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选择“老实说,
同学聚会的奇妙在于,一群人来的时候无论是如何各怀鬼胎,喝到最后难免真情流露。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喝红了脸的男生们纷纷张罗去下半场继续,女生则以宿舍为单位分组活动。
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完。吃饱喝足的伍汉娜和朱蘅还没想好去哪儿。两人纠结是去唱歌还是回酒店点外卖的时候,突然发现路晏之自始至终没有表态,人也不见了。
伍汉娜找了一圈,才发现路晏之一个人蜷缩在包房门口的拐角处,盯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发呆。
“晏之,怎么样,去我那儿吗?”
路晏之双手托腮,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用力摇头,回答得特别果断坚决。
“不要。”
“那去唱歌?”
“也不要。”
路晏之扶着墙边慢慢站起来。蹲的时间有些久了,她两脚发麻,在地毯上垫了垫脚,左右蹦跳了两下。
伍汉娜觉得好笑也学着她的模样蹦跳。
三个人傻乐了一会儿,朱蘅手机铃声响起,转身去接电话。
伍汉娜耸耸肩:“肯定是她老公在催了。”
朱蘅毕业三年后就嫁给了海城本地的一个公务员,现在孩子都两岁了。
“我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啊。”
伍汉娜低头打开手机软件检索去处,没注意到路晏之突然间怅然若失的表情。
瞥见路晏之一手拎包一手扶墙,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伍汉娜擡头扬声:“你去哪儿啊?”
路晏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你看着,不用管我。”
听她语气正常,步履平稳,伍汉娜嘟囔了声奇怪,继续看回手机。
等到朱蘅挂了电话回来,两人再去找路晏之的时候,就看见她猫在计算机系的包间门口。
那边早就转场了,只剩下几个服务员正在收台。
见她一直站在门口不动弹,伍汉娜小跑过去拉住路晏之的手:“你在这儿干嘛啊?”
“我找沈掠。”
路晏之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再说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情。
作为同学中对他们那段往事最为知情的两个人,朱蘅和伍汉娜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自从他们分手之后,沈掠这个词语在宿舍和同学聚会就是违禁词,不仅路晏之不会提,所有人都不会提,甚至刚刚艺术系的其他同学都非常体贴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现在她主动提到……
“你是不是喝多了?”伍汉娜发问。
“她不是酒量很好吗?这才喝了多少。”
朱蘅不以为然,她是见过路晏之千杯不倒的。
“可是……”
在里面收餐的年轻服务生望着站在门口眼神发直的路晏之,见怪不怪好心提醒:“都这样了,肯定是喝醉了。你们早点带她回去吧。”
“我就是想找人而已。才没醉。”
路晏之面色不悦,委屈中带了些气恼:“你胡说八道,我要投诉你。”
话音未落,她转身大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朱蘅这才觉出有些不对,跟那服务员说了声不好意思,快步追上去。
“我们打车送你回去吧,或者有人来接你吗?”
路晏之唇角弯弯,左右摇头,又因为力度太大有些头晕,她只好擡手扶了把脑袋,唇角的笑容细看之下已经透出几分憨态。
一路下行,封闭的空间内分外安静,只有右上角红色的数字快速闪动。
“晏之,下午接你的男生……”
“不要,小伍,老大。我要去找沈掠谈事情。你们不用管我。”
伍汉娜还想再说什么,就看到路晏之眼神里更显得坚定。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攥着拳坚定地重复一遍:“我要去找沈掠。”
这回,两人不用商量也能看出路晏之状态不对,说什么都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了。
电梯已经到达一楼,朱蘅挽住路晏之的手。
“你有沈掠联系方式吗?”
她没有。
虽然这些日子里他们见过很多次,她仍然没有沈掠的任何联系方式。
伍汉娜看着路晏之的表情,脸上浮现疼惜。
“好嘛,那我们慢慢想办法。”
路晏之吸了吸鼻子,轻轻晃了晃手边朱蘅衣角:“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话虽这样说,朱蘅敏锐地发现路晏之眼眶发红:“不然我们联系你朋友来接你,明天酒醒了,你再去找沈掠?”
“抱歉老大,我现在就要沈掠。”
“我有话跟他说。”
路晏之语气很轻,尾音甚至有些发飘打颤。
她盯着地砖上的光亮,沉默一会儿。
朱蘅和伍汉娜两个人没听见她后面的小声嘀咕,只感觉路晏之从身边冲了出去。
“你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站在前台旁边的大堂经理,三步并作两步,抓住了那位女士的手。
“你好,我想找一个叫沈掠的客人。他今天在这里用餐,有没有办理入住呢?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他!”
“女士……”
“你可不可以帮我打电话,我想见他。”
伍汉娜挠头:“你觉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朱蘅见怪不怪:“她大学时候不就这样吗?”
擡头见路晏之脚下踉跄,险些将人家大堂经理扑倒,两人连忙小跑上前,一前一后扶稳她们。
那位经理站定,嗅到她身上的酒气,脸上的礼貌微笑中立刻增加了三两警惕,朱蘅和伍汉娜投去询问的眼神。
伍汉娜在她开口搬出冠冕堂皇地说辞之前,率先表明身份。
她将校友卡放在桌面上,客气询问,如果不方便告知房间号,是不是能打个电话上去问问对方是否愿意见面,这样她们也好把路晏之送回家。
或许是路晏之太过安静,看着不像是会闹事的样子,又或者是她面上神态太过悲怆,同为女生难免心疼,大堂经理犹豫了一下从前台拿了电话拨到楼上。
伍汉娜在一边听着,接电话的人不是沈掠,像是助理,对方拒绝得很果断。
她立刻补上一句:“我同学叫路晏之。”
电话那边迟疑片刻,传来三两争执,伍汉娜没听真切,还想往前站一步,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望着工作人员抱歉的笑容,伍汉娜心凉了半截。
当年他们两个人分手的时候,路晏之不在学校,沈掠从国外连夜回国,彼时的盛况犹在眼前。
·
“没关系,我在这里再等一会儿。”
面对朱蘅发来的回家邀请,路晏之果断摇头,就近选了一个墙柱蹲下。
“我就在这里等。”
“可是……”
伍汉娜还想说什么,反被朱蘅扯了袖子摇头示意。
电梯响了几次,出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路晏之眼中的期待落空,嘴角撇动,缓缓下沉。
清脆响亮的皮鞋声渐行渐近。
鞋底水渍溅开,和他周身萦绕的水汽一同四散开来。
咖色阔腿直筒西裤,同色系的高领衬衣,版型垂阔自然。
他双手撑在膝上,俯身看向路晏之,唇角扬起的笑意如春风拂面,开口的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和了然。
“我就知道,这么晚没有消息,一定是喝醉了。”
随着路晏之眸中的惊喜四散,朱蘅和伍汉娜也认出了来人。
他是今天下午在酒店门口看到的男人。
陈乐恺?好像是这个名字。
伍汉娜扯了扯朱蘅的衣角,略显为难:“现在怎么办?把人给谁啊。”
“晏之说要找沈掠。”
伍汉娜还记得电话那边果断的拒绝,压低声音:“沈掠也不一定会下来啊。而且她喝醉了,万一她酒醒了又不想找沈掠了呢。”
“你忘了当年……”
伍汉娜压低声音,提醒朱蘅谨记当年他们分手的时候,沈掠在宿舍楼下苦等路晏之的往事。
路晏之切断和学校的所有联系,她本人又不在学校。别说沈掠,就连舍友和老师都找不到她。
沈掠联系不上她,只能在宿舍楼下等。一言不发,不吵不闹,风雨无阻,直到他父母从国外回来,将人带出国留学。
那种长相,那种姿态,伍汉娜和朱蘅至今记忆犹新,背地里也不是没讨论路晏之的狠心决绝。
被那么狠心的对待过,再加上今时今日的实力做背书,沈掠就是不下来,她们也说不出什么。
“晏之?”
见路晏之没有回应,陈乐恺又叫了她一声。
第一眼就认出来人不是沈掠,路晏之脸上的惊喜早就像花朵凋谢一般快速败了下去。脑袋昏沉不想讲话,她脚尖调整方向,朝另一个墙柱挪去。
陈乐恺见她不想理自己,尴尬笑了笑,直起身先和站在一旁的朱蘅、伍汉娜打招呼。
“不好意思,让你们跟着久等。你们住哪儿,我先送你们。”
他歪头朝着门外轻轻偏头示意,语气顺理成章,格外自然。
伍汉娜和朱蘅无法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指着陈乐恺身后已经挪出好远的路晏之,冲他无奈努嘴。
回过头,陈乐恺也是哭笑不得,冲她伸手:“走吧晏之,咱们先送同学回家。”
路晏之抿嘴憨笑,摆手婉拒:“谢谢你的热情,不过我在等人。”
“她醉了,可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朱蘅帮腔:“不然我们跟她说说?”
朱蘅确认过手机上的时间,她们在大堂前后也等了也有快半个小时了。对方如果想下来,早就下来了。
“晏之。”
“我不听,我不要。”
她今天异常执着:“我可以自己等,不需要人陪。”
“我不走!”
喝了酒的路晏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要干扰她做想做的事情。
陈乐恺见怎么都说不通,无奈苦笑,撸起袖子就要把人打横抱起。
路晏之显然不吃这套,低头灵巧从他腋下钻出,挥起手提包作势就要打他。
“我说了我在等人,抱歉请你离开。”
“晏之。”
“我不要跟你走。”
路晏之眼眶泛红,声音走调,在空旷的大堂中显得有几分尖锐。
残存的理智提醒路晏之自己此刻的行为已经接近无理,她后退半步,摆手遮脸缓缓下蹲。
“对不起,我想等沈掠。”
她有话想对他说。
一顿饭的时间里,她想了好多,关于她年少的鲁莽,分手时的无理,甚至是行远的未来。
她在酒精的作用下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有些话,如果今天见不到沈掠,说不出口,酒醒之后恐怕也不会再说。
“我欠他一个道歉。”
这声呢喃太轻,正在搓手踱步想办法的陈乐恺没有听见,却一字不差地落在沈掠耳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站离他们半步之遥的地方,面色苍白,神情冷漠。
沈掠的眼神落在路晏之脸上时,被她的无助茫然戳中,无奈和疼惜似有若无渗出来。
另一双皮鞋在路晏之面前停下,随之而来的是与风声相和的沙哑声线。
“你找我。”
“沈总?”
陈乐恺看向毫不惊讶的朱蘅和伍汉娜,又看着惊喜擡头的路晏之,眉头蹙得更深。
路晏之小小一个蹲在地上,自下向上仰视沈掠。
他换了衣服,不是晚上在走廊里穿的那身西服。他也洗过澡了,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鬓边和发丝还是湿的。
他的手……
这件新穿的毛衣袖口很长,随着他的手臂自然垂落,只漏出半只手掌。
隐隐绰绰间,路晏之看到他手上的绷带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道消散不去的压痕,还有向掌心虚虚蜷缩的手指。
她看得眼睛发胀发痛,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他悬在眼前的食指指尖。
沈掠的指尖应声抽动蜷缩。
余光瞥了眼她窝囊憋屈的表情,他先礼貌地向其他三人点头。
“麻烦你们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喑哑吃力。
伍汉娜恍然想起,大堂经理打电话上去的时候,对方最先用来拒绝的理由好像就是他身体不适已经休息。
见状,她扯了扯朱蘅,率先开口:“沈学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找你下来,晏之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说要找你,说有话跟你说。”
朱蘅会意,立刻跟上:“对,而且她酒量一直很好,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
“但是看上去,她酒品应该还不错。”
像是为了佐证她们说的话,路晏之双手抓住沈掠手腕,大力点头。
动作间,她还试着站起身来,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蹲了很久这回事。
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下意识抱住眼前人的肩膀。
“哎哎哎!”
耳边惊叫连连。
路晏之在混乱之中感到一面踏实可靠的墙向她挪动,本能地扑身上去,紧紧挂住。
还是香的。
伍汉娜瞄见路晏之嘴角那抹痴汉笑,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路晏之这种不可控的女人,恐怕酒品也是不可控的。
“路晏之。”
“嗯?”
“站好。”
“脚麻了。”
路晏之扭头,扯着沈掠的毛衣袖口,连带着领口大开,漏出里面的白色打底。
她失望撇嘴,就听到身后陈乐恺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沈总,打扰您休息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是把晏之交给我吧。”
“她说了,不想跟你走。”
“她喝醉了。”
陈乐恺陈述的是客观事实。
“她喝醉了,所以你就安全吗?”沈掠反问:“小陈总是以什么身份,要从我这里接走她?”
沈掠眼尾上扬,唇角的弧度比之玩味更多的像是挑衅。
“沈总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前男友吗?”
陈乐恺偏头轻笑,望向路晏之粉扑扑的脸蛋:“老实说,我不觉得前男友和相亲对象,谁更胜一筹。”
朱蘅和伍汉娜两人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再看路晏之趴在沈掠身上双眼迷离,完全置身事外的松弛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掠闻声挑眉,觉得陈乐恺今天的表现比之前几次见面更让人恼火,也更有趣了些。
他双臂张开,擡起扶着路晏之的手,向陈乐恺展示她此刻的状态。
她紧抱着他死死不放,就差像考拉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偏头沉声:“路晏之。”
“唔?”
“现在怎么办呢?”
沈掠语气漫不经心,眼眸幽深透着淡淡的寒意。
路晏之晕晕乎乎的,莫名觉得怀里的这具身体变得紧绷僵硬,不够舒服,她不满地在其中拱了两下。
“晏之,我们得回去了。太晚了阿姨会担心的。”
陈乐恺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湍急瀑布之下飞溅而起的水珠,在意料之外的瞬间砸到脸上,让人没得清醒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连载期的苦恼好神奇。
没有存稿的时候觉得自己命很苦,有存稿的时候遗憾和大家的心情不能同频共振。
比如,昨晚写了一段成年女人都爱看的大火炖肉,我却遗憾于还有半个月才能送到你们面前╮(╯▽╰)╭。