和身法都比从前厉害了很多,可对待一个打定主意修闭口禅的师兄,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武功招式都有破解之法,可人呢?
怎么才能撬开师兄那张冷淡的薄唇呢?
晏涔托着腮,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把馄饨吃完再说。
跟踪这活说刺激也刺激,说无聊也无聊。今日就算是无聊的。
直到日落西沉,黄廷兰才施施然从书院回来。
大概是觉得这么晚了,学子怎么也该离开了,黄廷兰走了正门。
结果人非但没少,还又多了几个。
黄廷兰:“……”
他都已经拐过街角,退不回去了,只好当做没看见他们,下了马车快步入内。
眼见着黄廷兰的马车停在门前,人群瞬间炸了,学子们一拥而上。
“给我们一个交代!”
“凭什么不受理我们的状纸!到底什么叫证据不足,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黄廷兰!你这是包庇同僚!”
“……”
门口的衙役立刻横起棍棒,将涌上来的学子拦在台阶下。
“退后!退后!”
“衙门重地!休得放肆!”
眼看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横在学子和衙役之间,双手张开,“大家冷静冷静,咱们有事好好说!”
黄廷兰趁机一溜烟进去了。
原本准备找个地方翻墙进去的晏涔一愣,探头一瞅,这不是封谦吗?
“有什么需求可以回书院慢慢商量……你们在这里闹成何体统……学业都不要了吗?”
只见封谦左支右绌,拦完这个又劝那个,忙出了一头汗。
“有什么需求可以跟书院说,学谕们一定会记录下来……”
然而,学子们的愤怒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被火上浇油了。
“封学谕,虽然你平日里待我们好,但是你当年也是山长的门生,你肯定是向着他们说话!”
“就是啊,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徇私包庇?”
“比起那些权贵和大老爷们,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算得了什么!”
封谦两面为难,偏他又是个书生,没什么武力,挡不住衙役,也拦不住学子。
不知是谁的手用力过猛,差点将他推搡倒地,封谦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结果人群拥挤,连带着旁边两个学子也惊呼着倒地——
“衙门打人啦!打书院学子了——!”
一声惊呼,如一瓢水落入油锅里。
啪的炸开。
不好。眼看着要出事,晏涔果断现身。
她灵巧地插入战局中,四两拨千斤的两招就化解了双方挥出去的拳头。
衙役和学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上的力道就被化开了。
封谦被拎着腰带扔出了人群。
“……”
陶酥紧随其后,抄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水火棍横在中央,硬生生截断了混乱的场面。
衙役回过神,不认得晏涔,喝道:“什么人!敢在州衙门口撒野,给我拿下!”
晏涔无语:“你得让我说句话吧……”
话音未落,一棍子已经带着凛风来到她脑后。
晏涔一个躬身,随后旋身一踢,直接将出手的人踢飞出去,“嘭”一声,砸在州衙门前的石狮子上。
没有官服真麻烦,都来不及掏任命文书!
众人皆惊骇一瞬,学子们齐齐如鹌鹑般震在原地。
其他衙役见状一拥而上。
晏涔脾气上来了,心道我非把你们打服了不可,接连背摔了两个,突然坐在地上的封谦失声喊道:“晏姑娘!”
晏涔同时感觉到了危险袭来,回身,陶酥那边也忙着对付,来不及过来,只见两根棍子当头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颗石子从某处飞来,精准地砸中两个衙役的手肘,哐啷两声,棍棒脱手落地。
晏涔若有所思瞥了一眼石子飞来的方向。
晏涔趁机扬声道,“我是朝廷任命的五品寻访使。你们知道自己是对什么人动手吗,就不怕被下狱!”
“五品?什么使?”
一个衙役手放在耳朵上,故作惊讶,“就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放这种大话?你家大人在哪,快叫他出来跪着道歉,咱们就原谅你!”
小丫头这张脸的年纪也就刚及笄或者及笄一两年的样子,即使她武功很不错,也就是个武功不错的走江湖的罢了,他们理所当然地不将她放在眼里。
再说了,本朝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就算有五品官员前来州衙,知州、通判定要迎接一二吧,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封谦脸上也是一片空白的震惊。
晏姑娘……怎么会……她在膳馆,是因为她是五品寻访使……?不是跟着家里长辈出来玩的吗?
作者有话说:
晏涔:怎么才能撬开师兄那张冷淡的薄唇呢?
作者:(撺掇)你亲他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