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走散你和沈总之
路晏之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涨红了脸,慌不择路地拉着陈乐恺在中途下车。
海城比溪城更靠近南方。
此刻太阳还没完全落下,空气中升腾的暖意正盛。
后视镜里,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随着绿灯亮起,车流开始缓慢移动,关少英也轻点油门,发动车子。
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后视镜,沈掠面色冷峻,难以琢磨。合作了这么多年,关少英对他勉强能够说得上是了解,这样面无表情,已经是山雨欲来的表现了。
“陈乐恺那人,能力很强,做事也很圆滑。”关少英扫了一眼正在播放的歌曲:“看样子,他还不知道你和晏之的关系。”
沈掠没有回应,目光仍然定在那抹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上。
客观来说,他本人对陈乐恺没有什么看法。于公于私,这个人既不配当他的对手,也不会是他选择的合作对象。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路晏之出现在他眼前,愈发亲近,登堂入室。从最初的追求者,再到今时今日旁若无人地提起她的母亲,就好像他们已经是什么可以和彼此的家人亲密无间的关系。
而沈掠这个名字,却在她路晏之的生活里销声匿迹,被她避如蛇蝎。
他开口:“我听说,他来海城,是为了谈静和医院的合作,”
关少英嘴角抽动,嗯了一声。
“有什么要交代给老徐的吗?”
那件掩饰他残疾的西装被搁置一旁,因为阴天而肿胀变形的右手此刻搭在膝上,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沈掠左手攥紧手腕,呼吸吞吐之间,眼底的阴郁漫开。接着,喉结翻滚,下颌紧绷。
即便他再看不上陈乐恺,如何嘲讽路晏之标准的降低,眼光之差,他都必须承认,至少陈乐恺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她身边,直白地表达追求和爱意。
仅仅是这样,也足够让他嫉妒,懊恼和发疯。沈掠瘫进身后的皮椅,听着心跳猛烈跳动的声音。
或许他的病真的是越来越重了。否则,他也不会因为这样的情绪,就做出这种荒唐而幼稚的举动。
·
路晏之带着陈乐恺在路边的小吃摊内穿梭,额头上挂满细密汗珠。直到确认已经和马路有些距离,她才慢慢停下,摆手扇风。
一张叠好的纸巾递到眼前,陈乐恺看着她颧骨上两酡嫣红,笑弯了眼。
“先擦擦汗。”
他倾身从路晏之手中接过手提包,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
没等路晏之咽下嘴里的矿泉水,她就听见陈乐恺的声音悠悠传来:“你和沈总之前是不是认识?”
“嗯?”
“每次见他,你都很心虚。”
陈乐恺把玩着手中深蓝色包装的纸巾袋,定定望着地面上的某块污渍,眉心浅浅拢起一层褶皱。
路晏之没有注意到他这些细碎的动作,满脑子都是——这么明显吗?
她拧紧瓶盖,平复心情,在头脑里组织语言。
和沈掠有过过去是无可避免的事实,但她从来没有打算跟除了沈掠以外的任何人解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是三番两次靠接近向蓉而达成目的的陈乐恺。
这个人离向蓉越近,她就越觉得不可靠。
没听到她回应,陈乐恺擡头,两人不经意对视时,路晏之没来得及收敛自己眼神中的警惕。
陈乐恺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防备和犹豫,错愕的神态中隐隐透出些许挫败,但很快就替换成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没关系,晏之,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
说话间,他微微倾身靠近路晏之。
“我不介意。”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无声向后仰开一点挤出客气的笑容。
“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路晏之向后退了半步,擡手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可以坐下来……”
“别急着拒绝我,晏之。我是答应了阿姨来陪你的。至少也该让她放心才好。”
又是她妈。
路晏之眯了眯眼,颧骨提高,咬牙挤出声音:“好。”
·
无论和陈乐恺相处时的感受有多么怪异,路晏之始终都佩服他身上那种清风拂山岗的松弛气质。
他明明聪敏到能够觉察到对方的全部抗拒,也还是能信心满满、若无其事地释放积极讯号,不断进攻。
当晚在客房门口和陈乐恺道别后,路晏之像是被吸乾元气一般躺到床上。
她突然就想明白,为什么陈乐恺这么年轻就能搞定安宏那几个老滑头了。好在他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前往市里谈生意,路晏之可以用睡懒觉的理由不再和他应酬。
路晏之八点多起床拉开窗帘时,意外发现地面上的潮湿。恍然想起关少英昨天说的,不仅是阴天,还下了雨。
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降雨的概率果然从50%变成了100%。不过老天爷还算给这所名校面子,今天上午还只是多云天气。
路晏之从包里翻出白裤子,宽松的蓝色衬衣,用丝巾扎起马尾。随手画了个淡妆,镜子前面稍一转圈。
不错,青春靓丽,落落大方,很满意。
寝室长朱蘅和室友小伍已经到了,发消息来说在图书馆前面拍照等她。
路晏之从西门进入,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往学校中心走去,老远就看到了海大的标志性建筑。
图书馆纵长的台阶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多都是回来参观的校友,个个都西装革履,衬衣皮鞋。她这身明艳的穿搭突然有些显眼了。
路晏之擡手遮眼,从下向上看过去,入目是并肩牵手往图书馆里走去的年轻学生,莫名涌起些许复杂的情愫。
大学的时候,她并不是很喜欢学习,作业写不完,笔记不爱做,逃课倒是顺手。
沈掠一个大学霸就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往图书馆跑。他去图书馆也不学习,纯看书。她不明白,一个理工男,闲得没事儿不研究单片机,去看陀思妥夫耶斯基有什么意思。
那阵子,他总是一手背着她的书包,一手拎着她,把她带到图书馆学习。如果她走神贪玩,他还会‘好心提醒’她,不努力学英语,别说出国留学,大学毕业都是问题。
现在想来,他好像一直在为两个人能出国留学做准备。不仅如此,他应该也会觉得她会是掉链子的那一个。
后来,沈掠出国,拿了很多成果,硕博连读,本科的毕业典礼自然没必要亲自回来。而她休学一年,更是没能和室友们一起毕业。
那个六月,在礼堂拨穗之后,身边人都是结伴而行,只有她一个人垂头耷脑,拎着自己买给自己的花走下台阶。
栾教授轻快的语调在身后传来:“晏之也回来了。”
“栾教授?!”
路晏之错愕回头,一时没分清记忆还是现实。
然后,她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沈掠、关少英,还有几个年轻的学生。
路晏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不自觉地停在沈掠肩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老师身边的缘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衣,头发精心抓过,三两碎发落在额前,格外干净乖巧。
过往的路人偶尔扭头观察,无不眼睛一亮。贪图美色,实乃人之常情。路晏之也不例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听见栾飞清嗓提醒,路晏之忙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客气点头:“老师好,好多年轻的面孔,老师桃李满天下,学弟学妹得遇良师,前途无量。”
“看见了吧,这么多年了,要论嘴巴甜,最会哄人开心的还是这丫头。”
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能让人觉得不是阿谀奉承,自然又舒服。即便是被学生捧了几十年的老教授,也十分受用。
栾飞喜笑颜开,对路晏之解释:“我早就退休,没有新学生了,这是老常安排过来接待这两位老总的。”
相比于路晏之的局促,关少英和沈掠两人显然更为习惯栾飞的打趣,一个拱手讨饶,一个轻笑摇头来回应老师的调侃。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在溪城大学的时候自然许多,栾飞指着路晏之跟那几个年轻的小孩介绍起来:“这个就是我常提起的,艺术学院为了谈恋爱把机器学习研究明白,结果艺术史挂科的那个学姐。”
“这可是咱们计算机系教学质量的验金石。”
对面那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满是终于得见真容、原来是你的惊喜模样,路晏之几乎是立刻羞红了脸。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话:“主要是栾教授讲课透彻,通俗易懂。”
她笑容甜美,说话也真诚,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适逢几个领导破开人群朝这边走来,人潮涌动。沈掠垂眼向路晏之身后挪过一步,挡开过往避让的路人。
她正红着脸转移话题,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动。倒是站在她对面的几个小姑娘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互相捅咕着露出磕到了的表情。
栾飞和蔼道:“晏之你一会儿怎么安排?去艺术学院参观吗?听说顾教授今天有展出。”
顾教授是路晏之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
“是,我室友也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路晏之正想要趁机告辞,就听见身后爽朗笑声,一阵风似的吹到眼前。
“栾老师,沈掠,少英!你们都在!我正找你们呢!”
来的正是栾教授口中的老常,常捷。
她个子不高,气势却强,短发无框眼镜,胸口别着校徽,声音嘹亮,底气更足,往那一站就是雷厉风行的教导主任模样。
路晏之对这个老师有印象。她是沈掠在读时的计算机系主任、大家叫她灭绝师太,背地里吐槽她做事死板教条,对学生严格到苛刻。
客观来说,常捷身上有股拼劲儿,对学生严苛,对自己也严苛,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升到了副校长。
来人问候了一圈,目光先是落在沈掠身上,接着看到了他眼前的路晏之。
她微微一愣,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
“你是……路晏之对吧。”
“老师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她整理了衬衣袖口,同对方握手问好:“常老师好,现在得叫您常校长了。”
“副的。”常捷大大方方指出关键,路晏之含笑点头,却没有改口。
常捷站在原地,再次看向栾教授,沈掠,又看回路晏之。她脚下的高跟鞋踩得细碎作响,面上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激动。
“你们?!”她叹了口气,握着路晏之的手紧了紧。
路晏之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疑惑,刚想侧身去看沈掠,就听见常捷感慨起来:“你们还在一起,没走散,真好!”
不等路晏之解释,常捷就陷入回忆,拉着她的手看向栾飞:“当年沈掠这孩子把放弃出国的申请书交到我这儿的时候,别说他妈妈严教授了,我都觉得心惊胆战。后来又听说你家里有事,办了休学。我还在想,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哎呀,我当时难受好久,你俩都是好孩子,要是为了前程就此错过,那真是太可惜了。”
“在大学里任教吧,这种事年年都听说。你们这对,我印象最深刻。还好!挺好的!”
常捷说得有些动容,拉着路晏之的手轻拍,一度红了眼眶。
路晏之望着那张严厉的脸上涌动的慈爱和感慨,垂眼敛去情绪,无声望向沈掠。
那人垂眼侧身看向别处,下颌绷紧,睫毛轻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琢磨不透他的态度。
而且,常捷说的这些事,她没听过。
“老师。”
路晏之还没想好要不要解释他们的关系,就听见沈掠先开了口。
“常校长,顾教授那边有展出。她得过去。咱们先去礼堂。”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没有对他们的关系多做解释,反而为她提供了脱身的理由。
“好好好!你去!”常捷经沈掠提醒,有些不好意思,又拍了拍路晏之手背:“上了年纪就是容易感性,你别介意。”
“感性是心态年轻的象征。”
路晏之圆眼弯弯,把话接住,逗得常捷合不拢嘴。
“我就说,我记住这丫头是有原因的。太招人喜欢了。今晚我们在海大的酒店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啊?”
路晏之赶紧摇头,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她脚上那双红色德训鞋不偏不倚踩在沈掠的皮鞋上,留下一道半圆的印子。
“对不起。”
她的小声道歉被沈掠的声音掩住。他替她拒绝了常捷的邀请。
关少英跟着栾飞、常捷先行离开。
路晏之低头看见他鞋上的灰尘,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湿巾,原本是想抽出一张,又觉得太过寒酸,索性整包都塞进他手里。
“谢谢你。对不起。”
沈掠微微擡手,只是依照礼节虚虚托了一把她的手肘,从包装中抽出一张纸巾握在手中。
“这样就够了。”
“常老师说的……”
“常老师她……”
路晏之仰面望着沈掠,他逆光站着,轮廓比平时柔和许多。
“她记错了。”
瞧见她略显凝重的神态,沈掠不着痕迹地皱了眉,漫不经心道:“不是那个时候。”
“啊?好。”路晏之眼神略顿,花了些时间反应他的意思:“那就好。”
“如果耽误了你的发展,那才是我的罪过。”
“你自己来的?”
“不是,朱蘅和小伍在下面等我。”
沈掠从台阶上向下扫视一圈,没看见别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默默勾起唇角,轻轻点头。
“那我先过去。”
路晏之随手一指身后,跟他道别。
“再会。”
沈掠应声却一动不动,路晏之只好先走。
风从她的方向吹来,香气扑鼻,沈掠不禁眯了眼。目光习惯性地追随,望着她颈后的随风飘扬的丝巾,泛红的耳垂,胸口不由得发紧。
“走吗?”
关少英回头没看到人,又折返来找,顺着沈掠的视线果然看见了路晏之的蓝色衬衫。
“你是不是没跟她提过当年的事情?”
“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